964.重返大清(69)三合一

剛坐下,就見一個頭上套著黑布套的人從外面給押了進來,而且直接摁在椅子上,半點沒有要鬆綁的意思。後面押著犯人的黑衣人也都是蒙面的,弘曆心想,這些人的身份只怕也不簡單。要不然見人不會這麼還遮擋著面容。是不是因為著他們是暗地裡一層身份明面上又有另外一層身份呢。那是不是意味著自己身邊要是有這樣的人,自己也不一定會發現。想到這種可能,他頭上的汗都跟著下來了。小心的看了上首的皇后一眼,那平淡無波的表情和眼神,只叫人覺得深不可測。

從小到大,怎麼會一直覺得現在的皇后以前的福晉是個好糊弄的人呢?

全都叫額娘給誤導了。

這會子顧不得想別的,因為皇后開口說話了,「頭套去了吧。」

頭套一去,露出一張四十來歲中年男子的臉來。沒什麼明顯的特色,仍在人群裡找不出來那種。

因為林雨桐不喜歡四爺蓄鬍子,主要是四爺自己也有點煩蓄鬍子。

鬍子這東西其實不好打理。有些老大人,大冬天的敢過來見駕的時候,那鬍子上還帶著白霜呢,哈出的氣全都結霜凝結在鬍子上了。遠遠的看著,就跟鼻涕掛在鬍子上一樣,要多腌臢要多腌臢。因著四爺不蓄鬍子,大多數人也都跟著不蓄了。這也算是引領了一次潮流吧。林雨桐其實也挺那些妯娌抱怨過。比如三福晉五福晉,三爺五爺原本就是蓄鬍子的,而且蓄了很多年了,這猛的回來一把把鬍子給剃了,怎麼瞧著怎麼不順眼。四爺跟他們還不一樣,為啥?四爺顯得年輕啊,沒有了鬍子更顯得年輕了。這就叫人不覺得彆扭了。但三爺五爺這樣的,年紀跟四爺相仿,臉上的皺眉早就上來了。哪怕是養尊處優吧,但那一個個的心裡都不是閒的住的主兒,挺顯老的。這麼一張老臉偏偏沒鬍子了,再加上府裡都是那種有資格用太監伺候的那種,這猛的一瞧,再跟他們身邊伺候的老太監一對比。得!真沒多大差別。

人都說楚王好細腰宮中多餓死。放在如今也是如此。不是那種年歲實在大的,那些朝臣其實都跟著四爺的喜好再走。

連三爺五爺這樣的都不能例外,可林平卻是個例外。

要是不深想這其實算不上什麼,但要是真仔細琢磨,他這種不看皇上喜好的人,可以說是不逢迎,但也可以說,他在心裡其實對四爺是缺少最基本的敬畏的。

這是人的潛意識的東西,外因是改變不了多少。

所以林雨桐看向此人的時候,就多了幾分打量。

林平先是眯了眯眼睛,好像在適應光線,然後在慢慢抬起頭,看向坐在上首的三個人,繼而露出愕然之色。再下來才是惶恐,嘴裡嗚嗚有聲。

林雨桐擺手,「叫他說話。」

口裡被塞著白棉布這時候被人拔了出去,他狠狠的吸了兩口氣,掙扎了兩下沒掙脫開,見沒有再放開他的意思,這才道:「臣叩見皇后娘娘,見過四阿哥四福晉。」

弘曆眼裡閃過一絲疑惑,他不知道這人是誰。聽他口稱臣子,想來這事哪個犯官呢?跟自己真沒什麼關係吧。他不確定的看向林雨桐。

林雨桐看向林平,「你倒是好眼力。」

林平瞧了弘曆一眼,「臣雖不曾見過皇后娘娘的金面,但是四阿哥臣還是遠遠的見過幾回的。能坐在四阿哥的上首,又是這樣的氣度,臣就是再愚鈍,也知道是皇后娘娘當面。當不得娘娘誇獎。」

林雨桐倒是覺得這個林平可不是像董小宛打聽來的那般普通。到了這個境地沒有慌張沒有多問,還能思路清晰侃侃而談,這可不是誰都能做到的事。至少這樣的心理素質,不多見。

林雨桐輕笑一聲,「知道為什麼帶你來這裡嗎?」

林平搖搖頭,「臣不知。」然後頭就垂下去了,半點也沒有要多問的意思。

「不好奇?」林雨桐看著林平,嘴裡聞著,眼睛卻盯著他,連他身體的每個微小的動作都不放過。果然見他的腳尖繃直了。要是沒猜錯,這是時候,他的腳趾一定緊緊的扣著地面,緩解緊張的情緒。

林平平靜無波的聲音傳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不敢!」

弘曆的眼睛就眯起來了,這個人不對!不管是誰,在明知道上面坐的是皇后,邊上做的是皇阿哥的時候,也會惶恐也會緊張。像是他這樣的,恰恰說明他心裡有譜!他知道他是因為什麼帶到這裡的。

「皇額娘……」弘曆看向林雨桐,想問一聲,這是誰。至少得叫自己知道這是何方神聖吧。要不然這雲裡霧裡的,說的都是些什麼。

林雨桐不等他問完,就直接點名身份,「林平。你身邊那個高氏身邊的婢女紅花的父親林平,詹事府少詹事!」

弘曆心裡一跳,想起那個眉間一顆豔麗的胭脂痣的姑娘來。臉上微微有些不自在。

林平眼觀鼻鼻觀心,提起紅花這個名字,他臉上沒有半分動容的。

林雨桐輕笑一聲,「……怎麼?覺得做的天衣無縫,沒人能知道你們暗地裡都幹了什麼勾當?」

林平低著頭,臉埋在胸前,不叫人看清楚他臉上的表情,聲音帶著幾分生硬,「臣不明白皇后娘娘的意思。臣的女兒遭遇劫難,臣白髮人送黑髮人,臣本就是苦主,怎麼聽著娘娘的意思,竟是臣的不是了。另外,恕臣直言,臣乃朝廷命官,緝拿審問都不是娘娘可干預的事情……」

犯將了一軍回來。

這下林雨桐真笑了,「看來你也是一個小人物而已,心裡承受能力不錯,就是太桀驁了,或者說是被改造的太好了……」對皇家沒有半點敬畏之心,培養他的人給他的洗腦算是成功的。已經到了悍不畏死的程度了。

她帶著幾分戲謔的道:「我真替你背後的人感到失望。你知道能安排你這麼一個清白乾淨的身份,有多麼不容易嗎?你十年寒窗順利的進入官場,想來也是被寄予厚望的吧。十幾年的時間,能順利的到了四品,這一步步的,背後不知道多少人為了把你送到如今的位子而忙碌。還有這個在別人眼裡是雞肋的少詹事,只怕也是你們苦心謀來的。你們圖的不是眼下,而是將來。如此苦心孤詣送你走到今日,你可知道,你毀掉的是什麼?」

林平猛地抬起頭來,然後又猛地垂下了,低著頭一言不發。

林雨桐不再廢話,「將他的嘴堵上……」然後朝屏風後面一指。

屏風後面是一間內室,林平不知道是什麼意思,抬起頭朝林雨桐看過來,還沒得到答案呢,眼前就一黑,黑布罩從上而下,將他遮擋了個嚴實。

等人拉下去了,董小宛不用林雨桐吩咐就走了出去,緊跟著又一人被押了上來,看衣著是個女人,帶著低低的哭泣聲,等黑布罩拿來,露出一張臉的時候,富察氏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來。這不就是那個方氏嗎?就是再傻,聽皇后娘娘剛才的話頭,也已經猜出個大概來了。這些人的身份不簡單,那是不是意味著那個叫紅花的婢女也有問題呢。這些人混到自家爺身邊又是為什麼呢?想到前兩天剛弄回來那些來歷不明的金子,富察氏手心裡都是汗。

方氏的表現可比林平可圈可點多了,她先是懼怕,等看到是林雨桐和富察氏的時候是愕然,然後是驚喜,再然後是迷茫,最後就帶著幾分畏懼和不解的怯怯的瞧著林雨桐,語氣也帶著幾分試探,「皇后娘娘?是您嗎?」

她掙扎了幾下,見掙扎不開,急忙問道,「娘娘,臣妾到底是哪裡做錯了?」說著,就又露出幾分恍然來,「是!臣妾有罪!臣妾認罪!臣妾不該叫女兒進宮,臣妾不該……不該在宮宴上就不管不顧的鬧起來。這都是臣妾的錯,跟我們家老爺沒有干係,他並不知曉這些……」

林雨桐饒有興致的上下打量方氏,「把你配給林平,倒是委屈你了。」

方氏面色一僵,繼而又賠笑,「娘娘怎麼說起這個……老爺雖然出身寒門,但自己上進。臣妾這沒有孃家之人,這些人他也沒有錯待……」

「沒有嗎?」林雨桐反問一句,「那你府上那五個姨娘是哪裡來的?還有六七個通房丫頭?」

方氏的面色幾乎成了僵硬的,「好歹是官宦人家,體面總是要有的……這是臣妾願意的。」

「是嗎?」林雨桐將臉上的笑意一收,「要是願意,你何至於給他下了絕育藥呢?」

沒錯,就是絕育藥!剛才林平一帶上來,林雨桐就聞見他身上一股子藥味。大部分都是安神湯劑裡所用的藥材,只多出了兩樣來,輕微的很,但長期服用,再精壯的男人也休想再叫女人有孕。這要是不嫉妒,兩人要只是合作的關係,又何至於此?

方氏眼睛一眯,緊跟著又搖頭,「不知道娘娘說的是什麼意思?什麼絕育藥?臣妾管理後院就是太心慈手軟了,叫他們鬧么蛾子……」

「方氏……」林雨桐不想聽她狡辯,笑道:「你比林平更不容易。你要比他更聽話,因為你更惦記你的一雙兒女……都是做孃的人,這個心情我能理解。」

方氏臉一白,臉上的鎮定之色再也維持不住,然後呵呵笑了起來,聲音卻帶著哭腔,「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這麼不行……可我不能不聽……我的女兒我的兒子,早就被抱走了……」

正說著,就聽見裡面傳來‘嗚嗚’聲,方氏打住話頭,朝後看去。

林雨桐招手,「把人帶出去吧。」

林平被帶出來的時候布罩已經拿開了,也沒人捂著他的嘴,他一出來抬腳就踹方氏,「蠢婦!」

一個窩心腳直接將方氏連人帶椅子的給踹倒了。

「放肆!」弘曆蹭一下站起來,呵斥幾個護衛,「把人給看好了。」

護衛當然心裡都有數,不放著林平來這一下,不把方氏給惹惱了,方氏怎麼會將肚子的東西往出倒。

方氏被護衛扶起來,張口就唾了林平一口,「你又是什麼腌臢東西?!」

林雨桐這才露出幾分似笑非笑來,「請兩位坐下,咱們可以慢慢的說。」

方氏噗通一聲跪下,「娘娘,我可以什麼都說,只求一點,求您若是能查到我一雙兒女的下落,請千萬放他們一條生路,他們是無辜的,生下來就沒選擇的餘地……」

林雨桐也坐正了,語氣帶著幾分鄭重,「只要沒幹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留一條命又何妨,你起來說話吧。」

董小宛過去親自將人扶起來,還將她身上的繩索給揭開了。

林平張口要罵,被護衛眼疾手快的塞了白布糰子進去,只能發出嗚嗚聲。

方氏看了林平一眼,眼裡就像是淬了毒一般,「……我本來是個孤兒,父親早亡,母親被叔叔嬸嬸強賣給過路的行商為妾,不知道往哪裡去了。只留下我跟弟弟,那年我六歲,弟弟三歲。賣了母親,還沒等我明白過來,叔叔嬸嬸又將我跟弟弟賣進了戲班子。我們忍飢挨餓天天捱打一直過了五年,那時候我十一歲,弟弟也八歲了。班主為討好貴人,要送我弟弟過去……」說著,她的眼淚就下來了,有些難以啟齒的樣子,哽咽了兩聲到底說了下去,「送我弟弟去做孌|童……」說到這裡她的眼淚一收,臉上帶著幾分戾氣,「這怎麼可以!我怎麼能看著弟弟受這樣的磋磨。那個時候,戲班子裡唱旦角的大師兄私下找了我,叫我去找一個無塵的師太,說這個師太最是慈善不過,跟許多高門大戶的夫人極有交情,只要求了她出面,找人贖出弟弟也不過一句話的事。說不得班主為了巴結更多的貴夫人們,連賣身錢都不要了。結果果然跟大師兄說的一樣,我誠心誠意的跪求無塵師傅,結果她應下了,說是看在我一片誠心的份上。班主也跟大師兄說的一樣,什麼都沒要,不光放了弟弟,還放了我。可那時候我十一歲,弟弟八歲,我們從家裡離開就從來沒有離開過戲班子,除了乞討我們不知道該怎麼過活。在戲班子裡待的久了,自然知道像是我跟弟弟這樣的孩子,要是沒人護著,遲早還是得再被賣一回……能到哪裡去呢?我只能去求無塵大師收留。大師見我們可憐,願意搭把手。可那裡畢竟是庵堂,弟弟是男子,還過了七歲了,不算再說是童子了。我能留下,他卻不能。無塵大師就給她的一位故友寫信,求他收留弟弟。這位故友是個秀才,在家裡開了一傢俬塾,願意收弟弟為弟子,在身邊服侍。能跟著秀才老爺讀書識字,這是先父和家母一直盼著的事情,我就是見識再淺薄,也知道能讀書識字這意味著什麼。那真是千恩萬謝的將弟弟送到了對方手裡。哪怕不捨,哪怕知道這回天各一方,但沒關係,只要有出息,只要能活出個人樣了,這點付出都不算什麼。弟弟走了,我得加倍服侍無塵師父,她對我們姐弟的恩情,說是恩同再造也不為過。無塵師父卻全沒有叫我服侍的心思,說我還小,需要學的還很多,於是我又多了一個師父,不知道姓甚名誰,我叫她於嬤嬤。於嬤嬤交了我很多東西,我越來越像個各家小姐……但我卻更惶恐了。自小到大沒人教過我什麼道理,但是戲詞上什麼都有,所有的悲歡離合人家的喜怒哀樂,全都在裡面了。我知道無功不受祿的道理。無塵大師就算不求回報,可不是該把自己培養成一個合格的僧尼嗎?怎麼會教自己那麼些東西?我覺得事情可能不簡單。我問了,我求了,我只想做個侍奉大師的小尼姑。可是大師卻變了臉……」說著,她打了一個激靈,好似回憶起了特別不想想起的過往,「……她告訴我,安排我做什麼就老實做什麼,說什麼就必須聽什麼,要不然,弟弟還是會繼續他的命運……我這才知道,我逃出了狼窩又進了虎穴……我不得不從……認命又乖巧的做他們要我做的,學他們要我學的……時間長了,他們也不太防著我了,我慢慢的發現,那個戲班的班主和好心的大師兄,跟大師的來往都非常親密……這個發現叫我怕極了。這就是一個設計好的套子,等著我一步一步的鑽進來。那時候的我是個懵懂的什麼也不知道小姑娘,他們都煞費苦心,半點痕跡都不想留,那他們算計其他事情,豈不是更用心思。因此我越發怕了,學的也越發的賣力。如此過了五年,我十六歲的那年,大師叫我過去,我不知道是什麼事情。沒想到在大師的禪房裡見到了兩個人,兩個意想不到的人……」

這麼一說,林雨桐就知道了,「你見到了你弟弟,另一個只怕是你那個不知道賣到哪裡去的母親吧?」

沒錯!

方氏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本來我是恨的,心裡思量著一千種一萬種的方法,去逃離他們的掌控,可看見弟弟依偎在母親身上的那一刻,在母親含著淚哽咽著叫我的乳名的時候,我知道,我逃不了了,再也逃不了了……」

不是逃不了了,是壓根就不敢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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