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8.民國舊影(55)三合一

</strong>民國舊影(55)

「準備好了嗎?」林雨桐看向方雲,手裡拿著藥和一杯熱水。

方雲點頭,伸手接過來,「不用準備什麼。」說著,她仰起頭,藥塞進嘴裡,一杯溫熱的水緊跟著衝了進去,嘴裡一點藥味也沒留下。她將杯子遞還給林雨桐,就往手術檯上一躺,慢慢的閉上了眼睛。肚子的絞痛來的那麼清晰,她的眼淚順著眼角劃入鬢角,溼了頭髮才落入枕頭上。老袁要只是老袁該多好,自己會歡天喜地的迎接這個新生命。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親手扼殺了它。

落了胎,疼痛也就跟著消失了。林雨桐把了脈才道:「最近好好休息,別碰冷水。」

方雲一一點頭應了,林雨桐將一杯濃濃的紅糖水遞過去,「喝了再走。」

「別擔心我。」方雲嘴角翹了翹,「也別可憐我。其實之前,是我要求的多了。在醫院這麼長時間,生孩子的女人咱們也見了很多,有哪個是丈夫陪著護著的。還不都是自己一個人。丈夫要是能抽空過來看一趟,都算是不錯的。人家的日子是怎麼過的?沒有感情?都不是!是我要求的太多了,才給了別人可趁之機。」

是啊!在當下的條件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職責,要求兒女情長,這本身就是在為難人。方雲的前夫老姚,做的差嗎?其實跟大多數人差不多。方雲雖然抱怨,但要是沒有原野的暗示,她不會想著離婚的。人家能暗示成功,說到底,還是將她心裡的不滿和不足給放大了而已。

衝動的憤怒之後,她開始冷靜了,也開始一點一點的剖析自己了。

林雨桐沒有接話,只是默默的看著方雲起身,將紅糖水喝了,然後慢慢的離開。

進了院子,結巴正在院子裡劈叉,看見方雲進來就點了點頭,繼續忙活他的。方雲直接進了窯洞,袁野在炕上坐著,兩眼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方雲一靠近,他就吸了吸鼻子:「有血腥味。」然後緊跟著面色一變,「你將孩子拿掉了。」她不會醫術,不可能進手術室,不可能沾染上血跡,只能是她自己身上的。懷孕的女人沒有例假,而她要是受傷,應該有人送她回來,而且身上應該有止血藥的味道。現在什麼味道都沒有,只能排除這種可能。那麼結合方雲現在的心情,就不難猜出在她身上發生了什麼。

「沒錯。」方雲往炕上一躺,渾身都失去了力量一般。

原野沒有說話,只是摸索著拉著方雲的胳膊號脈,「林院長親自做的吧。對身體沒什麼損傷。」

他的手指摩挲在她的皮膚上,以前讓人顫慄的感覺被厭惡所替代,她立馬佛開他的手:「起開!別碰我。」

「呵呵……」原野就笑:「我以為你會跟我演戲……沒想到……你還真是真性情。」

「跟你演戲?」方雲翻了個身躺著,背對著他,眼裡警惕,但嘴上卻冷笑了起來,「我接受不了現在的你,連動帶著你的血脈的孩子,這需要演戲嗎?」

原野沒有說話,只嘆了一聲,就不再言語。

方雲的歪著頭,偷偷的瞥了他一眼,也不再說話了。

屋裡很安靜,這種沉默叫人心裡無端的覺得壓抑。外面傳來清晰的劈柴聲,原野嘴角勾起笑意,剛才兩人在屋裡說話的時候,劈柴聲是停了的。那麼那個結巴是不是在外面聽著屋裡的說話聲呢。他的聲音輕輕的,帶著幾分不屑的笑意:「你說,結巴是隻監視我呢,還是連你也一起監視了。」

方雲蹭一下坐起來:「你想暗示什麼?」

「噓!」原野伸出食指摁在嘴唇上,「小點聲,不想叫外面聽見就小點聲。」

方雲眼裡劃過冷意,結巴說說話不利索,卻是個有戰鬥經驗的同志,也是她能信任的一位故人。這次是自己請求有人配合,上面才調來了這個跟自己曾經搭檔過的人。當然了,兩人之間那些往事,不是誰都能知道的。原野也不例外。他現在開始挑撥離間了,是不是也有些焦急了呢。「你到底想說什麼?」她的聲音低了下來,像是無意識的配合了對方。

原野的嘴角勾起一個清淺的弧度,「你狠心拿掉了孩子,除了對我的身份抱有敵意,無法接受以外,難道不是為了自保,為了跟我劃清界限。畢竟,你要為安安考慮的多一些。但是方雲啊,夫妻就是夫妻,不管有沒有孕育孩子,你都跟我做了夫妻。而且是恩愛非常的夫妻。你如今表現的對我再怎麼深惡痛絕,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他們真的相信你了嗎?一點都沒有懷疑嗎?我想未必吧。這不比其他的事情,你的丈夫,你曾經深愛的丈夫,可是倭國的間諜。是你們不共戴天的仇人!方雲,我很抱歉,你的政治生命可能因為我而終結了。」

這就是再提醒她,出於各方面的考慮,大概不會再對她有任何的提拔。這本身就是一種不信任。

方雲冷笑一聲:「我出來鬧革|命,你以為是為了什麼?政治前途,這種東西從來不在我們的考慮範圍之內。別說政治生命,就是生命,誰在乎過?戰場上,扛炸藥包是d員的特權。命都不要了,誰還想著政治生命。閉上你的嘴,你說的話,我一句話都不想聽。」

原野一愣,繼而笑了笑,突然道:「我之前聽護士說,你們這裡有個女作家,曾經坐過你們當局的監獄。在監獄裡,跟背叛她、害她坐牢的人還生過一個孩子,最終卻逃了出來,才來了言安,不知道是不是?」

方雲沉默著沒有說話,不知道他想說什麼。

原野卻冷笑:「你跟她比起來,可真是算仁慈了。沒把孩子生下來受罪,我該感謝你的。那個女作家……她跑出來了,你說她為了麻痺那個男人而生下的孩子……那個孩子最後怎樣了呢?」

他是在暗示自己,防著自己也做出麻痺他的事情吧。

警惕性可真是夠高的。

方雲慢慢的躺下,翻了個身,久久才道:「你……真是想多了。這裡裡外外這麼多人看著你,你能玩出什麼花樣,值得我費盡心思去玩心眼嗎?別囉嗦了,我累了,你叫我安靜的歇會。咱們倆最好井水不犯河水。」

屋裡又恢復了安靜,但方雲卻知道,對這個男人真不能心急。別看他眼睛瞎了,但是心卻一點也沒瞎。

這個冬天就在這樣的氛圍中來了。晚上林雨桐回來,就自己帶孩子。四爺也都是趁著晚上趕緊幹他的事情。林雨桐抱著孩子睡了,四爺給他們母子壓了壓被子角,這才披著衣服將燈挪的近一點,靠在一邊忙著花他的圖。

猛地遠遠的傳來一聲槍響,四爺手裡的筆就掉在地上了,林雨桐緊跟著睜開眼睛。在兩人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槍聲越發的密集了起來。

「打起來了?」林雨桐問了一句話,沒等四爺回答,常勝就哇的一聲哭了起來。槍聲驚擾了孩子,叫他懼怕了。

四爺一把將孩子抱起來,用棉襖裹在懷裡,「不怕!不怕!咱們不怕!」

「這是跟誰打起來了?」林雨桐說著,就穿衣服起身。

「能跟誰打?」四爺搖著孩子,「這兩個月,兩邊的摩擦還少嗎?你是最近忙,一點也沒注意外面的動靜。如今世面上什麼都漲價,不光是漲價。漲了價還未必能買到東西,沒貨。往邊區這邊的路都差不多封鎖住了,任何物資都運不進來。就這,還不停的在給邊區增兵呢。估計是兩邊又起摩擦了。你先睡吧,傷員要運回來,估計是明天的事情了。你也不能去醫院這麼守著。」

林雨桐看了四爺懷裡的孩子一眼,「我給這小子做個耳套吧。這以後半夜……槍響的時候多了,這哭起來沒完沒了怎麼辦?」

四爺叫孩子貼著他,一手摟著孩子的腰,一手拿著筆在攤開在炕桌上的紙上描描畫畫。林雨桐拿出針線,給孩子做個一副耳套,也就兩小時就完了。把耳套給孩子帶上,再搖了搖這小子才睡著。林雨桐摸了摸孩子的臉,得有多少孩子跟自家的常勝一樣,半夜三更得被炮火聲驚醒。

這場小規模的摩擦,林雨桐不知道究竟死了多少人,只知道帶回來的重傷員就有十多個。林雨桐連續做了兩天一夜的手術,才將傷員處理完。

這麼不規律的作息,常勝飢一頓飽一頓的,林雨桐的奶水也越來越少了。四爺急的直冒火,天天叫白元想辦法弄吃的去。豬蹄也好,雞也罷,只要弄來了,湯湯水水的就往林雨桐肚子裡灌。「外面什麼都緊俏了,你要是再沒奶水,孩子就只能喝米湯了。」

光補沒用。還得從根子上解決問題,那就是醫院的人手不夠。袁野不能工作了,打量的工作就壓在林雨桐身上,兩天一夜持續的做手術,一下手術檯,她自己就一屁股做地上了,是錢妮將自己揹回來了。此刻她接過四爺遞過來的湯碗,一股腦的喝了,「還是得跟上面反映,再調撥大夫過來。」

這次上面倒是很利索,直接給了兩個大夫,可都是倭國人。他們是戰俘!在戰俘營一段時間,參加了反戰聯盟,這才被派了過來。以前他們就是隨軍的外科大夫,現在只是做回老本行了。這兩人身高都才一米六出頭,作為男人,身材實在算是矮的。原野跟著兩人比起來,一米七五的個子,算是偉岸了。

這兩人原本一個姓佐藤,一個姓山本。名字叫什麼,林雨桐沒費心思去記,就這麼叫這兩個人,大家也都是如此。

對這兩人,大家都有點牴觸情緒。尤其是方雲,做的是思想工作,自己心裡都過不去,還得一個勁的給其他人做工作,告訴大姐這兩人雖然還不是自己的同志,但屬於反戰人士。林雨桐跟他們接觸的較多,最大的收益,就是兩個月後,差不多能聽懂倭語的基本對話了。跟著兩人。

眼看這一年就要到頭了,汪卻在這個時候投敵叛國了。

三九年的頭一天,當局發表宣告,汪被開除國黨黨籍並撤銷一切職務。

林雨桐和四爺看到這些訊息的時候,其實已經過了好幾天了。陽曆的一月份,正是農曆的臘月,一冬都沒見雪,如今倒是飄灑著下了起來。

今兒安泰老先生登門了,這還是破天荒的第一次。四爺笑著將人給迎進來,林雨桐已經將孩子遞給翠嬸,自己準備動手做飯待客了。

安泰老先生擺擺手,「千萬別忙活。我今兒來是找小林的,說的也是私事。」

「不管是公事私事,今兒上門了,在我們看來,就是好事。」四爺笑著請人坐下,又將翠嬸懷裡伸著手不停的要他抱的胖小子抱過來。

灶膛就在屋裡,林雨桐一邊忙活,一邊跟安老爺子說話,「有話您就吩咐,咱們之間還用客氣。」

他也不是個矯情的人,就直接開口:「我有個孫女,今年也十八了。之前一直在女校那邊上學,現在學業暫時結束了,要去什麼宣傳隊工作,當然了我也不是說宣傳隊的工作不重要,但我覺得她去宣傳隊有點浪費了。她從小跟著我,也是背藥方長大的。之後上了洋學堂,就覺得中醫不行,堅決不肯再學習。如今呢,我想叫她跟在你身邊,做個助手也好,徒弟也罷,也叫她見識見識,這中醫到底行不行。我的醫術中規中矩,是個慢郎中。她瞧不上,但這不等於中醫就不行。我這些兒孫裡面,就這個孫女的天賦最好,可惜了!再不抓緊,就真的浪費了。宣傳隊的工作,換個人都能做,但是治病救人的大夫,真不是什麼人都能當的。」

這沒什麼不行的。

「那就叫跟著我吧。」林雨桐就笑,「能叫您寄予厚望,這姑娘肯定是差不了的。」

安老爺子的孫女叫安來,挺高挑清秀的一個姑娘。見了人,試了試,林雨桐才知道安泰老爺子有點謙虛,這姑娘把脈開藥方基本都沒問題。「你是真不喜歡幹大夫這一行了?」林雨桐問她。

「也沒有。」安來看著挺沉穩,「像是我這麼小的大夫,沒人信我,讓人挺喪氣的。這要是西醫大夫,只要醫科學校畢業了,就有人認可,跟年齡無關。這要不是戰爭……我這樣的,大概得用二十年時間叫人相信我能給人治病。」

但現在正是用人之際,林雨桐很快就給她安排活計,「不光在醫院這邊要給我做好助手,在學校那邊,你也需要給我做好助教。我要是時間上安排不過來,你得帶著我的講義,去給學生上課。」

「我」安來指著她自己的鼻子,「我才十八歲,沒人……」

「現在不是特殊情況嗎?」林雨桐笑道:「你十八,可你接觸醫藥已經有十三年了。」這就是資歷。

「好吧!」被人認同的滋味好似還不錯,安來笑了笑,轉臉低聲問道,「林姐,跟您打聽一個人。」

「誰啊?」林雨桐看著護士送上來的病歷,隨口的應了一句。

「林雨槐,你認識嗎?」安來低聲問道。

林雨桐一下子就愣住了,「你怎麼知道他?」

安來差點蹦起來,「你真的認識他?你是他妹妹是不是?」一雙大眼睛閃著焦急,急切的等待著林雨桐的答案。

林雨桐這麼長時間以來,第一次聽到槐子的訊息,「是!我是他妹妹。你怎麼認識他的?他現在在哪?」

「還真是他妹妹。」安來眼睛亮閃閃的,「我們來言安就是被他帶著人護送的。我不知道他屬於哪一部分,其實他連姓名都是沒對我說,是是偷聽到他們團長跟他談話,才知道他的名字的。後來,為了給我擋雨,他把他的外套脫給我了,我在他的衣服領子上看到了一個人名字,就是林雨桐。這名字跟他的名字一對比,我就知道這是他的姐妹的名字。之後我專門跟人打聽了,知道衣服上寫著名字,一般都是親人的名字。萬一在戰場上犧牲了,將來或許又機會能把他們的訊息告訴親人。我之前就聽過林大院長的大名,可我不知道您這麼年輕。如今一見,知道您的年紀,我覺得跟您真有可能就是他的妹妹。」

這麼說,槐子在一線部隊。還真是沒有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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