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7.民國舊影(54)三合一

方雲看著三人的樣子,手腳一下子就發涼,她往對面一坐,「安院長,有什麼事嗎?是老袁他……」林雨桐起身給她倒了一杯熱水叫她暖著手,順手握了她的手腕確認了一下,然後朝安泰和廖凱微微點頭,希望兩人看見孕婦的份上,措辭儘量婉轉一些。

方雲兩手握著杯子,緊了松,鬆了再緊,好半天才道:「沒關係,說吧!血裡火裡我都趟過來了,還有什麼是我受不了的。」

林雨桐先開口:「不管發生什麼,我希望你冷靜。你懷孕了,一個來月了。」

方雲愕然的看向林雨桐,然後收回握住杯子的手放在肚子上,她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這孩子還真是來的不是時候……」她搓了一把臉,「老袁到底怎麼了?」

廖凱心裡一嘆,他都不知道要怎麼將話說出去了。尤其是面對這些經歷過戰火洗禮革命鬥志依舊不減的老大姐。他沉吟半晌,深吸一口氣才道:「袁野,真名原野三郎……」

「什麼?」方雲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麼?」她的眼神慌亂,求助的看向林雨桐,「小林啊,我這兩天休息的不好,耳鳴還有點幻聽……」

林雨桐看著她:「方大姐!冷靜的聽下去。就像你說的,血裡火裡你都趟過來了,還怕什麼?」

方雲雙手撐著桌子站起來,血色在一瞬間褪盡了。她起身,身子晃了晃,半天才穩住,然後頭上的汗一滴一滴的掉在桌子上,一會兒工夫一頭的頭髮都被打溼了,「原野三郎……原野三郎……倭國人!怎麼會是倭國人呢?」

嘴裡喃喃的一個勁的嘀咕,緊接著附身就‘嘔’的一聲,吐了!

林雨桐知道,這不是孕期的妊娠反應。是真的噁心的不行!她走過去拍著她的脊背,「大姐!大姐!別這樣,你也是受害者。這不是你的錯。」

「怎麼不是我的錯?怎麼會不是我的錯?」方雲深吸一口氣,然後一把抓住林雨桐的手,「小林!小林……你告訴我,絕對沒有弄錯,對吧?」

林雨桐看向廖凱,然後扶著方雲坐下,「方大姐,聽這位保衛處的同志將話說完。」

廖凱強忍著不忍,繼續道:「原野三郎,畢業於東京醫科大學,倭國特高課特訓特務。受命以袁野的身份蒐集情報,之前一直在津市活動。後藉著言安需要技術人員的機會,順利的進入了言安。此人除了醫術卓越,還有個特長——催眠。」然後看向林雨桐。林雨桐又低聲將催眠究竟是什麼,跟方雲簡單的介紹了一下。廖凱在方雲搖搖欲墜的情況下,還是堅持將話繼續說下去,「他已經招供,對安院長……尤其是方大姐,都進行過催眠。從中套取了不少情報……」

方雲閉上眼睛,掩住這一波一波衝來的痛苦,「這都是他親口說的?」

廖凱點頭:「是!是他親口說的。」

方雲呵呵乾笑,那些恩愛,那些甜蜜,都是假的?以前有多愛,現在就有多恨!恨袁野!也恨她自己。她強壓下心裡那股子叫人無法呼吸的疼痛,睜開眼睛,看向廖凱:「組織找我談話,是要停止我的工作,給我處分,還是需要我做什麼?」

「組織相信方雲同志的d性。」廖凱忙道:「事實上,是我們有些工作,需要方大姐配合。」

方雲將臉上不知道什麼時候流下來的眼淚擦乾淨:「我是老d員了。需要做什麼,只管佈置任務。」

廖凱扭過臉,調整了表情才道:「方大姐,袁野還是原來的袁院長,只是他病了,眼睛也看不見了。你是她的妻子……」

方雲愣了半晌,好半天才道:「是要用他做餌料釣魚嗎?」

廖凱點點頭:「這個餌料得交給大姐保管,得時刻注意著有沒有被餌料吸引過來的魚,這個任務,大姐你能勝任嗎?」

方雲良久沒有說話:「能!我能勝任!保證……完成任務!」

廖凱看著這樣的方雲,都不知道怎麼繼續往下說了。

倒是方雲雙眼雖然無神,但還是快速的道:「醫院的辦公室不能繼續住了,這裡的人員進出頻繁且雜亂,他這樣的人不能放在這樣一個誰都能接觸到的環境裡。我希望有一個小院子,能儘量圈定他的活動範圍。另外,我需要組織給我派個可靠的幫手,不引人懷疑的也就是保姆了。」

林雨桐看向方雲,心裡一嘆。她腦子能這麼清晰,未嘗不是知道袁野還能活下去。人的感情都是複雜的。畢竟是真的愛過,這一瞬間由愛變成恨了,那些往事就都忘了嗎?她不懷疑方雲的原則性,就是替她難受。但感情跟理智血淋淋的剝離,不是誰都能承受的。

廖凱點點頭:「這些細節,會有人安排的。」說著,就看向林雨桐,「林院長,請扶方大姐出去吧。我跟安院長還有些話要說。」

林雨桐應了一聲,朝安泰老爺子點點頭,這才起身去扶方雲。方雲幾乎是整個人都壓了過來,林雨桐明顯能感覺到,她的雙腿都是軟的。

出了門有護士急忙過來搭把手,「方政|委這是怎麼了?」

林雨桐還沒說話,方雲就白著一張臉道:「是我家老袁出事了……突然病了,眼睛看不見了……」

「啊!」這護士忙看向林雨桐,「林院長也治不好?」

林雨桐沒有說話,方雲擺擺手,「你去忙吧。我沒事……就是猛地一聽,有點受不住……」

到了屋裡,守著安安的一個護士也被林雨桐打發了。

方雲將門關上,這才靠著牆一點一點的溜的坐到了地上,牆上的土沾的她整個後背都是。她用手捂住臉,壓抑的哭聲一下子就溢了出來。林雨桐抱起安安,「方大姐……」她想說孩子還在呢,想說別當著孩子的面這樣,可看著坐在地上縮成一團的人,實在說不出來。再不哭出來,非得憋瘋了不可。

「小林啊……」方雲的聲音悠悠的,像是從天邊飄過來,透著一股子不真實,「小林,我這是做夢……做了個噩夢吧。我這幾天擔心老袁,吃不好順不好,是不是胡思亂想的夢魘住了,這會子還沒醒呢。」

林雨桐嘆了一聲:「是啊!我也希望是夢一場。」

方雲‘呵呵’了幾聲,不知道是哭了還是笑了,「你說,人真的能那麼做戲,那些以前的好,都是假的。都是他做戲……或是乾脆連做戲都沒有……人怎麼能這麼卑鄙?」

林雨桐抱著安安掂了掂,儘量不叫孩子看見他母親的狼狽。

方雲從地上站起來,好半天才道:「小林,晚上叫錢妮過來幫我照看一會子安安,我想你陪我去見見袁野。有些話我想先去問問他。」

明知道結果,你這又何必呢?

但林雨桐什麼也沒說,晚上還是陪著方雲去了。

廖凱似乎早就料到方雲會有這個請求,一直在門口等著。這次林雨桐只站在窯洞門口,沒有跟著方雲進去。

方雲進去的時候,原野正躺在炕上。窯洞裡有一盞燈,是她進去之前,有人先放進去的。一個失明的人,要不要燈都是一樣的。她接著燈光看著躺在炕上的草堆上的人,這才幾天沒見,身上的衣服就已經髒的見不得人了。眼鏡放在桌子上,不帶眼睛的他叫她看著有點陌生。鬍子也長的亂糟糟的,早該剃了。

「是你來了嗎?」原野起身,朝門口的方向看著,「就算是看不見,只要鼻子聞著,也知道是你來了。」

方雲有一瞬間的恍惚,緊跟著就驚醒了起來:「又有這些話來侵蝕誤導我,你真是會算計女人的心。」

「方雲。」原野沒有下炕,而是順勢靠在牆上,「方雲,我就知道會這樣。只是因為身份變了,在你眼裡,在你的心裡,所有的東西就都變了,是不是?我所做的所有,就都成了居心叵測,是不是?我也是人!沒錯,我是你們的敵人。但我也是身負自身使命的人。華夏有句古話,叫做各為其主。立場不同而已。我是你的敵人,我就是壞人嗎?凡是都是相對的。在你看來,我十惡不赦,所有的倭國人都十惡不赦。但在我的同胞眼裡,我卻是英雄。夫妻……什麼是夫妻?其實我也說不好,你不是我的第一個女人,卻是我的第一個妻子。所以,什麼是夫妻我解釋不了。我們倆的情況太特殊了。但我知道,在你的眼裡,夫妻就是必須堅定的站在同一立場上,不離不棄,對不對?我之前跟你的立場是不同的,但你捫心自問,我真的就一點都沒用過感情嗎?如今,我落到這個田地,是我技不如人。成王敗寇,這沒什麼要說的。對你,我很抱歉!我以為我是個硬的下心腸的人,可是在他們告訴我你有孕的時候,我覺得我堅硬的殼在這一瞬間竟然軟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我拋棄了我所有的信念,我害怕了。不是怕死,是怕因為有我這樣一個父親,連累了肚子裡的孩子。因為你有我這樣一個丈夫,在以後的歲月裡,會有受不盡的牽連。我知道我接下來會面臨什麼樣的命運,他們不信我,他們希望能從我身上得到點別的。當然,我說‘他們’是不準確的,實際上,應該說是‘你們’,你們希望能從我身上得到點別的,對不對?但不管你們怎麼打算的,我心裡鬆了一口氣。這是不是說,我還得和你生活下去。是不是還每天能在你的身邊,等著孩子的出生呢?方雲,那些家國信念,我一點都不在乎了。如果真有人還來找我,你們想抓就抓吧。這對我來說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還能活著,哪怕是以你不怎麼舒服的身份,但至少我們還是夫妻。這次,不管我是主動還是被動,我都是跟你站在同一立場上的。所以,我們還會是夫妻……」

林雨桐聽著,無奈的一嘆,這個人還真是會說話。一句句的往人心裡最軟的地方碰觸。但這些都是方雲都必須經歷的。如果這點話就叫她方寸大亂,那還真是得換個辦法了。說明她並不適合這個人物。

正想著,方雲從裡面跑出來,一口氣跑出兩裡地去,才氣喘吁吁的蹲下來,「我知道……我知道……小林你不用說我也知道……這話都是假的……他了解我……他知道什麼話能打動我……」

林雨桐扶起她:「要不先這麼拖著,然後你們離婚,再派了有經驗的同志完成這個任務?」

「不!」方雲的臉色鄭重了起來,「我造成的損失,必須由我找回來了。他不是有信心掌控我嗎?不是有信心用感情牽制我嗎?不是到現在還不肯甘心,還在負隅頑抗嗎?呵呵!我就叫他知道,像我這樣的女人不是想騙就騙的!不是想掌控我嗎?我叫他掌控!不是想牽制我嗎?我叫他牽制!同一個地方我還能摔倒兩次不成?咱們走著瞧!」

林雨桐:「……」被背叛和欺騙的女人一般都惹不得!方雲這是要?好像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有點嚇人了。

隨後幾天,方雲跟打了雞血一樣,先是找人幫忙要在醫院附近安家,就在林雨桐如今住的院子對面的土崖下面挖了窯洞,又建了挺高的土牆將院子圍起來。別人問起來,她就笑著跟人家說,「老袁以後也沒辦法上班了,不好佔著辦公室當家。」

等院子都建起來了,她將安安往寶育院一送。在林雨桐還沒注意的時候,她已經將原野給接到院子裡住了。據說還請了一個三十多歲的結巴在她不在的時候照看原野。

因為原野住在這裡,林雨桐只覺得家附近明哨暗哨都快將這一片塞滿了。

白元跟四爺說,警衛班現在都覺得輕鬆的不行,至少安全上沒有什麼大問題了。

那可未必。

「把眼睛都睜大些。」四爺朝外看看,「到了這份上,比的就是耐心。誰的耐心先耗乾淨,誰先放鬆了警惕,誰就輸了。」

而此刻方雲跟林雨桐,兩人站在院子門口,方雲的臉色有些沉重,問林雨桐道:「我肚子裡這個孩子……我不想要……」

這還真在林雨桐的意料之中:「真要是不想要,我給你處理。」

「我沒辦法……我沒辦法生下他,更沒辦法像是愛安安一樣愛他,只要一想到這孩子身上有一半是仇人的血脈,我就沒辦法將他當成我的孩子。我知道孩子無辜,可是……我就是沒辦法。連我這個親生母親都沒辦法接受,那麼其他人呢?誰能毫無戒心的接受他?說我狹隘也好,說我狠心也好,這個孩子我就是沒辦法接受……他到這世上來,也不過是受罪罷了……與其這樣,還不如我乾脆一些……狠心一些……」方雲拉住林雨桐,「幫我……幫我處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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