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這麼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就聽見遠遠的傳來敲鑼聲。這敲鑼聲,一般是衙門有什麼要事通知百姓,就會敲響,然後由衙役們邊敲邊喊要通知的事由。
因為這鑼聲一響,這嘈雜的聲音一下子就小了下來。更多的人則是怕聽不清楚,紛紛的掏了銅板仍在桌上,跑出去聽了。
樓上的雅間也有下人模樣的跑下來,去街上打聽。這不,貴武就不用人吩咐,趕緊跑出去了。
而三喜則指著一個跑出去的小子驚訝的‘咦’了一聲。
「怎麼了?」林雨桐將視線從窗外的街道上收了回來,轉頭問三喜道:「遇上熟人了?」
三喜的頭從窗戶伸出去又看了兩眼,才回來低聲道:「主子,我怎麼瞅著那小子像是皇上身邊的來福呢?」
她如今也算是見過世面的人了,宮裡那些有頭有臉的,她都見過。當然了,她見到別人客氣,別人看到她也還算給面子。一來二去的,她覺得她還不至於認不清楚個人。
林雨桐眉頭一挑,就朝四爺看去。見四爺還是那副樣子,端著茶抿了一口,對林雨桐的視線也報以微笑。她馬上恍然,怪不得他今兒說什麼都要帶自己出門呢,原來知道皇上要出來。這是偶遇來了。「出什麼事了嗎?」她指了指越來越近的鑼聲,問道。
四爺三緘其口,「你得自己看,自己聽,自己來辨別。」
感情今兒出來是上實踐課來了。
林雨桐用‘你無情你冷酷你無理取鬧’的眼神看著四爺,他也不為所動。
這邊兩人正‘含情脈脈’的對視,那邊來福就笑眯眯的過來,朝林雨桐躬身道:「殿下,主子在上面等著呢。」
林雨桐每一次聽到這個‘殿下’就牙疼。
但面上還是馬上做出一副驚訝的樣子來:「真是你陪著老爺出來的,我剛才還以為三喜這丫頭看花眼了。」
來福笑眯眯的點頭,三喜看見他了,他也看見三喜了。要不然回去也不會跟陛下說公主殿下在這裡。原想著,公主沒主動上去請安,見到自己會否認看見自己的事,誰知人家就是這麼實誠。我們看見你了,但就是沒主動上去請安,怎麼滴吧?
這到底是親閨女啊!這膽氣,可比太子壯多了。
太子跟在陛下身邊,那戰戰兢兢的,比他們這些服侍的下人都累心。
心裡這麼感嘆著,臉上卻笑的越發的恭順。
林雨桐這才看了四爺一眼,起身走在前面。四爺緊跟在她身後,上了二樓。
臨窗的雅間,佈置的很清雅,也寬敞的多。林雨桐跟四爺進來,都只拱手見禮就罷了。
「免了!免了!在外面,不用講究那麼些繁文縟節。」永康帝一身文士袍子,看著林雨桐和四爺就笑眯眯的指了指座位,「坐下說話。」
林雨桐剛要坐,就見屏風後閃出了金雲順。這又得行禮。
永康帝擺擺手:「一家人,都是一家人嘛!不用這麼見外。」
皇上都這麼說了,太子能怎麼說。金雲順只得笑著點頭,將人扶起來:「皇妹不用這麼客氣。」
等四個人都坐下了,林雨桐一瞧,來福還另外多斟了兩杯茶。
她這心裡正嘀咕呢,門從外面推開,進來兩個人來。偏偏這兩人林雨桐還都認識,一個是楚源,一個靖安侯。
「二位愛卿來了。」永康帝哈哈一笑,「今兒出宮逛逛,叫人請了二位前來作陪,沒打擾兩位吧。」
「豈敢!豈敢!」靖安侯說著,就看了楚源一眼,兩人上前見禮,林雨桐和四爺都讓了半禮。從身份上來說,這兩人都是長輩。靖安侯是文慧大長公主的駙馬,楚源從四爺這邊算,那是外祖。因此,不管心裡怎麼想,兩人在禮數上,是不會犯這種低階錯誤的。
靖安侯看了林雨桐和四爺一眼,眼睛微不可見的閃了一下,就若無其事的轉過頭。相比起來,楚源就驚詫的多了。他真的沒想到在這裡看到這兩人。
彼此落座了,楚源才轉頭問永康帝:「陛下萬乘之尊,怎敢這麼魚龍白服?」
永康帝擺擺手:「明年既然要開恩科,朕就是出來看看,京城裡如今可有已經趕來的舉子。」
春闈是放在明年二月的。大多數舉子都會提前個一年半載來京城。畢竟路途遙遠,交通不便。而是一旦入冬,趕路更是辛苦。往年京城的二月,天還冷的很。這就更使得學子們都願意在入秋以前就趕到京城。如此,租賃房屋,瞭解時勢動向,適應水土,就都有了一個過程。按日子算,七月都過了大半了,也該有學子陸陸續續的趕到了。
永康帝這麼一說,楚源就瞭然:「原來如此。以微臣之見,該下旨給京兆府,這京城的客棧酒樓,巡防治安,都該好好的查一查才是。這舉子進京,可是咱們永康朝的第一次,文人匯聚一起,該重視才是。」
當權者,也害怕文人手裡的筆桿子。
「到底是老臣謀國。」永康帝說著,就對太子道,「我兒很該跟楚丞相多親近親近。」
金雲順手一抖,差點將手裡的茶杯子給扔了。這是叫自己跟楚源親近嗎?這分明就是敲打嘛!可皇后偏偏誰的話都聽不進去,非得看上楚家的姑娘,他有時候真不知道,記在皇后名下,是自己的幸還是不幸。
他這邊嘴裡的茶還沒嚥下去,那邊永康帝就又開口了:「雲隱,你也別自顧著桌上的點心,也說說看。」
剛敲打完太子,轉臉就將自己往前臺推。林雨桐這麼想著,面上卻不動聲色,慢慢的放下手裡的糕點,才接話道:「治國之策,一要良策,二要良臣。科舉是為國選才,為陛下選良臣。當然得重之慎之。」
四爺的眼裡就閃過一絲笑意,這不是不用人教,也說的很好嘛。
靖安侯則隱晦的看了四爺一眼,這小兩口,還真不能小看了。這小子野心勃勃,又老謀深算,但宗室裡出身好的大有人在,即便是太子不行,也暫時輪不到金成安的庶子。可誰想到他的運氣這麼好,偏偏就娶了這麼一個出身的媳婦。那這往後,很多事還真說不準了。
四爺老神在在的喝茶,這會子不光是靖安侯的在打量他,就是太子也不時的看過來,楚源的眼神都有些深邃了。他們每個人都以為最終得到好處的會是自己,而從來沒往別的地方想過。這一點,四爺覺得還是滿意的。
永康帝將在座的幾人的神情都一一看在眼裡,臉上的笑意則更明顯了。他用手裡的扇子指著林雨桐,帶著幾分炫耀的語氣對靖安侯道:「朕這一女,比之兒子如何?」
靖安侯的眼皮直跳,您拿女兒比兒子,您嘴上是高興了,但叫太子如何不多心?這般想著,心裡只覺得苦,嘴上卻不得不道:「芝蘭玉樹,美才!」
林雨桐心裡一哂,哪裡有什麼美才?這也就是仗著身份,說了一句廢話,結果還是沒人說不好的。這要是個窮酸的秀才在這裡大談治國之道,估計都該被人罵紙上談兵了吧。
楚源的眼神微微眯了眯,「還真不知道公主有如此學識。不知公主之前是拜了何人為師?」
這就是誠心擠兌了。隨著雲隱公主的冊封,林家二姑娘在林家的二三事早就被扒拉的乾乾淨淨。比如,在林家,衣食充足但卻被林家母子敬而遠之的事,更是廣為流傳。可這恰恰說明了林雨桐是應該是被寄養的事實。
楚源對這些事情,肯定也是清清楚楚的,除了受過幾年啟蒙,學過《女戒》,對於學識上,還真沒有聽說過有過人的地方。
這種質疑,就相當於在當面點破林雨桐有‘作弊’的嫌疑。
看來人家都說著楚源極度護短,也不是傳聞。他女兒的庶子庶子媳婦出頭了,果然讓這老傢伙不爽了起來。
林雨桐對別人說話,嘴上還留著兩分情面,對楚源,她的顧忌反而最少。因此,臉上沒有半分猶豫的就接話道:「因人而異罷了。人的資質總是有些差別的,有些人看看史書,聽聽外面的世情故事,就沒有看不破的道理。而有些人,苦讀半輩子,不也看不透嗎?」說著,她就淡然一笑:「沒有比較,就沒有傷害。這個道理,您慢慢的參詳。」
這話音一落,靖安侯險些笑出來。這苦讀半輩子仍然看不透的人,是說誰呢?在座的幾個人中,也只有楚源是苦讀了半輩子的人吧。如果說,這句話還算含蓄,那這最後一句‘您慢慢參詳’可就直白多了。就差沒說,你笨,你迂,你看不透能怪的了誰?
楚源嘴上的鬍子不由的翹了翹,半輩子順風順水了,沒這麼被人噎過。要惱吧,對方佔著君的名分。不惱吧,這又被一個小輩說到臉上,如何能咽的下。好半天才道:「公主資質自不是老臣能質疑的。只剛才聽公主說起了治國之策。倒也精妙難得。這良策與良臣,真是說的好!就不知道公主有何良策?而在公主眼裡,何樣的的臣子才稱得上是良臣?」
林雨桐瞬間就坐直了,「這些朝堂大事,本不該我一個小小的女子在這裡枉議。」
永康帝看了楚源一眼,就擺擺手:「無妨!無妨!在這裡坐著的,認真算起來,都是一家人嘛。咱們關起門來說話,有什麼說不得?朕赦你枉議之罪。」
靖安侯心裡暗笑,你前面都說了這麼一堆了,這會子才想起是枉議啊!這不是成心氣人嘛!
林雨桐朝四爺看了一眼,見四爺微微頷首,眼裡帶著鼓勵之意,瞬間,脊背就挺的更加的筆直起來。「在我看來,治國的良策,只兩個字!」
楚源嘴角就露出一絲嘲諷的笑意,「還請公主不吝賜教。」
林雨桐卻沒看楚源,而是看向永康帝:「我說的兩個字,就是——養民!養民即國策,國策即養民。凡是能叫老百姓過上好日子的政策,就都是好政策。」
這話一齣口,永康帝先是笑笑,隨即臉上的神色就越發的鄭重起來了。養民之策,從古之帝王到如今,除非昏聵的君主,哪個沒有重視過?可將養民之策,定位國策的,還真沒有。
可這國策,聽起來簡單,更是老生常談的話,可再一琢磨,只覺得意味悠長。
這話不僅沒錯,而是用最簡樸的話,說了最深刻的道理。
林雨桐此時卻看向了楚源:「至於說何為良臣,在我看來,社稷倚重之臣,不在門第,不在黨群,而在實績。愛於民,勤於政,治下無餓死的百姓,這便稱得上是良臣。」
不在門第,不在黨群。這話可就是在對楚源開炮了。
誰不知道楚源在朝這麼多年,門生故吏遍佈。再加上他這個人護短,這個護短,不光是對家裡人,對這些同鄉,同科,下屬,等等,只要依託在他的門下之人,他都護短。因而,在提拔官吏的時候,難免就有些偏頗。如今,這門第也高了,跟他有關聯的人都稱出自楚門。這麼些年下來,即便不想結黨結群,也已經成了以他為首的黨群了。
這話一下子就戳到了楚源的痛楚,在皇上面前,戳破了這層窗戶紙,叫楚源的面上一下子就不好看起來了。
雅間裡馬上就靜了下來。誰都沒有說話。
可這正是誰都不說話,才叫人覺得心肝都顫了起來。
外面街上的鑼聲更加清晰的傳進來,正是府衙在告知京城的百姓,疏通排水溝的事。看來這是昨夜一場大雨惹出來的禍事。
四爺卻朝一邊的來福招招手,來福縮著肩膀走了過來,四爺就道:「問問這店裡,都有什麼吃的?眼看都晌午飯了……」
金雲順聽了一耳朵,趕緊接茬道:「對!肚子都餓了,父皇可要嚐嚐外面的東西?」好歹打破如今的尷尬僵局才好。
永康帝臉上看不出喜怒,被太子這麼一提醒,才好像走神了剛清醒過來一樣,朝外面看了一眼,「都到了午時了嗎?今兒這日子過得可真快!不在外面吃了!在外面吃,家裡的人該擔心了。回吧!回吧!」說著,就微微揉了揉太陽穴,他自己都分辨不出這到底是裝出來的頭疼呢,還是真有點頭疼。
林雨桐看了一眼,心道:看著皇上最近沒少跟林芳華在一塊混,要不然,這藥不會滲透的這麼快,只怕如今已經有一點頭暈眼花腦仁疼了。
其他人還當皇上不想繼續這個話題,就趕緊知機的站起來。
永康帝則擺擺手,不叫其他人送,「不用這麼興師動眾,你們繼續玩你們的。」
恭送永康帝離開,楚源就拱拱手,一聲不吭的甩袖離開了。
靖安侯笑道:「二位這可是把咱們的大丞相給得罪了。」
四爺就給靖安侯倒了一杯茶去,問道:「依您看,他接下來會做什麼?」
靖安侯看了四爺一眼,「你這小子,沒憋著好心眼啊!」他嘴上笑罵,但面上卻鄭重起來,「與其讓皇上動手,就不如他自己先動手。自己砍了自己的臂膀,這也算是斷尾求生了。」
斷尾求生?
四爺看了林雨桐一眼,林雨桐就道:「我明兒進宮。」
這次,尾巴得斷,頭也不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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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斂財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