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先生,你這到底是何意?」魯正平問道,他很懷疑陳獨秀是在給自己設下什麼圈套。哪裡有這麼輕易的撤退。陳獨秀看著魯正平那滿是疑惑的面孔,他笑道:「魯先生,就你看來,我們嶽王會能夠守住安慶城麼?」
「……,只怕是不那麼容易。」魯正平既然不知道陳獨秀到底是什麼意思,乾脆就實話實說。
到了此時,陳獨秀根本也不在乎什麼面子問題,他坦然說道:「既然守不住,那我們何必死守。而且我們安慶革命軍是新建成的軍隊,與貴黨的軍隊相比差得很遠,我們希望魯先生看在革命同志的基礎,能夠幫我們制訂撤退計劃。」
魯正平與何進武又對視了一眼。陳克雖然沒有預料到嶽王會居然要撤退,但是陳克曾經專門交代過,如果兩人看池州的光復會明顯頂不住的話,就建議他們放棄池州,撤回江浙去。沒想到嶽王會這邊反倒是更早的看清了形勢。幫嶽王會制定撤退計劃倒不是不可以,但是兩人都不清楚陳克對嶽王會的態度。嶽王會與光復會相比,對人民黨更加疏遠。兩人根本不清楚嶽王會對人民黨到底是什麼態度。如果沒有能夠弄清楚這點就貿然把嶽王會的人領到根據地去,出了事情的話,兩人是否受處分不那麼重要,但是對根據地造成了不可收拾的惡果,那可就糟糕了。
陳獨秀沒有催逼魯正平,看著魯正平陰晴不定的神色,他靜靜的等待著。陳獨秀看得出魯正平並非什麼文人,魯正平身沒有文人的那種經過嚴格訓練的自制的感覺。魯正平身有的是一種幹實事的人特有的專注,這種專注卻又不同於刁德章這類會黨的那種直來直去,目的明確的「市儈」。刁德章的直來直去源於他只在乎好處,根本不在乎別的。魯正平身沒有絲毫這種市儈的味道,而是有一種很樸實的感覺。陳獨秀與魯正平接觸不多,只是今天見了一次而已。在這一次接觸中,魯正平既不自吹自擂,也不裝作客氣。陳獨秀見過的這等人並不多,嚴復雖然能做到這等地步,但是嚴復是靠了長久的沉澱。魯正平不過二十三四歲的模樣,這個青年卻有著與嚴復很類似的氣質。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話,那是一種能夠讓人感覺信服的感覺。陳獨秀聽魯正平的自我介紹,他並非人民黨的高階幹部。而且承擔護送秋瑾工作的幹部,也不會有太高的級別。人民黨的中低階幹部就有如此的素質,陳獨秀對於人民黨的真正實力是越來越好奇了。
「如果陳先生要我來組織撤退,那陳先生對我制定的計劃能夠聽從多少呢?」魯正平終於打破了沉默開口說道。
「只要不過分的話,我定然言聽計從。」陳獨秀答道。
「如果是這樣的話,就算了。我要提出的計劃在嶽王會看來定然是極為過分的。」魯正平答道,說完他就站起了身準備告辭。
「等等」陳獨秀連忙叫住了魯正平,「魯先生,這世莫過於道理。若是魯先生覺得自己的要求是對的,不妨和我講講道理。我雖然魯鈍,但是自認卻不是不講理的人。」
「陳先生,我們黨陳克主席講過。這世的道理其實就那麼幾條,但是卻要看你站在什麼立場看待這些道理。你屁股坐在哪裡,自然就會從哪裡考慮問題。按照我們人民黨的話,這就叫做屁股決定腦袋。」
「屁股決定腦袋?哈哈,說得好。」陳獨秀被這簡答的話給逗樂了。這話雖然聽著粗魯了些,卻讓陳獨秀突然有種眼前一亮的感覺。「魯先生覺得我們現在的屁股該坐到哪裡去?坐到人民黨那邊去麼?」
對陳獨秀的調侃,魯正平一點都不覺得好笑,「不,陳先生,你們的屁股應該做到人民那邊去。」
陳獨秀對魯正平的指責很是不解,他奇怪的問道:「坐到人民那邊去?我們革命本來就是為了人民,為了中國。」
「你們為了人民,就讓整個安慶在屎尿裡頭?這就是你們的革命?」
「這……」陳獨秀完全沒想到魯正平批評自己的理由竟然是公共衛生,「這的確是我們做的不好。但是局面如此緊張,我們實在是沒有閒暇注意這點。」
「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我們人民黨講的是原則,我們陳主席說,幾千年前中國有一個叫做荀子的前輩,他說過,天下無二道,聖人無二心。你若真的是一個革命者,那麼每一件事都會符合革命者的標準。革命者就是為了讓百姓們能夠生活的更好,別看是隨地大小便這麼一件小事,對於真正的革命者,他們絕不會讓自己幹出這等事情來。心裡頭沒有別人,當然能拉開褲子就拉就撒。心裡頭若是有了別人,有著人民的利益,那麼你絕對不會這麼幹。」
聽到這裡,陳獨秀臉色已經變得極為凝重,他也是著名的學者,對於魯正平引用的這些話自然是熟的不能再熟。這是他第一次聽到別人用這樣的角度談論革命。按照魯正平這麼講,不僅沒有違背聖人的教誨,反倒像是聖人在兩千多年前就在教育那些讀聖賢的人應該如何做一個革命者們一樣。陳獨秀髮現自己竟然沒有任何可以反駁的餘地。如果一定要引經據典的用什麼「從權」「事有不可違」來辯解。陳獨秀很清楚,即便自己口燦蓮也僅僅是在強辯。因為站在安慶城百姓的立場,嶽王會在安慶的這一個多月時間,人民的確是受苦了。人民根本沒有享受到任何革命的好處,忠於革命的同志也沒有享受到任何好處。享受好處的僅僅是那些依附革命,然後分錢分糧,隨地便溺的會黨。
陳獨秀面對比自己年輕好幾歲的青年,坦率的承認了自己的錯誤,「魯先生,您的道理說的對。我錯了。按照您所說,我們該怎麼辦?」
「辦事講究一點,就是有始有終。我們人民黨每次打仗之前就要統一思想,打完仗還要統一思想。這個思想統一在哪裡?統一在這件事是否要開始,是否辦完了。不知道陳先生你怎麼看,在我看來,以我們人民黨的角度來看,你們在安慶失敗了。哪怕下次你們打回來,而且佔據了安慶,湖北新軍再打過來,被你們全殲。你們這次也已經失敗了。想有效撤退就必須統一這個思想。安慶這一仗,你們已經敗了。」這是陳克在政委培訓時候反覆強調的工作方法。實事求是首先就是要面對現實。哪怕現實能讓人絕望,也必須正視現實。不肯面對現實的話,就必然要說瞎話。一個個瞎話堆積起來,革命事業就會無可挽回的走向覆滅。
即便是陳獨秀這樣優秀的文人,讀過那麼多,有著那樣的聲望,但是魯正平讓他面對在安慶失敗的現實,陳獨秀依舊無法做到。他只覺的臉滾燙,口乾舌燥。陳獨秀可以承認自己做錯了,但是陳獨秀強烈想否定自己在安慶失敗了。做錯了可以改正,但是失敗了就不能重來。這就是承認自己準備了這麼久,耗費了這麼多心思才奪取安慶這件事,徹底以失敗告終。這是陳獨秀絕對不能接受的事實。
陳獨秀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看深夜的燈光下看起來甚至有些猙獰。魯正平心裡頭有點發怵,他擔心陳獨秀萬一突然發瘋怎麼辦?就現在看,讓陳獨秀真心承認失敗好像難度太高了點。魯正平一面擔心,一面就有些奇怪了。在人民黨裡頭,那些沒讀過多少的同志們,反倒很容易接受失敗的事實。而且也能夠很好的進行批評與自我批評。不就是承認個失敗麼?事實在那裡擺著,有什麼可以不承認的?沒怎麼讀過,只是在人民黨裡面才學了知識的同志能面對失敗。而陳克主席那麼大的學問,更是絕對不掩飾失敗。看陳獨秀也是讀過的人,卻好像被讀過的給害了。不認字的三歲孩子都能承認自己幹不了什麼,把什麼事情給幹失敗了。反倒陳獨秀這種讀了,已經成年連的人,卻連承認失敗這種小事都辦不到了。
幸好魯正平已經睡了一覺,此時夜深了他也不覺得困。他與何進武交換了一下視線,魯正平從何進武的眼睛裡頭看到一種很無奈的感覺。魯正平微微嘆口氣,怪不得陳克主席寧肯不要安慶也要趕緊與嶽王會這些「革命黨」劃清界限。和這種組織合作,得操多少鹹淡心。魯正平對陳克的眼光打心裡頭佩服起來。
等了好一陣,陳獨秀的神色才恢復正常。「魯先生說的對,我們嶽王會的確是失敗了。我明天就會在城裡頭髮告示,向百姓說明此事。然後我們就會退出安慶。」
何進武聽了這話再也受不了了,他問道:「陳先生,你發告示幹嘛?」
「呃?這得向百姓說明此事。我們讓百姓受了這麼苦……」
何進武性子比較急躁,當時不好聽的話就說出來了,「你說明個屁啊。趕緊把安慶城打掃一下,然後收拾東西跑。說明什麼啊?貼什麼告示啊?你覺得老百姓不知道你們頂不住麼?你想啥呢?」
與魯正平那種好歹還算是彬彬有禮的話語相比,何進武的話就坦白直爽的多。這反而把陳獨秀弄糊塗了,「方才這位魯先生說,要站在人民的立場,也要承認失敗。」
何進武是偵察營二連連長,他沒有當政委的原因是何進武認為當政委整天要說說說的,他的性子急幹不了這個。但是這不等於他和魯正平對問題的看法會有絲毫不同。原本陳獨秀的做法讓何進武氣的不能行,聽了陳獨秀說要貼告示的這件事,何進武再也忍不住,他一面笑一面說道:「陳先生,你要站到人民立場,就把那滿城的屎尿垃圾打掃一下,你要是站到人民立場,你就把官倉裡頭剩下的糧食先給自己留夠在路吃的,然後把剩下的糧食不管多少都給百姓分一分,你這叫站到了人民的立場。你們打不過湖北新軍,你以為老百姓不知道麼?你們現在跑了,老百姓肯定知道你們是被嚇跑的,是被打跑的。用得著貼什麼狗屁告示麼?」
如果魯正平的話只是讓陳獨秀感覺到一種反思和絕望的話,何進武的話讓陳獨秀感到一種極大的羞愧。他通紅著臉應道:「就按何先生說的辦。就按何先生說的辦。」
「等等。」魯正平連忙阻攔住滿臉通紅的陳獨秀,「陳先生,你別急。咱們先考慮清楚你要帶誰走,誰會跟你走。這件事必須先弄清才行。」<d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