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著供奉的月餅和紅燭走到家廟,譚又明腳步慢下來,手中的桂枝元寶漸漸落了地——那棵他和沈宗年一起種下的小葉菩提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枯死了,果實落在土裡,樹根露出,乾涸猙獰,奄奄一息。
譚又明喉嚨滾了滾,蹲下來,不知在想什麼。
他離開得太久,譚重山和關可芝不放心地來後山尋人,看到自己的孩子正在和一棵死掉的樹木說話。
譚又明像被抽走了魂魄,輕輕撫摸著菩提的殘枝,嘴裡唸唸有詞。
關可芝驀然眼眶一紅,悲從中來,譚重山按住她的後心支撐著她,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他的兩個孩子是共生的兩樹枝椏,盤著根,連著脈,一枝死了,另一枝便也活不成了。
沈宗年不在,譚家沒有心情辦中秋宴,大家只簡單地聚在一處吃了個便飯。
老太太因為孫子失蹤的事病了大半個月,老爺子一直守在床邊,兩老精神都不算太好。
譚又明勸道:「爺爺,再吃一點吧,嚐嚐這個蟲草湯,助眠,挺好喝的。」
又笑著招呼客人嘗一嘗新鮮的藕尖,說是昨天家裡新採的,彷彿還是從前那個招人喜歡的模樣。
譚家人很團結,沈宗年出事後,親戚們都盡心盡力幫著忙活了很長一段時間。
不管出於何種目的,砸下去的人力物力真金白銀都是實實在在的,有人甚至輾轉幫他聯絡上了毗鄰公海上的海盜,這些人對複雜的島嶼和水勢更熟悉……
譚又明已經當家,心中再千瘡百孔,也能笑著招呼來客,送上應有的道謝。
這個家誰都能倒,他不能,他等的人還沒有回家。
待客、斟茶,譚又明想起一個月前中元家宴那場大鬧,覺得自己實在是無理。
沈宗年無妄之災被他遷怒,親戚長輩不過例行張羅,有私心是人之常情,一切都因為他本人的愚鈍,易怒敏感,才覺得一切不可原諒。
他錯得太過,所以受到懲罰,付出代價,也不算冤屈。
晚餐結尾,阿姨端上一道紅豆沙,譚又明特意讓做的。
沈宗年幾乎沒有什麼喜歡的東西,他想來想去,只有這個,因為沈宗年從前都是隨他的口味,吃他挑食的剩飯,喝他喝不完的酒。
譚多樂也喜歡吃,說紅豆沙好甜。
譚又明說是嗎,可是他的舌尖喉嚨的苦味一直竄到心底。
彼時在沈宗年給他們分一碗楊枝甘露的畫面歷歷在目,早慧的譚多樂不知該跟舅舅說點什麼,更不敢問宗年舅舅什麼時候回來,只是把自己碗中的小丸子分他一個。
譚又明對她笑笑。
隔了半個桌的譚啟正看著親侄子臉上的笑容,沉穩有餘,只是再也不見曾經的純真燦爛。
比起一個月前那場不成熟的中元大祭,這個中秋節的譚又明終於成為了一個真正的、合格的家主,照料老幼,平撫人心,進退得宜,只是……
花好月圓,物是人非。
沒有賞月的心思,中秋宴散得早。
譚又明送客,還周到地送了禮,叔伯們都讓他注意身體,有需要的儘管開口,他們也會盡力找人,不少人都受過沈宗年的恩惠,長輩們對他都有感情。
譚又明都笑著應了。
中秋佳節,合作伙伴、酒肉朋友都發來祝福資訊,其中竟然還有謝振霖的。
這一年他銷聲匿跡,近來重又聲名鵲起,依舊不聯絡任何一箇舊友,只在年節給譚又明發一條簡單的簡訊,並提了一句在意國遇到了方隨。
但也沒有多說,譚又明也不追問。
他不敢,他怕不是自己想要的結局。
那句就非得是那個人嗎,他今日才懂,真正地、完全地懂了。
關可芝看他都在招待賓客,晚飯基本沒正經吃,拿了點水果走到他的房間。
晚上在親戚們面前談笑風生的人正靠在窗邊,抱著一隻舊的熊貓玩偶默默抽菸,清瘦的臉上沒有一點笑意。
煙是沈宗年的,藏在衣櫃裡,譚又明第一次知道他會偷偷抽菸。
他抽菸的時候會在想什麼,譚又明不敢想。
今年中秋有數十年難得一見的血月奇觀,月光落在他的脊背上,更顯得孤單淒涼,甚至有些……悲壯。
關可芝當母親近三十載,第一次感到如此刻骨的心痛、無力,為她那個不知所蹤的孩子,也為她這個毫無生氣的孩子。
她看了一會兒,輕聲說:「明仔,熊貓媽媽幫你洗一下好嗎,拿去曬一曬。」
譚又明低頭嗅了嗅熊貓,還有很淡的一點青檸氣,說:「不用了,謝謝媽媽。」
關可芝眼底潮溼,譚又明這副樣子已經不能再拖下去,她不得不懇求道:「那爸爸媽媽陪你去看看醫生好嗎?就隨意聊一聊,如果你不想爸爸媽媽一起去,讓阿軒陪你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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