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宴直接拐回寶荊山,中秋將近,丹桂金桂一片馥郁香氣。
譚又明徑直回了沈宗年房間,換了衣服才小心爬上床,接連奔波,這副身體早已失去正常睡眠的機能,也生怕錯過任何一個搜救線索的來電。
用沈宗年的被子輕輕捲起身體,譚又明將臉埋進去,像個尋找巢穴的動物,一點點嗅,還是越來越淡了,屬於沈宗年的氣息。
譚又明變得倉惶急促起來,跑去開啟衣櫃,如同之前每一個無眠深夜,攢緊沈宗年的衣物,抱住,仍覺不夠,渾渾噩噩地,他坐了進去,終於得到一點安心。
不知道過了多久,譚重山和關可芝也從海貿會上回來了,小心翼翼地敲了敲房門,沒有應答。
關可芝想問問他吃過飯了嗎,有沒有什麼想吃的,仍是一片寂靜,兩人憂心忡忡地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但終究,終究還是不敢再打擾他。
次日,譚又明前往寰途開會,荔枝角的專案即將落地,沈宗年不在,所有合作專案悉數被譚又明接到肩上。
多功能會議室,鍾曼青確認了一遍檔案,抬起頭,有一瞬遲疑錯愕。
冷靜的側臉,寡淡的神情,黑色襯衫外熟悉的戧駁領西裝,她還以為……
定睛看清,起伏的心緒平復下來。
譚又明走到主位上,沒有以往的寒暄熱場,直接叫了高管開始報告。
得益於當初沈宗年力排眾議,做過權力機構的深化改革,寰途的執行機制很科學,制度化,不依賴人治,沈宗年不在,外有譚又明和趙聲閣,內有沈宗年的心腹和鍾曼青主持大局,譚祖怡作為重點培養物件也迅速成長起來,一切有條不紊。
會議和沈宗年在時一樣簡潔高效,譚先生不再是紅臉角色的好好先生,極究的細枝末節,言簡意賅的詰問,果決幹練的剖析,好幾個瞬間,運營總監都恍了神。
言行舉止,處事手段,寰途失去一個沈先生,迎來了一個勝似他的譚先生。
「各位辛苦,楊助帶了一些平海餐廳做的點心,下會之後大家可以嘗一嘗。」
譚又明站起身,套上那件戧駁領西裝,不是他的尺寸,稍微有一點寬,更襯得他身形落拓蕭條。
相熟的市場總監笑著說:「歡迎譚先生留下來吃午餐,餐廳阿姨一定很高興。」譚先生長得好,討人喜歡,從前每次沈先生帶著譚先生到員工餐廳吃加班餐,大家都爭相探頭。
譚又明怔了一瞬,沒有笑,低聲說:「下次吧。」
並非託詞,譚又明千難萬難終於求得一個玄陵的會面機會,玄陵閉關時期不會客,譚又明太執著,出家人不忍,為他破了例。
天后宮的睡蓮亭亭,媽祖神像慈眉善目。
譚又明求神拜佛,臉上不見一點在會議室的殺伐決斷,只有狼狽的虔誠,像個藥石無醫的絕境之徒掏出那碎玉和命符:「用我的壽命我的一切換。」
玄陵看著他,輕輕搖頭。
「十年。」
玄陵沉默。
「二十年。」
「三——」
「譚施主。」玄陵悲憫地看著他,像看當初那個他贈玉的小孩子。
譚又明低頭沉默了一會兒,啞著聲音說:「那就不用回到我身邊。」不那麼貪心。
「他好好活著就行。」
玄陵嘆道:「世間萬事,不能太執著,譚施主。」
「貧道不自謙地說一句算是看著你從這麼高一點點長大到現在,你命輿天宮,你祖父仍為你取名又明,就是希望即便身陷泥淖,山重水複之後,仍要信柳暗花明。」
「你放過自己,就是放過了天地,才會在機緣到的時候又見一村。」
譚又明不知柳暗花明是否真能又一村,只知自己是真的山窮水盡前崖無路,他惶然起身告別,渾渾噩噩。
寺廟門前,人來人往,從前他不知敬畏,如今神佛不應。
手中的紅繩碎玉被香客碰落,譚又明慌張俯身撿拾,被踩一腳手背,他不知疼,但那鞋險些覆在玉上,他立刻抬頭瞠目怒視。
一個樸素女人帶著臉色蒼白的孩子怯怯看著他,說對不起。
譚又明一怔,輕輕搖頭。
佛祖門前,管你貧賤富貴,生死福禍,求而不得,眾生平等。
譚又明上了車,明知是事後抱佛腳,仍是在海市大大小小四十七座寺廟供了平安燈。
一千六百三十二盞,親自上香點燃,每點一盞下跪一拜。
每逢月中十五,寶荊山至主教山的燈火會連成一片,照亮整個山頭,遠遠有在維港看煙花秀的遊人,以為對岸在舉行燈會。
寶荊山的丹桂香氣愈濃,中秋近了,海市秋日的天空永遠是搪瓷藍的巨幕,榕樹棕櫚菖蒲綠得滴水,復瓣西洋杜鵑四季常盛。
千家萬戶準備著歡度節慶花好月圓,寰途和平海都提前放了半天假,譚又明回了寶荊山,這次他要一個人祭祖供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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