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又明看得一怔,不禁想到,沈宗年以後一定是個好爸爸,他喜歡兒子還是女兒,會什麼時候結婚,又會每天接誰上下課,每晚為誰熱牛奶。
紅燈變綠,人來人往,譚又明皺著眉,心思晦暗,沈宗年低斥訓人:「看路。」
他換單手抱孩子,另一隻手抵在譚又明後心護送一大一小過馬路。
譚又明還向右偏著頭盯著沈宗年,目光變幻,帶著探究,連譚多樂都看不下去,指著地上的白色「望左」標語,語重心長:「uncle,lookleft.」
沈宗年也警告地看著他,大馬路上就敢神遊外太空是不想要命了。
譚又明這才轉回頭望路,但後背上的那隻熱而大的手卻未能撫平心中的皺褶,反而叫人在紅綠燈的讀秒聲愈加心煩意躁。
他不大高興地掙開。
沈宗年只當他在小孩兒面前被下了臉,鬧脾氣,事關安全,沈宗年一點不慣他,手用了力,牢牢抵著人後心,彷彿羈押。
沈宗年的手很大,掌心熱,明明是抵在後心,卻像是穿透了譚又明身上那件薄薄的襯衫,觸到了皮膚,指腹上的繭有些粗糙,譚又明背上生了層薄汗,不自覺挺直了腰。
那隻手,他握過、牽過、抱過,此刻卻彷彿穿過了他的身體、脊背,把他的心臟攫住,輕輕摩挲,揉捏,還要掏出來看一看,心的主人到底在想什麼。
十幾秒的綠燈,譚又明像是走了一個世紀,心跳錯拍,腳步混亂,可當沈宗年的手放下去的那一刻,他又皺起了眉心。
好似心裡真的有一塊東西被那隻手一同帶走,空落落的。
譚又明莫名其妙,靈魂出竅地往前走,手臂被人一把拽住,回頭對上沈宗年嚴肅的臉,對方蹙著眉:「真不舒服?」
「啊,」譚又明如夢初醒,氣來得快,去得也快,牛頭不對馬嘴地答,「孩子給我吧,你去拿車。」
譚多樂果然很喜歡小白馬兒童椅,自己爬上車,熟練繫上安全帶,告訴譚又明:「舅舅,明天我們有社會課堂。」
「幾點?去哪?」英華的社會課堂譚又明小時候也上過,譚重山和關可芝再忙都會騰出時間來陪他。
「下午兩點,博物館。」
「行,我知道了。」
譚多樂踢踢腿:「宗年舅舅會來嗎?」
沈宗年打了把方向盤:「我也要去?」他沒上過什麼社會課,更不可能有溫馨的親子時間。
「噢,farrah說她爸爸媽媽都會去,」譚多樂講話和她舅一脈相承,「不過如果你忙的話,舅舅陪我就好了,沒關係的。」
沈宗年馬上跟孩子說:「有空。」
譚又明靠著車窗悶聲忍笑。
譚多樂也高興了,路過港灣城,說想去逛商場,要買社會課堂的學具,譚又明看她是想趁關可芝不在去吃零食。
譚又明還有點原則:「阿姨說做好飯了,做了你愛吃的避風塘炒蟹。」
譚多樂趴著車窗看那高樓大廈,眼睛大大,聲音小小:「媽媽去年就說帶我來買書她忘記了。」
沈宗年很快把車開進了泊車位。
譚又明:「……」
沈宗年幾乎不逛商場,譚又明倒是熟悉,不說伯利丹頓大道上那一片百貨大樓都姓譚,就是小時候譚重山和關可芝也經常帶他去玩。
譚又明輕車熟路帶著孩子從ot逛到sa,又去了三層的書店,書吧面海,窗外碧海一片,尖頂大鐘樓橘白色相間。
店內設了兒童館,譚多樂說的買書原來是買推理小說和少女漫,譚又明感覺自己被騙了。
沈宗年只默默跟在兩人身後當搬書工,舅甥倆看上什麼他就如數放進購物車。
逛完從海灣樓梯出去,黃昏海面潑了層金,譚多樂兩條小短腿使勁蹦也望不到,譚又明將人抱起。
觀海聖地的遊客太多,沈宗年不得不把一大一小護在臂內。
兩個英俊的男人抱著個酷小孩兒,惹人回頭。
夏末海港的晚風吹亂襯衫也吹亂頭髮,落日像熟透的橘子摔爛在暮色裡,淌出層層酸的黃,鏽的紅。
濤聲拍浪,對岸已有華燈亮起,血紅殘陽投入海底自盡,海變深藍墨水。
天還餘幾層瑰紫,塗畫出電影的落幕,劇情的終章,熙攘人流如離岸潮,始終等不到末世的船。
人越來越多,譚又明下意識回頭,沈宗年按住他肩膀:「孩子給我,你拿書。」
兩人換了手,沈宗年虛攬著譚又明,譚又明直接抓住他的手臂,沈宗年的手極輕微地頓了半分,反手抓住他的,在前面開路。
譚又明望著他的背影,幾次差點被人流阻隔,他有些著急。
沈宗年如有感應,回過頭直接將人拽到自己身前,低頭觀察他的神色,皺著眉問:「是不是不舒服?」
人流密度太大,空氣難以流通,悶熱更甚。
譚又明果然被安撫:「沒,太擠了,你抱緊孩子。」
沈宗年高大的身軀圍出一小方天地,有人擠過來,他就用手臂和肩膀全力護住身前的人。
天黑得更紫,末世的船仍沒有來,萬千昂頭翹首的人中,唯獨譚又明有自己的諾亞方舟。
作者「清明穀雨」的其他小說
《奇洛李維斯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