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桌布下,面對面,兩雙手,都顫抖,譚又明指尖刺痛,將那疊從家辦拿回來的合同重重擲在桌上:「這個本來是要送給你的。」
沒想到破冰晚餐變散夥飯,示好的禮物也變成拆夥分賬。
他喉嚨滾動,赤著眼,咬著牙:「這些天我一直在等你的資訊和電話,昨天收到你資訊的時候我很高興,高興得連飯都忘記吃,一晚上沒睡著,在想今天要跟你好好說話,不要衝動,不要再跟你吵架。」
「我們這段時間已經吵過太多架了,雖然我不明白為什麼,但是我也知道,再好的感情也經不起這樣。」
「又想你收到這個會高興嗎,要不要再送點別的什麼,顯得不那麼敷衍,顯得我真的很重視,現在我寧願自己昨天沒有接到過這條簡訊。」
「我不知道我又哪裡惹到你了,我他媽真不知道,我已經把我所有的東西都拿出來了。」
譚又明茫然,不知道自己做錯什麼,只知喃喃剖訴心跡:「從小到大,你只要一回沈家,我就提心吊膽,你在外面飄了兩年,我沒睡過一天好覺,但是你現在說你要直接一走好幾年,時差顛倒,歸期不定,你有想過我嗎?」
「有想過媽媽嗎?想過老太太嗎?一個直到現在你每次出差都會來偷偷打電話問我你安不安全,最近開不開心,一個千叮嚀萬囑咐你要是再回沈家讓我一定跟著,不能單獨放你回去。」
「你長這麼大了,她們不好意思再問東問西,怕你覺得拘束,就來問我,還只能偷偷問,大家都擔心你,怕你不安全,怕你不開心,在這家過得不快樂,你現在要走那麼久,問過她們嗎?」
「不敢要求你父母在,不遠遊,但你就這麼自己做了決定,說一不二,完全沒有商量的餘地。」
「你有想過這個家嗎?還是,」譚又明自嘲笑笑,「你從來沒有把這裡當成家,從來沒有把我們當家人,也根本不在乎我和她們。」
「自從你來到家裡,無論什麼時候,有好吃的我第一個想到你,有好玩的也第一個想送給你,禮物、家人和朋友,所有我有的東西我都想給你一半。」
譚又明覺得自己這輩子再也不會對一個人這樣好。
「我自認為這些年沒有對不起你的地方,也從來沒有懷疑過我們會是最好的朋友,永遠的家人,原來只有我自己這樣想。」
「祖怡婚宴上他們都笑黃家兄弟鬩牆,拆夥分家,因為錢財分道揚鑣,我還覺得不可理喻,怎麼這麼俗,甚至可笑,原來有一天也會輪到我自己,我才是最大的笑話。」
真心情誼算什麼狗屁,利益至上才是真理。
譚又明很失望,大概是真沒想到他們會變成這樣:「還真叫三嬸說對了,哪兒有什麼永遠的兄弟,只有永遠的利益。」
真金白銀面前,親恩情誼一文不值。
他日茶餘飯後,他們又將成為誰的笑柄。
彼此靜峙。
大概是真的被傷了個透,譚又明反而沒有力氣再生氣,他平靜看著對方,輕聲地一字一句宣佈:「沈宗年,你他媽就是全天下最沒有良心的人。」
沈宗年面容依舊冷靜,彷彿並不在乎他的指控。
他越平靜,譚又明越控制不住情緒。
「你就是仗著我對你好,捨不得真的生你氣,你才敢這樣對我,一次兩次三次。」
「你是不是真覺得我是個傻子每天屁顛屁顛圍著你轉,不會傷心也不會難過,連生氣都氣不過三天,所以怎麼磋磨都沒關係,你高興了就順著,想走了就打發,反正無論怎麼樣我都會巴巴地先來找你。」
話一齣口就很難再壓制,儘管它早已成了情緒的宣洩,而非真實的表達。
「這麼多年心裡覺得我很煩吧?但是又要因為長輩對我百般忍耐,如今阻礙你追逐野心的步伐,難以擺脫,只好拆夥,」他深吸口氣,煙過了肺,擠走氧氣,吐出半個菸圈,「兄弟做成這樣,真的沒意思。」
「好沒意思。」他垂著眼,厭倦地說。
「股份你不想要我會叫人去接洽,家裡你自己去解釋,我不會幫你說話,」譚又明真要無情起來也相當冷漠,他站起來拿起自己的外套,留最後一句,「沈宗年,北歐路遠,我祝你一帆風順。」
他把煙按下,關門離開。
沈宗年不辯駁也不挽留,一動不動地沉默著,拿過他沒抽完的那支菸放進嘴裡,一點一點,珍惜抽完。
卡宴打著右閃駛入左仕登道,路邊樹下靠著個人,垂著頭捂著腹,司機以為是喝懵了的醉蝦剛要避讓,車燈閃爍兩下,發現竟是自家少爺。
司機連忙停好車下去扶他,看他面色蒼白,著急地問:「少爺,是不是哪裡不舒服?要不要去醫院或者回老宅叫林醫生來看一看。」他也不知道為什麼這個點了少爺突然說要去公司。
「不用,回園區吧。」
譚又明的手臂有些抖,外套從臂彎掉落在地,司機幫他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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