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又明冷靜了一些,他憋了一天,不斷假設,不斷問自己,到這一刻,被沈宗年稍稍安撫住。
沈宗年開了門,給他拿棉拖換上,又拿好睡衣放好水,把他推進盥洗室:「洗個澡,出來吃飯。」
譚又明混混沌沌,出來的時候沈宗年把粥熱好,見他頭髮半乾不幹的也沒訓人,直接拿了吹風筒幫他吹。
譚又明抹了把臉,靠著他的腰腹任人擺弄,魂還沒著地,眼已經捕捉沈宗年手背的傷口,驚弓之鳥一下清醒:「怎麼傷的?什麼時候傷的!」
譚又明煩躁,要他身邊每個人都好好的怎麼就那麼難!傷啊病啊的能不能滾遠點從他的世界裡消失。
那截斷落的香火如同不吉利的讖時時拷打著沈宗年,他不欲多提:「沒注意。」
譚又明看他那不上心的樣子,登時火了:「那你特麼能不能注意點!」小的時候刮個風譚又明怕他冷,下個雨譚又明怕他淋,回趟沈家譚又明都怕他傷,這人就這麼對待自己。
沈宗年察覺出他的應激,皺了皺眉,說:「我不疼。」
譚又明管他疼不疼,只自顧自雙手捧著那隻手仔細看,傷口不大不小,應該是燒的,覆在手背的青筋上有些獰,剛剛做飯是不是還碰了水,簡直雪上加霜。
譚又明難過得要死,兇道:「醫藥箱在哪兒?」
「你去吃飯,我自己弄。」沈宗年想把手抽回,被譚又明死死攥在手裡,冷聲又問了一遍:「醫藥箱在哪兒。」
四目對視片刻,沈宗年妥協:「右邊壁櫃第二個。」
譚又明飯也不吃了,去找來,半蹲在沈宗年面前,平放他的手,消毒,抹藥,貼防水紗布。
譚又明心裡不好受,面色冷,動作輕,卻不知道沈宗年潰爛的其實不是手,是心。
他百般呵護,萬般小心,攫緊對方指尖,想大聲逼問你以後能不能對自己上點心,想說自己發火不是故意,想說自己其實是害怕,想說……很多,但想來想去,最終也只有一句無奈:「沈宗年,你不要受傷。」
沈宗年心腔一緊,應道:「嗯。」
譚又明終於願意抬頭看他,目光灼灼,赤誠坦蕩:「不要生病。」
沈宗年又應。
彷彿他答應了就能做到似的。
上好了藥吃飯,譚又明沒坐他對面坐了旁邊,膝碰著膝吃完一頓食不知味的晚餐。
沈宗年手不能沾水,收拾廚餘譚又明一併包圓,他不熟練,活幹得磕磕絆絆,沈宗年靠在門邊看著他心不在焉的背影,兩道英眉漸漸鎖起來。
好不容易收拾完,沈宗年回房間洗澡,開啟門嚇一跳,譚又明靠在牆上等著他,燈也沒開,燈影淡淡打在側臉,映出幾分愁思。
沈宗年看了他片刻,故意說:「來嚇我?」
「學你。」沈宗年見天神出鬼沒,譚又明受害不淺,他自顧自拿過對方的手,拆了一次性手套仔細檢查有沒有沾水。
沈宗年衣服還沒穿,就圍了條浴巾,水珠從肩膀流到腰腹,他喉嚨滾動,收回手,說:「行了。」
譚又明手空了,又去幫人拿睡袍,展開,說:「你快穿上。」那樣子像對方已經雙手殘廢不能自理。
沈宗年看了他片刻,心裡嘆聲氣,抬了手。
沈宗年體魄強悍,手次日就要見好,倒是那個口口聲聲叫人不許生病的人倒下了。
一晚上沒睡好,第二天又碰上倒春寒,譚又明體溫攀升還不自知,在平海開會、審批、聽報告輾轉一整日,下班沈宗年來接,他往人身上摸手機被一把拽住手腕,沈宗年皺眉:「怎麼回事?」
譚又明還懵著:「什麼?」
沈宗年去探他的額,面色冷肅:「發燒你自己不知道?」
「是嗎?」糊塗蛋自己也摸摸額頭,說,「沒什麼感覺。」
沈宗年不跟他廢話,松剎踩油門,一路馳回左仕登道。
「去洗個熱水澡,出來吃了飯吃藥。」
在平海工作一整天沒事,回了家譚又明後知後覺難受了,頭暈腦脹,撥出的氣都是燙的。
沈宗年給他量體溫燒水喂藥,冷敷額頭掖了被角,看人呼吸平緩才關燈離開。
白色花圈,唱靈哀吟,燭臺藍火影影綽綽,靈堂人來人往。
簷外有蟬叫得極響,悲聲嘶鳴。
可是這才初春,怎麼會有蟬?
輪到譚又明上香,他點了火,祭拜,有人從身後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譚又明轉頭看,來人是曾霓,神色憐愛慈憫。
譚又明一怔,這不是曾霓的弔唁儀式麼?曾霓在他身邊,那棺材裡躺的是誰?
譚又明急急往堂中那幅巨大的遺像上望去,霎時瞳仁放大,心臟靜滯。
那黑長直的發,英氣漂亮的眉,分明是——
譚又明倏然驚醒,心跳急速,艱難喘著氣,喉嚨裡燃了把鬱火,燒得人頭痛耳鳴,他慌亂去夠床頭櫃的杯,手卻無力,「哐當」一聲杯倒水灑。
沒等他反應過來,房門已經被從外頭推開,沈宗年開了燈,看到半床水漬,過來撿起杯子。
譚又明愣愣看著他,眼神有些茫然狼狽,沈宗年半蹲在床前,語氣平穩地說:「沒事。」譚又明沒回應,沈宗年就又說了一遍:「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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