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計時的鐘聲響起,譚又明站在流光溢彩的落地窗前,揚起唇,對沈宗年伸出手:「沈宗年。」
是要握手的姿勢。
鐘聲響了七下。
「新年快樂。」
六下。
沈宗年沒有動,譚又明就一直保持著這個姿勢。
五下。
對沈宗年,沒有誰比譚又明更耐心。
四下。
沈宗年心臟的一角開始被煙火鞭炮聲震動。
三下。
一幀幀畫面閃過眼前。
兩下。
從十二歲到二十八歲。
「鐺——」
煙火放到了鼎盛,點亮海島整片天空,也點亮譚又明的臉。
萬家燈火中,沈宗年終於還是伸出了右手:「嗯,新年快樂。」
這一刻,海島新的一年才是真的來了。
譚又明等到了,高興又用力地同他握兩下手,有點正式,又有點隨意。
沈宗年知道,那是新的一年也請多關照的意思。
譚家有守歲的習慣,熬到後面譚又明模模糊糊入夢,沈宗年看了一會兒床上的鼓包,走過去推人:「譚又明。」
床上的人動了動。
沈宗年皺著眉:「回你自己房間睡。」
譚又明被打擾,差點踹了他一腳。
「……」沈宗年垂眼看越睡越香的人,不知道在想什麼,最終還是彎腰擺好了他的棉拖,給手機充上電,關上燈,躺到了床的另一邊。
留出了不算近的距離,但譚又明機敏地察覺到巨大的暖源,手和腳都纏上來,沈宗年不得不推開他,雙手枕在腦後。
兩人早就不一起睡了,小時候是沈宗年剛來那會兒一直不說話也不睡覺,關可芝讓譚又明去陪著他,多跟他講話。
譚又明睡覺愛當八爪魚,沈宗年是他的枕頭、棉被和玩偶。
沈宗年不耐煩推醒他,他就迷迷糊糊睜開眼,搞不清楚狀況,還臉貼臉抱著你哄:「你怎麼還不睡呀,快睡吧,明天還要上學呢。」
「……」
沈宗年早已忘記情愫是何時何地、如何發生,當他意識到的時候已如藤蔓瘋長。
在嚐到甜蜜和悸動之前,是滅頂之災和大禍臨頭的直覺和枷鎖先砸了下來,劈頭蓋臉,措手不及。
在童年的尾聲和漫長的青春期裡,沈宗年無數次嘗試推演和證明這是一種錯覺,一種假象,卻只會得到越來越多、越來越實的反證。
在無望的慌亂和無數次戒斷失敗之中,沈宗年逐漸清楚,沒有別的出口,自己只能學習和這種岌岌可危的妄想共存,並決心審慎地儲存、守護這點扭曲的溫暖。
不確定還可以擁有多久,也不確定自己還能堅持多久,他有些放棄地閉上眼。
譚又明翻了個身,不自覺地去挨沈宗年,把人睡衣抓皺,溫熱的呼吸若有似無地噴灑在頸側。
所有血液和感知都湧向被他碰過的地方,沈宗年感到難以呼吸,脈跳被肆意牽扯,香甜氣息滲入骨頭,產生疼痛。
煙花爆竹聲清晰,漆黑房間如同風雪夜裡的火柴盒,譚又明總想從沈宗年身上汲取暖和熱,殊不知他自己才是火苗和光源。
如果沈宗年推開,就要被昔日的風雪和爆聲圍剿,如果沈宗年靠近,那他們就一起淪為摧毀一切的火光。
幸福溫暖的痛苦,蜜漿包裹的煎熬,是這一晚,也是每一年。
沈宗年緘默忍耐,從舊歲到來年,從去日到往後。
譚又明不知道,也不在意,睡得安然,這是他最熟悉的氣息,是最安全的港灣,他肆無忌憚越界。
沈宗年已經舉起手要推開,但最後,最後,也只是再一次為他掖好了被角。
譚又明似是被爆竹聲吵到,沈宗年安靜看著他,猶豫片刻,像小時候一樣,隔著被子拍了拍他,他的眉心又舒展開來了。
美夢在畔,不知今夕何年,又還剩幾年。
大年初一,譚又明被山腳鞭炮聲吵醒,房間裡只有自己,他隨手拿了件沈宗年的外套披在身上回到自己房裡,衝了個澡仍是不太清醒,混混沌沌在迴廊碰上關可芝。
譚又明往後捋了把頭髮,看清來人:「早,關總,新年快樂。」
庭院的富貴竹生機勃勃,熬夜的關可芝哈欠連連:「早,我乖仔,恭喜發財。」
譚重山把行李箱拿到門口:「小芝,來,吃早餐,司機十一點到,」又指揮譚又明:「又明,去給媽媽拿杯溫水。」
譚又明一下子醒了,連關女士都不再叫:「媽,你們去哪兒?」
關可芝還懵著:「斐靈島啊。」春節想來譚家拜年的人踏破門檻,他們能躲則躲,找個漂亮的地方度假。
譚又明:「那怎麼不告訴我?」關可芝被吵得頭疼,揉揉太陽穴:「你山哥沒跟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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