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宗年掛了電話,才發現不知什麼時候夜雪已經很大,他一直忘記了關窗。
風雪一下將原本溫暖的小房間吹得寒氣森森,和影片裡譚又明那邊紙醉金迷的燈紅酒綠完全是兩個世界。
不過沈宗年沒有感覺,直到他反應過來應該把每次反芻的時間不斷縮短,直至完成戒斷,才又馬上重新行動起來。
羊毛圍巾被妥帖地掛好,去拿了換洗的衣服進入浴室,企圖沖刷掉一些多餘的思緒。
大概是白天儲蓄的光能不夠,雪山腳的水很冷,好在沈宗年體魄強悍,過去也居住過更惡劣的環境,所以並不覺得難受,反而讓頭腦清醒很多。
洗完澡直接開啟電腦處理工作,國內正是白天,沈宗年和鍾曼青還有一個分管的副總開了個簡短的視訊會議,讓他們重點關注幾個年底收尾的專案。
譚又明的再次來電是在他瀏覽完三分之一報表的時候,沈宗年嘗試將注意力集中到資料和態勢分析圖上。
響聲很快安靜了,他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是沒有。
不過很快,來電提示又響起,沈宗年怔了片刻,沉默地聽著那一聲聲催促,不知道在想什麼。
那個笨拙的雪人頭像眼巴巴的,望眼欲穿,像是要把人看透。
就在鈴響消失、沈宗年覺得自己快要成功了的時候,提示音再次響起,鈴聲像對面撥打電話的人一樣鍥而不捨。
一聲,兩聲……相隔三百五十六公里的對峙和拉鋸,在寂靜的雪夜裡格外刺耳。
雪越來越大。
沈宗年皺起眉,握滑鼠的手指緊了又松,從他無意識地按下接聽鍵的那一刻起,就再一次、再一次無比清晰地意識到——
試驗又失敗了。
像一個永遠過不去的關卡,而他停滯於這個副本已經太久,太久。
訊號不算太好,但影片的光亮在雪夜顯得分外溫暖。
譚又明懶洋洋靠著移動軟椅的椅背,面上沒有表情:「沈宗年,你的手機是個擺設?」
沈宗年這才發現背景是林肯公寓。
譚又明已經回家了。
一時間說不清心裡的感覺,沈宗年只是垂眼睨著他,冷酷地請教:「我不太理解一個天天用別人手機的人是如何這麼理直氣壯發表這種言論的。」
被毒舌嘲諷,譚又明卻笑了,沈宗年很少講這麼長的句子,小時候他還以為對方是啞巴。
他雙手枕在頭後面,輕輕踢了腳桌腿:「你怎麼這麼久才聽電話?」
沈宗年:「工作。」
譚又明不計較工作狂的疏忽,事無鉅細和他說起今日在勞倫斯家的種種以及和韋斯何的聊天。
沈宗年一邊開著影片一邊工作,並不發表任何評論。
譚又明也不需要他回應。
「後來有喝一點白葡萄酒,我覺得好像有點難受,你明天能早點回來嗎。」
求人的話也說得好理直氣壯。
「我想喝檸茶,」他整個頭揚起,按了按眉心,嘆氣,「酒解不開暈死我了。」
沈宗年冷靜的目光從報表移到螢幕中,譚又明應該是已經洗過澡,黑色的髮絲很清爽,垂在額前,毛絨的綿質睡衣顯得無害和慵懶,沒有平日在外的張揚和放肆。
不過由於沈宗年小時候見識過太多對方用各種身體不舒服的藉口和扮可憐的姿態去同關可芝鬥智鬥勇的英勇事蹟,因此只是不置可否地說了句:「是嗎。」
譚又明皺起眉:「難不成我騙你嗎,你到底回不回來。」好像沈宗年是什麼當世華佗,再晚一天出現譚又明就馬上要撒手人寰。
沈宗年將視線重新轉回到報表上,但在對方的持續注視下,他又聽見一個不屬於自己意識裡的聲音幫他作出了回答:「嗯。」
譚又明到底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後來就這麼開著影片,不知不覺睡著了。
第二天醒來時,通話記錄顯示六個小時四十三分鐘,沈宗年應該是怕他喝了酒半夜不舒服會出事,所以一直到天亮才掛線。
譚又明眨眨眼,給他發了個訊息,拉開窗簾,這天曼城的天氣好了許多,花園和湖泊邊多了許多出來透氣的動物,有不怕人的鳥落到陽臺覓食。
譚又明撒了把麵包屑讓它們吃,拒絕了韋斯何的邀約,自己取了輛車前往距曼城十幾公里的corderbury。
沈子祺十二點下課,從公學男校正門出來,很快找到譚又明給他發的車牌號。
他開口想叫一聲「又明哥」,最後還是叫了「譚先生」。
譚又明把煙滅了,點點頭,示意他上車,開到了學校附近的一家法餐廳。「看看想吃什麼。」
作者「清明穀雨」的其他小說
《奇洛李維斯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