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果核心臟

掛綠、懷枝、妃子笑,帶著水露,枝不剪完,翹紅的一小串盛在藍瓷碟上,像景泰藍嵌紅寶石。

仙進奉皮薄,譚又明虎牙輕輕一咬,荔色破了,擠出圓潤瑩白的肉來,沁滿嘴的甜,舌也沾了蜜,他滿足眯起眼,一時間叫人分不清人甜還是果甜。

沈宗年面無表情地看著。

譚又明小時候被荔枝核卡過喉嚨,一張圓臉跟荔枝肉似的煞白,眼淚要落不落的比果汁水還多,沈宗年後來給他挑了好幾年的荔枝核。

關向雲喜歡看他大快朵頤,眉開眼笑道:「慢點吃,別又卡著了。」

「沒那麼笨。」譚又明一邊腮肉鼓起,手裡閒閒地拽著一枝把玩,硃色富貴果,襯他那修長的手指和漫不經心的笑,更顯一副紈絝作派。

妃子笑早已過了夏,到他手中倒成了一枝春,摘了一顆又擷一串拿著玩,晃來晃去的,招人眼煩。

紈絝無察,伸了個懶腰,問關向雲:「舅舅呢。」

「在廊廳裡呢。」

譚又明站起身,招呼沈宗年:「走,找他去。」

關向雲:「去吧。」

兩人往後庭走,龜背竹蔥鬱,關家大宅保留了部分南洋風格,菖蒲紫藤石榴花,靛藍雕花琉璃彩,蜜蠟黃的簷,寶石紅的窗,水波紋瓷磚被日光照著,幾分靜影沉璧的意思。

穿過通廊天橋,譚又明想起小時候譚老太太看的娘惹電視劇,傍晚的風仍帶著熱帶獨有的悶,彷彿在蓄一場遲遲不落的雨,兩人偶爾觸碰的手臂,靜謐的呼吸也氤氳出一片潮氣和溼熱。

譚又明閒庭漫步,口中荔枝吃盡找不到垃圾桶,左右張望,目光凝在了沈宗年身上。

沈宗年警告他:「別找事。」

譚又明皺眉,含著那果核不耐煩地「嘖」了一聲:「快點。」

沈宗年不為所動。

譚又明霸道慣了,哪兒管別人願不願,當即去翻騰他口袋尋手帕或紙巾,什麼也沒有。

別人家裡,沈宗年受不了他動手動腳,只能一把攫住他手腕,像小時候一樣,攤開另一隻手掌等在他嘴邊,讓他把果核吐了。

光滑的果核,飽滿,圓潤,還帶著譚又明的舌溫,像甜膩的心臟在沈宗年掌中勃動,又像細幼的種子在手心生根蔓長。

沈宗年想扔又扔不掉,走到屋裡才找到垃圾桶脫手,去洗手,荔枝的糖分洗掉了,但那種蜜一樣的甜膩卻纏在指間始終不退。

「舅舅。」

旁支的幾個表叔也在,一群男人在茶房裡談生意經。

「又明,宗年,」舅舅一招呼,其他人也跟著站起來,「什麼時候到的。」

「剛到。」譚又明笑眯眯走過去,哥倆好似的攬上人肩膀。

他舅舅多,但跟這個舅最親,小時候還坐過人肩頭上看舞獅,看得入迷了半天不肯下來,這個舅愣是扛著已經不算輕的他走完了一整條伯利丹頓大道,追著舞獅的屁股後邊跑,弄得關可芝和譚重山實在不好意思。

舅舅給譚又明派煙,譚又明沒拿,卻從沈宗年口袋裡摸出打火機,直接幫他點上,說:「你抽吧,我不搞了,回頭姨奶奶說你帶壞我。」

煙他只偶爾抽,要麼應酬,要麼是煩。

舅舅笑了,說:「宗年呢。」

沈宗年還沒開口,譚又明就又說:「他不會。」

沈宗年沒反駁。

還在老宅的時候,譚老太太總唸叨譚又明少抽菸,沈宗年一個住在別人家的人,怕自己身上也沾了煙味惹人不喜,所以從不加入別人吞雲吐霧。

舅舅點點頭,隨得他們,讓人坐下來一起喝茶,繼續說生意上的事。

譚又明和他們聊了一會兒覺得無聊,坐不住,就溜到庭院看人打麻將去。

沈宗年沒那麼多動症,一直沒走,聊得差不多,其中的一位旁支的表叔私下找到沈宗年,說謝謝上回賭場的事。

說來也奇怪,比起譚又明這個親侄子親外甥,親戚裡頭要辦什麼事、捅了什麼簍子都更習慣找沈宗年。

表叔左右看看,確定廊道無人,才低聲道:「錢表叔會盡快還的,你再通融幾日。」

「沒事。」沈宗年根本不在乎,這些人捅的婁子他也根本看不上眼,再髒再壞再惡劣的事他也都已做過太多。

表叔小心翼翼問:「你沒跟我大表姐說吧。」關可芝那脾氣可不好惹。

「……」沈宗年說,「沒。」

庭院裡,女眷們熱熱鬧鬧地打牌搓麻將,譚又明又當孩子王,他長得好,脾氣好,還大方,小外甥們都搶著和他玩。

譚又明背上揹著一個,手裡抱著一個,腿邊還趴著一個,不知道他說了什麼,逗得小孩子哈哈大笑。

姨奶奶摸了個九萬,抬頭看他笑得眉飛色舞的,也跟著笑了:「怎麼樣,好玩吧。」

作者「清明穀雨」的其他小說

奇洛李維斯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