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8章 孩子們

第1648章孩子們

「你要回鋼城?」

高雅琴主動來找李學武,見他正在看檔案,皺眉問道:「京城這邊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李學武抬起頭,卻見她進來的時候回手關上了辦公室門。

「這個時候你不能走。」

高雅琴並沒有在意他挑眉的動作,關門是為了更好的溝通,可不是為了做壞事。

「你應該知道,事情遠沒有看起來這麼簡單。」

「當然,當然——」李學武靠坐在椅子上,看著她問道:「你有什麼想法?」

「你還在懷疑我什麼?」

高雅琴很不耐煩他的態度,皺眉道:「你想看著班子出問題嗎?」

她當然不滿意李學武表現出來的矜持和做作,這讓她有點受傷。

「你也不想看著老李遭殃吧?」

「你想說什麼?」李學武看著她問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當然明白!」高雅琴雙手撐在他的辦公桌前,瞪著他講道:「咱們之間沒有矛盾吧?你為什麼就不能——算了!」

她話講了一半,突然覺得很沒意思,深呼吸過後看向窗外道:「我多管閒事了。」

「我有這麼讓你忌憚?」

李學武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說道:「你把我當成只會耍陰謀詭計的小人了。」

抱著胳膊滿眼不服氣的高雅琴回頭瞪向他沒說話,但表情已經展露無疑。

沒錯,她就是覺得李學武計劃了一切,操縱了一切,甚至主導了今天的一切。

以前她還不覺得這種謀算有多麼的可怕,或者說多麼讓人恐怖。

但時至今日,塵埃落定之時,她身在其中,冷汗直貫頭頂。

「我知道,你不是看不起我。」

李學武喝了一口溫茶,低眉垂首地放下茶杯說道:「你是看不起李主任,更看不起蘇副主任。」

「什麼意思?」高雅琴皺眉問道:「我不想聽你的故弄玄虛。」

「人一旦有了偏見,就聽不進去解釋了。」李學武聳了聳肩膀,淡然地看著她說道:「我要說蘇副主任有一天死灰復燃,你不會覺得我在跟你開玩笑吧?」

高雅琴瞪大的眼睛裡充滿了不理解,她聽懂了李學武的解釋,但真的不理解。

「為什麼?」

她歪了歪腦袋,看著李學武問道:「你都——」

李學武知道,她想問的是,自己都已經把蘇維德逼到這個地步了,為什麼不一棍子打死。

為什麼知道對方有死灰復燃的機會,不趁他病要他命,在這種時候一泡尿滅了對方。

這就是典型的主觀思維,她就認定了李學武想要置蘇維德於死地。

她就認定了李學武操縱了這一切,為了某種她認定了李學武誓不罷休的目的。

但情況真如她想的這樣嗎?

「高總,您真的很可愛。」

李學武打量著迷茫的她,笑著說道:「有的時候我忍不住會這麼想。」

高雅琴鼻翼翕動,顯然是被他的話刺激到了,但理智告訴她事實不是這樣的。

李學武的那點風流事她是有所耳聞,但也不至於飢渴到連她都調戲。

這句話聽著是不對味兒,但真正刺激到她的是李學武的輕視。

「你覺得我很幼稚對吧?」

她微微眯起眼睛,聲音有些懊惱地問道:「你比我想象中的還要奸詐狡猾。」

「謝謝您的誇獎。」李學武挑了挑眉毛,絲毫不在意她的評價。

他坐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羊毛開衫,好整以暇地看著站在辦公桌對面的她說道:「你應該聽說過保衛處以前的處長付斌吧?」

「那是我的老領導了,對我的成長和進步有很大的幫助和影響。」

李學武手指點了點,認真地講道:「他曾經對我說過這樣一句話,我記憶猶新。」

「他說,朋友對你的讚美是美譽,敵人對你的詆譭是榮耀。」

他講了這句話,看著高雅琴的眼睛問道:「高總,您是我的敵人還是朋友?」

「我是你姥姥——」高雅琴快要被他氣死了,丟下一句轉身就走。

李學武也是被她的張牙舞爪逗笑了,看著被摔上的房門微微搖頭。

誰說他主導了這一切就是為了幹掉蘇維德的,那他也太掉價了。

就蘇維德這種貨色,要幹掉他早就幹掉了,還用得等到今天?

當初周小白甘願犧牲,坑都給他挖好了,但李學武還是放過了他。

真當他面慈心善,不忍下手啊?

誰要是用這句話來評價他,那西山靶場用生命見證他平步青雲的那些死鬼可不讓。

到了他這個位置,一步棋就能看出你死我活的殺氣,那早就被五雷轟頂了。

送走了付斌,他就知道自己必須收斂起鋒芒,學會用正治思維解決問題。

不然他這麼多書不是白看了?

***

說來真是好笑,高雅琴聽著秘書的彙報,心裡把李學武罵了八百個來回。

但思慮過後,她還是要冷靜下來思考,紅鋼集團的組織生態需要內平衡。

她去李學武辦公室張牙舞爪並不是為了她自己,更不是杞人憂天。

這個案子根本沒牽扯到她,但已經影響到了她。

李懷德剛剛主持召開的班子會議上,就要求班子成員表態發言。

表什麼態?

當然是堅決擁護組織決定,積極與蘇維德等人劃清界限,積極檢舉揭發相關問題。

李懷德的這種急不可耐在她看來是有些不可理喻的。

蘇維德是被帶走調查的,不是特麼被帶走槍斃的,這個時候開香檳慶祝?

她並不反對李學武站出來清除掉蘇維德這種垃圾,但她不看好李懷德現在的表現。

高雅琴主動去找李學武,就是想讓他去勸勸老李,別太得意忘形。

沒看見會議上班子成員的表態是有些言不由衷,迫不得已的嗎?

這些人當然不是同情蘇維德,就那點缺德事誰又不知道,只是一直不說而已。

可如此這般大陣仗,李懷德要幹什麼?

誰都知道他要幹什麼,無非是藉著蘇維德的這件事搞一波大的。

集團因為班子成員的擴充,管理許可權避免不了地被分散,讓老李有些恐慌。

集團總經理抓人事、抓財務、抓業務當然無可厚非,但沒必要抓的這麼急這麼緊。

今天下去的是蘇維德,明天下去的又是誰?這才是大家擔心的事。

沒有人願意看到李懷德得意忘形,肆意妄為,組織生態裡出現一點點變化都需要足夠多的時間來修復和平衡。

一旦任由老李亂來,到時候誰都別好過,只有穩定的生態才有時間和精力來創造成績,成績和影響力才是他們進步的階梯。

上面看成績,下面看影響力。

但李學武的態度讓她有些抓狂,別人都說李懷德是坐山觀虎鬥。

可在她看來,這場虎鬥的戲碼裡怎麼找都沒有找到李學武的影子。

反倒是被認為坐在山上的李懷德,卻實實在在地出現在了鬥獸場裡。

這種古怪的情況還不夠讓人緊張和顫慄嗎?到底是誰在下棋?

「領導,李主任在學習班上批評了銷售總公司金陵片區的鄧遠能鄧總。」

秘書藉著倒茶的工夫輕聲彙報道:「說是工作不力,局面遲遲沒有開啟。」

「早尋思什麼去了!」高雅琴正懊惱李學武的態度,這會兒聽見秘書的彙報,沒好氣地哼了一聲,道:「就扯犢子行。」

秘書知道,這話不是在說他,甚至不是在說鄧遠能。

其實想想也覺得這機關也沒啥意思,聽得見得多了,以往的濾鏡碎了一地。

可能大多數基層幹部職工眼裡的集團機關是忙碌的,是睿智的,是全集團的精銳所在。

可實際上呢?

光鮮亮麗之下一地雞毛。

就說金陵片區剛上任半年的鄧遠能吧,你說他的工作能力行不行?

李懷德在學習班會議上批評他有沒有道理?

這種事不能公開了說,但人人心中都有一筆賬,最直接的就是鄧遠能的根底。

很多人都知道,鄧遠能是蘇副主任在會議上據理力爭才拿到的這個位置。

你可以說他是蘇副主任的心腹,也可以說他們之間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但是公平地看待問題,鄧遠能在金陵片區是做出了成績的。

僅僅半年時間,集團銷售業務便在江南地區鋪開,你說這是紅星品牌影響力建設的水到渠成,但總不能否定他的努力吧?

如果鄧遠能沒有能力,能被組織處考察,並列為擬任用參考人員嗎?

但回到根底這個問題上就全是錯了,高雅琴生氣和抱怨的其實是李懷德。

調查組還沒有給出確切的通報,他這邊就開始清除蘇維德的嫡系,太著急了。

職場雖然都說人走茶涼,但也有潛規則,不能全都連根拔起吧?

真有問題牽扯其中誰都不會說什麼,進憑藉個人的主觀判斷就定一個幹部的成敗,放在哪都不能讓人信服。

反正高雅琴是很反感現在的李懷德,連帶著對置之不理的李學武都埋怨上了。

就好像李學武養了條狗亂咬人,狗主人還站在一旁不管不問,你說氣不氣人。

——

李學武並沒有妥善處理三禾株式會社的問題,也造成了雙方合作專案的停滯。

但這不是他能決定的,西田健一走了,沒有人能直接跟他對話。

三禾留在京城的那兩個辦事員也收到了約談的通知,外事部提醒她們不要離境。

這種緊張的調查氛圍直接逼停了紅鋼集團與三禾新的合作內容。

李學武不知道三禾那邊接下來該如何應對和反應,是否會安排中村來訪。

但他不能繼續在京城等了,臨近年底,他還有很多工作要做。

李懷德讓劉斌幫他訂了飛機,算是對這次任務的獎勵。

時間就訂在了週一。

而週日這天,李學武如約來到周亞梅在京的家裡,他答應帶乾兒子出去玩的。

「太冷了,再凍感冒了。」

周亞梅有些不捨地看著兒子說道:「要不媽媽陪你去圖書館看書啊?」

「我想跟叔叔出去玩。」

付之棟也很可憐地看著母親,又期待地看了坐在沙發上的叔叔一眼。

「別看我,你已經是大孩子了。」李學武聳了聳肩膀,道:「你得說服你母親。」

「媽媽——」付之棟拉了母親的手說道:「我好不容易等到叔叔有時間的。」

他看著母親說道:「我保證,吃了晚飯就回家,一定不貪玩,會乖乖聽話的。」

周亞梅摸了摸兒子的小腦袋瓜,笑了笑說道:「去吧,穿暖和一點。」

「好!」付之棟終於得了母親的應許,蹦跳著去門口穿外套,他早就準備好了。

「你也不嫌他們鬧騰。」

周亞梅看了他一眼,道:「今天沒有工作和應酬嗎?」

「答應人家的事就要做到,否則就不要答應。」李學武笑著看向門口偷聽的付之棟問道:「是不是,兒子?」

「嘿嘿——」付之棟笑著說道:「叔叔最好了。」

「忙得差不多了。」李學武這才回頭看向周亞梅解釋道:「剩下的等回鋼城再處理。」

他打量了周亞梅一眼,問道:「你們娘倆今年還回鋼城過年嗎?」

雖然軋鋼廠已經搬走了,但亮馬河工業區還有工業鍋爐,是輕工業那邊的動力源。

團結湖依舊是冷卻池,但也漸漸地失去了作用,因為工人新村的規模在擴大。

就說周亞梅家裡的暖氣,李學武剛進屋也沒十分鐘,就覺得要出汗。

而在家的周亞梅只穿了一件輕薄睡衣,頭髮挽起,有股子居家的鬆弛魅惑。

她端著茶杯抿了一口,點頭說道:「不一定要過年回去,等之棟放寒假吧。」

這麼說著,周亞梅看向門口的兒子說道:「帶他回去看看他姥姥和姥爺。」

「老頭老太太身體還硬朗啊?」

李學武打量著她,問道:「沒說要來京城看你,或者來這邊生活?」

「沒有,我也沒提這一茬。」

周亞梅低下頭,淡淡地說道:「一年也聯絡不上一回。」

其實她沒說,父母不聯絡她,是因為她不聯絡父母。

或者確切地說說從付海波出事,給父母安排的那套房子被收回去以後,他們便少了很多聯絡。

有雙方見面的尷尬,也有弟弟弟媳的推波助瀾,家裡人對她的情況有幾分瞭解。

父母是知道她找了男人的,而且是比較有權勢的那種,有些不滿她的行為。

周亞梅不是鐵石心腸,父母再怎麼有情緒,只要活著就是她的根。

所以這兩年雖然來了京城生活,但有時候還是會帶孩子回去看看。

她不願意搭理弟弟和弟媳,也不在意他們的指桑罵槐,早就厭惡了這種勾心鬥角。

弟弟和弟媳來找她求過財,認為她能在付海波出事以後維持住當初的體面,一定是靠上了有權有勢的傍家。

弟媳還有所顧忌,弟弟是開口就要錢,張嘴閉嘴都是父母老了,需要多少花銷。

當初她給回收站管人事,生活上卻是依靠李學武給的生活費,哪有那麼多賦予供他們亂花。

第一次她就沒給,第二次更不用說,第三次再回家就沒有好臉色了。

就連父母都是如此。

所以去年的不開心,今年就沒聯絡,也就是李學武問起,否則她都沒想起來。

付之棟穿好了衣服換好了鞋,悄悄地叫了叔叔,李學武回頭看向他眨了眨眼睛。

「回鋼城的話提前打招呼,我安排人接你們。」李學武站起身,交代道:「你爸媽那邊要有什麼事也可以聯絡於麗幫忙。」

「知道了,也沒啥事。」

周亞梅起身送了他們倆,在門口又叮囑了兒子一番,這才看著他們下了樓梯。

樓梯間迴盪著爺倆的說笑聲,聽著是那麼的歡快和默契,也讓她忍不住的一笑。

有的時候周亞梅也在想,他是不是真的喜歡自己,否則怎麼會對兒子好。

後來她發現不一定是這樣,他就是有單純的一面,單純地喜歡和小孩子在一起。

當然了,她相信他是喜歡自己的,因為他對自己真很好。

——

「叔叔,我媽其實不想回老家。」

出了單元門,付之棟抬起頭看向他說道:「我老舅說話可難聽了。」

「哦,是嘛,」李學武問道:「你想回老家嗎?」

「不想,一點都不想。」

付之棟跟著他走到汽車旁,歪著腦袋解釋道:「大舅家的大哥說髒話,罵人,小舅家的小弟嬌氣,動不動就哭,姥姥打我。」

「你跟你媽說過這些事嗎?」

李學武用鑰匙開了汽車門鎖,看向他問道:「就你姥姥打你的這件事。」

付之棟垂著腦袋搖了搖頭,語氣低沉地說道:「我不想媽媽擔心,更不想她和姥姥吵架。」

「嗯,你長大了。」李學武拍了拍乾兒子的肩膀,開啟車門示意他上車。

還是那臺巡洋艦,李學武這種體型,覺得大車更好開一些。

付之棟坐在副駕駛,老實地給自己紮了安全帶,看車裡的裝飾有些新奇。

「你要是不想回老家,可以跟你媽媽明說。」李學武上了駕駛位,啟動汽車說道:「她是怕你想你姥姥和姥爺了。」

「我一點都不想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