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2章 三堂會審

李學武所說的影響不了結果,主要體現在這幾輪的調查都是由集團向科學院以及相關大學借調的工程專家組成的,調查結果可是需要他們簽字負責的。什麼事一旦落實在了簽字上,白紙黑字地擺在這,就成了既定事實,需要承擔相應的責任。

方圓好像理清了思緒,想了想蘇維德到紅鋼集團任職的時間,好像剛剛卡在這項調查的節點上?

那就是蘇維德並沒有完全適應紅鋼集團的這種白紙黑字的管理模式,覺得這些檔案就是隨便籤籤?

不知道該判斷蘇維德是背了鍋也好,還是判定他監督管理責任缺失。

如果嚴格按照李學武提供的這一套管理辦法看,就算是蘇維德剛擔任一天的安全總監他也得負責。

更何況這份調查是在蘇維德上任的前三個月呢,他應該有足夠多的時間來核查這一調查結果的。

而且讓方圓十分不滿的是,蘇維德在與她的談話和溝通中從未提及這些辦法和相關檔案。

紅鋼集團的崗位和責權劃分在他們看來是有先進性的,安全責任從總經理開始承擔,一直到個人。

而誰需要承擔什麼樣的責任,都寫在了辦法裡,用不著推諉和扯皮,責任認定標準相當的清晰。

方圓不懂企業安全生產管理,但她覺得這份辦法具有很強的適用性,可以在全國範圍內推廣實施。

真要是這樣,那相關的調查和審查工作真就輕鬆了許多,用不著判斷當事人表述是否誠實可靠了。

「我從未否認我需要承擔的責任,我也從未替他人遮掩和消除責任。」

他翻開右手示意了對面幾人,道:「如果你們去京城,應該能從集團的材料庫裡找到去年事故發生以後冶金廠組織的調查報告,上面已經有了結論。」

「是這一份吧。」方圓從手邊的檔案堆裡抽出一份擺在了兩人的面前,用手指在上面敲了敲。

「嗯,是這一份。」李學武笑了笑,說道:「這上面有我的簽字,作為第一責任人。」

他伸手將調查報告翻開,點了點結論的部分,略過對設計和施工質量調查的內容,手指停在了處理建議上,上面清晰地寫著對相關責任人的定責建議。

關於冶金廠時任領導的部分就不用看了,因為這些人已經接受了相關的處理。

關於李學武的部分定的是管理責任,董文學定的也是管理責任,並不存在包庇和推諉現象。

企業的第一責任人,按照管理辦法規定,方圓怎麼看這第一份調查報告已經足夠嚴肅了。

而且她在來之前,同紅鋼集團總經理李懷德的談話中瞭解到,4號爐的設計問題不應該歸咎於董文學或者某些同志。

按照他的說法,紅鋼集團進行技術引進和革新,是摸著石頭過河,沒有先例可循。

在這個過程中誰都不敢保證一絲差錯都不會出現,就連負責4號爐設計的團隊在面臨審查的時候都坦言,他們也不知道會出現這種致命性的問題。

因為他們拿到的材料就是這樣的,專家組討論的結果也是這樣的,誰能說董文學做錯了呢。

現在看第一份調查報告,董文學和李學武都主動承擔了管理責任,看起來李學武更冤枉才是。

「在設計和施工的過程中,有沒有出現違規情況?」方圓心裡的天平已經傾斜,從她問的這個問題就能聽得出來,這是應該直接詢問李學武的嗎?

換個人想一想,李學武會回答有問題嗎?

「不知道,因為當時我在集團工作。」

李學武的回答依舊無懈可擊,但他很認真地點了點面前的調查報告講道:「相比於個人意見,我更相信專家組給出的調查報告。」

「4號爐的設計缺陷就是專家組的問題,你還這麼固執地相信專家組?」

方圓的態度已經發生了轉變,這會兒甚至有些好笑地看了他一眼,道:「是不是有點唯心主義了?」

「呵呵——」李學武輕笑著搖了搖頭,看向對方認真地講道:「眾人計長,個人計短,這個道理誰都懂。」

「我不否認個人的智慧有時候會超越集體的智慧,但我還是堅信個人的意見應該遵循更加專業的集體的意見。」

「我沒法反駁你的觀點。」

方圓看了看他,點頭道:「你對工作嚴謹的態度和清晰的思維,以及堅定的信念讓我很佩服。」

「謝謝,您和諸位的表現也足夠專業。」

李學武在這個時候是不會吝嗇讚美之詞的,甚至故意表現得有些承受不住壓力,苦笑道:「我緊張的手都出汗了,不信您摸摸。」

他伸手的動作看起來有些輕浮,但話語表達出來的真摯和坦誠讓對面的幾人相視一笑。

「非常感謝你今天能來參加我們的談話。」

方圓看了看其他人,見他們沒有什麼意見,這便起身同李學武握了握手,笑著說道:「謝謝。」

「不客氣,我應該做的。」

李學武只是淺淺地一握,便看向了其他人,一一同他們握手錶示了對他們來鋼城的歡迎。

「我還有個問題想要問您。」

方圓是等到他與其他人握手寒暄結束後,這才看著他開口問道:「你曾經的司機於喆有沒有問題?」

「有,這個我得承認。」非常意外的,這幾人臉上的笑容化作了驚訝,這個李學武都會承認?

在方圓已經明確表明了談話已經結束了的時候,他本可以含糊過去的,哪怕說一句不瞭解情況呢。

就在方圓微微皺眉看過來的時候,李學武抿了抿嘴唇,解釋道:「他這個人啊,工作是沒的說的。」

這句話講完,對面的幾人知道他是來真的了,因為他們在走訪調查的時候確實掌握了一些情況。

但這些情況是於喆的個人問題,就算他們故意牽扯,也關聯不到李學武的身上。

因為李學武既沒有給於喆任何特殊的方便,也沒有參與於喆的那些勾當,甚至不用承擔管理責任。

道理很簡單,於喆是司機,即便他是專職為李學武服務的司機,但他的主管領導是辦公室主任。

可以這麼說,於喆並不歸李學武直接管理,在李學武沒有直接指使他做任何超出工作範圍以外的事情時,誰來負責這個調查都無法將李學武牽扯進來。

但李學武就是講了,而且是大實話。

「但是有一點不夠好。」他手指點了點,皺眉道:「這位同志的感情觀念有些模糊不清。」

「您這話的意思是指——」

其實方圓他們問到了一些情況,但沒有掌握到實際證據,等於是隻可意會不可言傳的那種。

難道李學武還能提供一些證據不成?

「年輕人嘛,今天跟這個好,明天跟那個好。」

李學武笑了笑,搖頭說道:「如果不是風言風語傳到了我的耳朵裡,我也不會安排他回京了。」

方圓微微挑眉,這話說了等於沒說,但確實是對於喆的情況做了解釋,也撇清了關係。

「那他的經濟來源您清楚嗎?」

她手指敲了敲桌上筆記本說道:「我們調查發現,他上一次來鋼城見過您,還大手大腳地花錢。」

「嗯,這個情況我知道。」

李學武也是有些皺眉地講道:「我安排他回京,是因為他要結婚了,這是好事。」

「但那一陣他來鋼城見我,說是有幾個朋友想他了,聯絡他回來聚一聚。」

講到這裡,李學武鼻孔裡哼了一聲,不滿地講道:「我提醒他交友要健康,要交良師益友,他答應我在鋼城玩幾天就回去的。」

「但他那幾天可花了不少錢。」方圓皺眉講道:「據我們瞭解到的情況是,至少有幾百塊錢。」

「這個情況我聽說了,但不瞭解。」李學武微微搖頭,道:「不過他的崗位很特殊。」

見方圓等人不解,他耐心解釋道:「司機是特殊崗,幾乎不存在休班的情況,尤其是小車班司機。」

「你們可以查一下紅鋼集團小車班司機的工資和補貼情況,再問問其他年輕司機的消費情況。」

李學武抿了抿嘴角,道:「他在崗的情況下幾乎用不著自己花錢,是攢下來的工資也說得過去。」

「我明白了。」方圓笑了笑說道:「我聽說你們集團檢查組的同志已經領教過他的能耐了?」

她又看向其他人微微搖頭說道:「算了吧,連蘇副主任都認定他沒有問題了,就不繼續調查了。」

其他人本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態,聽了李學武的解釋更是自無不可。

小車班的司機問題他們也都瞭解過,確實是個特殊崗位,要說有點錢也很正常。

以他們瞭解到的於喆的情況,一股腦地將積蓄花乾淨,這小子完全能做得出來。

也不怪李學武將他「攆」走,這種奇葩的司機一般人還真不敢用。

這會兒他們自然不會笑話李學武的「有眼無珠」錯用了司機,只能是點點頭略過這件事。

「那就這樣,再有什麼新的發現,我們再聯絡您。」方圓再一次主動與李學武握了握手,親自送了他到門口。

李學武表現得足夠坦然,揮手道別後向樓下走去,齊言已經在等著他了。

——

「談話結束了?」

見李學武進屋,正在沙發上坐著閒聊的栗海洋同楊宗芳齊齊站起身,主動打了招呼。

「嗯,好大的陣仗。」李學武擺了擺手,在門口脫了身上的大衣掛在牆上。

「快趕上三堂會審了吧?」

栗海洋笑著問道:「他們沒打算問我,我是感受不到這種壓力了,楊廠應該能體會到吧?」

李學武是最後一個接受調查組談話的幹部,楊宗芳以及其他冶金廠負責人排在了他的前面。

「那個方圓確實挺犀利的。」

楊宗芳端著茶杯笑了笑,說道:「專挑你話茬窮追不捨,恨不得把你逼到牆角質問。」

他看向了走過來坐下的李學武問道:「沒為難您吧?」

「沒有,挺正常的。」

李學武坐下後張恩遠便將他的茶杯端了過來,溫度剛剛好。

「名單你們研究出來沒有?」他看了看兩人,問道:「這都幾天了?人事工作還敲不定?」

「差不多了,就等您稽核簽字了。」

這是栗海洋的工作,但也是常務副廠長楊宗芳的工作,所以兩人直接來找李學武匯報不算問題。

當然了,就算李學武是集團秘書長,冶金廠的組織人事問題也必須走辦公會議的。

不過他們在溝通和討論名單的時候,已經能應對在會議上出現的各種問題了。

現在的冶金廠並不存在任何組織生態複雜性,因為有李學武坐鎮,沒人能表現出攻擊性來。

李學武從來不講一言堂,甚至會主動與分管幹部溝通相關的工作,聽取他們的意見和建議。

尤其是他從來不會佔這些人的便宜,該是誰的功勞就是誰的功勞,班子搞的非常團結有戰鬥力。

有李學武在冶金廠做表率,其他工業企業的管理層也不敢起麼蛾子。

這些企業的負責人很多都是紅星廠當初的處長,老資歷,有能力,集團有人脈,誰敢炸刺。

栗海洋這樣的下來都算年輕幹部了。他將早就準備好的檔案遞到了李學武的手邊。

李學武接過來看了看,隨口問道:「集團那邊怎麼說?有沒有提出什麼質疑?」

「人事處那邊問了問,主要還是那些大學生的安置工作。」栗海洋看著他回答道:「怕咱們拔苗助長。」

「嗯,人家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

李學武將手裡的檔案放下,看著他強調道:「一定要做好跟蹤調查,能力不行的趕緊撤下來。」

「放心吧,我可不是學歷迷信的那種人。」

栗海洋笑了笑,看了捧著茶杯喝茶的楊宗芳一眼,道:「這一次算是徹底完成了釜底抽薪,下一步是不是該敲山震虎了?」

「這座山哪有虎——」楊宗芳好笑地瞥了他一眼,看向李學武說道:「小貓倒有兩三隻。」

「哈哈哈——」栗海洋聽得直樂,李學武也是笑了笑,放下手裡的茶杯沒再強調什麼。

看兩人的心態很輕鬆,就知道這項工作並不是那麼難,輕鬆就好,總比為難強。

「屋子不是一朝就能清掃乾淨的,要常態化做整頓整理工作。」楊宗芳很是能跟上他的工作節奏,這會兒強調道:「要堅持考察和考核雙系統多手段加強對基層管理工作。」

「嗯,不過這一次咱們廠的動作,倒是給其他廠也澆了一盆冷水,敲了一記警鐘。」

栗海洋看向李學武匯報導:「電子廠和五金廠已經在組織基層管理崗位考核和審查工作了。」

他又看向楊宗芳講道:「相信馬上其他企業也該執行這一步了,到時候真可謂是大練兵呢。」

「還是動一動的好。」楊宗芳則是看向李學武講道:「最好能跨廠、跨部門地調動。」

「這個我已經想過了,現在搞不太合適。」

李學武喝了一口熱茶,這才回道:「等東北公司成立以後的吧,在遼東工業範圍內搞一次大練兵的活動。」

他看向楊宗芳講道:「幫我想著點,調查組結束調查離開的時候,代表冶金廠去送送他們。」

「您不去嗎?」楊宗芳愣了愣,問道:「這樣不太好吧?」

「這幾天我可能要去奉城。」

李學武擺了擺手,道:「京城化工和遼東工業要在那邊搞個工業整合工作會議,非讓我也參加。」

「這是好事啊——」栗海洋笑著講道:「到時候看看有沒有咱們集團能整合的資源,不算撿便宜。」

「呵呵——」楊宗芳輕笑了一聲,看向李學武說道:「恐怕胡局樂不得呢吧。」

「哎——他現在也學精明了。」

李學武笑呵呵地晃了晃手指說道:「遼東那邊不會再輕易給出這樣的機會了,他們想自己搞集團化產業。」

「那還真有可能。」栗海洋表情認真地講道:「遼東可是全國工業基礎最好的省份了,這裡的資源整合起來,完全可以造就幾十個紅鋼集團啊。」

「不可能的——」楊宗芳微微搖頭否定道:「你當集團化是幾個單位一合併就行了的?」

他抬了抬下巴提醒道:「你想想咱們廠集團化的過程中花了多少錢,又動用了多少人力物力。」

「就說人力資源整合的過程吧,從一萬多人到九萬多,再到現在的五萬多人,誰能做得到?」

三年時間安置職工四萬人,確實不是一般企業能做到的,沒有合適的方向和位置,誰願意被整合啊。

「不過要是集中力量搞典型,倒是機會大大滴。」他看向李學武挑眉道:「聯合儲蓄銀行可得做好準備了。」

「嗯——」李學武想了想,看向他問道:「你有沒有去聯合儲蓄銀行工作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