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電話裡都還能聽見他媳婦的不滿和責怪,以及徐斯年的無奈和辯解。
作為補償,徐斯年勒索了李學武一頓中午飯,就在俱樂部餐廳吃的。
「你還別說,這裡廚子的手藝還真有功夫!」
徐斯年也是個老饕,跟李懷德一個德行,就好美食和美酒,人到中年也就這麼點愛好了。
李學武卻是淺嘗輒止,並沒有多喝,話也不多,都是徐斯年一個人在說,嘮嘮叨叨的。
「兩位領導,再上個菜。」
周小白突然敲門進來,手裡還真端著餐盤,裡面擺著兩個熱菜,臉上還帶著得意的笑容。
「呦!這可真是好久不見了!」
徐斯年當然認識周小白,看了李學武一眼,見他也是驚訝的表情,好笑道:「你這是打哪來了?」
「從東土大唐而來——」
周小白笑著將熱菜擺上桌,又給自己盛了一碗米飯,很自然地坐在了餐桌邊上。
本來李學武和徐斯年都喝的差不多了,被她這麼一攪和,徹底沒了再喝的勁頭。
「我看你怎麼變漂亮了?」
徐斯年嘴花花,對周小白沒有任何壓力,逗親閨女一般的自然,他歲數在這呢。
而且他也知道周小白仰慕李學武,所以開起玩笑來沒有一點包袱。
周小白對他也一樣,對李懷德都不假顏色,對他更是隨意。
「那是啊——」她一邊吃著飯,一邊說道:「女大十八變越變越好看,您聽說過沒有?」
「沒聽說過,但今天見識到了。」
徐斯年在營城就不老實,這哄人的工夫早就練出來了,再加上喝了點酒,嘴裡的話更是好聽。
不過周小白也是吃過見過的主兒,在給了他一記白眼過後撇嘴道:「叔叔,您身體還行嗎?」
「哈哈哈——」徐斯年笑噴了,看向李學武,見他也是滿臉的不耐,更覺得好笑。
他指了指李學武,問周小白道:「你跟我叫叔叔,跟他叫什麼啊?」
「叫爺爺。」周小白真豁得出去,但徐斯年可慪頭了,臉上的笑容都有些僵硬。
「你真是閒的——」李學武沒眼看這對活寶了,扭過頭去對周小白說道:「趕緊吃,就等你了。」
「吃快了噎風,肚子疼。」
周小白振振有詞地解釋了一句,但也不敢跟李學武頂嘴,只是手上的動作依舊慢條斯理的。
她的家教就是很好,只不過青春期失去了校園的約束,還遇到了俱樂部這些壞人。
俱樂部是成年人的世界,她們這些小姑娘闖進來看哪裡都新鮮,甚至是成年人之間的說話方式。
如果不是李學武給她提供了豐富的物質生活和樹立了非常正確的人生觀和價值觀,她爸媽一定發火。
就算是現在周震南兩口子不管她,那也是因為她確實長大了,說話做事有大姑娘的樣子了。
「慢慢吃,不著急。」
徐斯年被坑了一次還不長記性,逗了周小白一句,這才看向李學武問道:「真就這麼回去了?」
「嗯,不然呢?」李學武看了他一眼,說道:「你可以晚點回去,怎麼也得等你丈人頭七。」
「你丈人又死了?——!」
正在吃飯的周小白很守規矩,知道武哥在談事情的時候不能插話,更不能什麼都說。
但是!她真的是沒忍住!
前年她還在津門順風工作呢,跟著武哥沒少去營城玩,跟徐斯年已經認識了。
當時徐斯年丈人的葬禮她也隨禮了的,畢竟算是朋友關係,她又是學著武哥的場面,所以就去了。
今天再一次聽到徐斯年丈人的噩耗,怎麼能不讓她驚訝,這世上難道還有往生術?
看著她端著晚飯滿眼驚訝的表情,徐斯年扯了扯嘴角,不想解釋。
「吃你的飯。」李學武瞥了她一眼,這才給徐斯年說道:「如果在京城有人找你談話,就往李主任身上推,說申請了,沒允許。」
「這——」徐斯年一愣,沒想到李學武竟然讓他往老李身上推,遲疑著問道:「這能行嗎?」
「不行怎麼著?真給他們造艇啊?」李學武瞪了他一眼,道:「李主任是集團負責人,這件事你本就應向他彙報的。」
「那我……明天去彙報。」
徐斯年知道,李學武是讓他補救呢,他身子太薄了,真承受不起這種折騰。
李懷德倒是無所謂,他那個位置已經算是燈光之下了,又接連受到上面的關注和青睞。
現在要說動老李,還真得考慮考慮,沒有拿得出手的東西,一般人還就動不了。
李懷德代表了紅鋼集團,也代表了市場化的探索,否定李懷德不就是否定這一決策嘛。
除非是決策錯了,否則李懷德一時半會兒這金身還不會破,就算背鍋也沒什麼問題。
「你呢?你怎麼辦?」
徐斯年皺眉問道:「老蘇那邊不會善罷甘休吧?」
「我聽說他們還想查於喆,再勾連到你身上?」
正在吃飯的周小白豎起耳朵聽著,但有武哥的要求,她是不敢說話的。
「於喆沒事了。」李學武淡淡地說道:「一時半會還扯不到我身上。」
「倒是董副主任那邊——」
他微微嘆了口氣,道:「我暫時不方便去見他,你要是有時間就去找他談談。」
「我知道了。」徐斯年很是認真地點頭,道:「董副主任就是太仁慈了,也太守規矩了。」
「說這些有啥用。」李學武轉著手裡的酒杯,道:「要不是這個脾氣,也不會有我的今天。」
「那倒是。」徐斯年點頭,道:「不過這樣的話,李主任那邊也不會允了吧?」
他挑了挑眉毛,道:「我聽說會上鬧得很不愉快,老蘇不會真的將天捅個窟窿吧?」
「不知道,也許他真有膽。」
李學武嘴角翹起,不無嘲諷地講道:「他也知道在集團掀不起什麼浪,不過是垂死掙扎罷了。」
「是他自找的,太愚蠢。」
徐斯年皺眉講道:「當初這幾位領導來集團,哪個不是穩穩當當地融入進來,未有他特立獨行。」
「他就是傻——」
說到這,徐斯年有些好氣地講道:「不是傻是什麼,現在都淪落到給老周當槍使了。」
「他要是當明白還好了呢。」
李學武撇嘴道:「怕就怕他槍都當不好,胡打亂鑿,到時候他拍拍屁股走人了,爛攤子誰來收拾?」
「最怕這樣的情況。」徐斯年看了一眼撂下筷子的周小白,憤憤地說道:「不行就推他一把。」
「別給自己找麻煩——」李學武瞪了他一眼,警告道:「管好你自己那一灘。」
「還有,你給自己培養接班人了嗎?」
他微微眯起眼睛看著徐斯年,道:「如果沒人能接你的位置,你得有在營城幹一輩子的打算。」
「唉——」徐斯年嘆了一口氣,道:「我培養有啥用,集團真能用咋地。」
他將最後一點酒灌進肚子裡,卻是已經涼了,但又化作了一腔火熱,直衝頭頂。
***
「老徐剛剛說的那些話……」
送走了徐斯年,周小白卻沒有離開,而是跟著他來到後院,這邊獨門獨院,是以前婁珏住的院子。
俱樂部是不斷火的,天冷以後所有屋子的火炕也好,暖氣也罷,是必須通開的。
四九城的天雖然沒有東北變得快,但今年的冬天來的早,而且天氣有些反常。
一般來說,還沒到12月份,不應該冷得這麼厲害,但這個月10號就下了一場大雪。
要說是東北還有可能,京城今年這麼早降溫,還是這麼多年少有的一次。
要是擱老講兒,皇帝都得到冬至交天才燒炕,但這時候不像早前了,冷了就燒唄。
不燒?鑄鐵的暖氣管子都得凍裂了,所以餐廳也好,他進來的這屋都是暖烘烘的。
李學武跟徐斯年沒作假,是真喝了點酒,他想事情頭疼,就想喝點酒睡一覺。
歪倒在火炕上,還沒等他踢鞋子,周小白便幫了忙,自己也上了炕,幫他鋪被子。
「別折騰,我就躺一會兒。」
李學武聲音有點沉,頭朝炕裡就這麼躺了,卻是被固執的周小白硬拖著換了個方向。
「你喝酒不能頭朝下,非頭疼不可。」
她看了眼窗外,剛剛回來的時候就覺得陰天,看情況又是要下雪的模樣。
人的情緒就很古怪,尤其是陰天下雪這一陣,總會被影響,提不起任何興趣。
她見李學武打起了呼嚕,伸手摸了摸他的鬍子,見他皺眉,這才拿了枕頭,鑽進他的懷裡躺下。
李學武沒回答她飯桌上的討論,更沒有說起工作那些事的興趣,索性她也不問了。
就算是她問了,李學武也不會讓她做什麼的,即便是她能做點什麼,可也是有限。
真求到父母那裡?以什麼理由呢。
今天她放假,因為有過工作的經歷,她跟同學不怎麼能玩到一塊去。
羅雲也回京了,也在醫學院,卻是沒有來找過左傑,兩人是真的掰了。
而左傑好像也有了新的情況,是大院裡的一個女生,在郵電系統工作。
也是了,以左傑現在的身家,以及工作情況,要是正經找物件又怎麼可能一直單著。
李援朝的汽車賣給他了,雖然是掛在俱樂部,但實際上是他自己的,京城這些玩家有幾個他這麼瀟灑。
就連周小白也是騎小摩托,開車家裡是不同意的,還在學校呢,太招搖了些。
羅雲變了,周小白知道自己也變了,但羅雲變得讓她感覺到陌生。
她自己再怎麼變,也始終沒離開俱樂部這個小圈子,但羅雲變了,是真的離開了。
按理來說,回京了,自然要來俱樂部玩的,可羅雲一次都沒有,甚至跟她的關係都淡淡的。
好像從小到大,那段往事都是一場夢。
她也不是上趕著的人,羅雲主動疏遠,她就裝作不認識,形同陌路。
不過她沒什麼朋友,一放假不是回家就是來這邊,來這邊也是找尋曾經的記憶,少了幾分樂趣。
這幾年形勢複雜,來俱樂部玩的會員少了很多,要麼就是純粹地談事情,要麼就是純粹的鍛鍊。
經常泡在這邊的人少了,院裡看著都冷清了不少,即便週末還有聚餐,還有內部電影。
前幾年認識的那些朋友,就剩下歐欣一個,連俱樂部的經理都換成了鋼城來的周姐。
裴培經常去津門,她們倒也不是沒見過面,不過次數很少,本來也沒有很深的交情。
現在她來俱樂部唯一的念想,恐怕就是眼前人了。
李學武這一覺足足睡了三個多小時,醒來的時候外面的天都要黑了。
本就是下午,又趕上陰天,被窩倒是熱乎,懷裡還有個衝他笑的姑娘。
「你傻笑什麼?」
「我哪有傻笑!」
周小白就是在傻笑,笑的傻傻的,往他懷裡拱了拱,嗔道:「我哪裡傻了。」
「呵呵——」李學武揉了揉她的腦袋,躺過身子說道:「你見天的不著家,你媽不說你啊?」
「她現在忙,哪有工夫搭理我。」
周小白手伸進被窩,仰著頭看他,道:「你什麼時候回鋼城?」
「週一,幹什麼?」李學武歪過頭瞪了她一眼,提醒她的手別胡鬧。
周小白卻是不依,欺身過來,看著他的眼睛問道:「我在你懷裡,你都不想做壞事?」
「你在懷疑什麼?」李學武扯了扯嘴角,看著她提醒道:「這屋可沒有窗簾啊。」
「我都不怕你怕什麼?」
年輕就是虎啊,她也不管有沒有窗簾,只要有被子就啥都敢幹。
李學武從院裡出來的時候,周小白還沒起呢,她說不想動彈,今晚就在這邊睡了。
沒辦法,去辦公室給周亞梅說了一聲,這才開車往大院方向走,此時的天空已經飄起了雪花。
十月末的時候,易忠海兩口子就從工人新村搬回了大院,看樣子是準備後事了。
李學武今天上午去看老太太,沒趕巧,大嫂趙雅芳帶著出去玩了,說是商場裡又賣以前的老物件了。
這一次生病,老太太的煙抽得少了,家裡人怕她上火,換著法的哄她開心。
顧寧不在這邊住,倒是差著,趙雅芳和姬毓秀,以及已經結束出差的李雪一有時間便要帶她出去轉。
最近這兩個月算是把京城的公園和動物園都轉了個遍,怕老太太腿腳不好,還從醫院弄了臺輪椅。
李學武想著下午再來,順道看看一大媽。
雖然上次讓雨水給捎帶東西了,但那是無奈之舉,現在易忠海兩口子搬回來,都是一個院的,他再去就方便多了。
因為天氣冷,再加上有一大媽這碼子事,李學武就沒讓顧寧和孩子們往家裡來。
顧寧倒是沒什麼,孩子們眼睛亮,人老了要走的時候亂七八糟的都攆上來,怕孩子們嚇著。
李學武進院的時候正熱鬧著,聽著是院裡的動靜,就連倒座房都亮著燈,兩邊都有人說話。
瞧見他進院,沈國棟從東屋出來打了招呼,也解釋了今天院裡熱鬧的原因。
「不至於吧,這麼嚴重?」
聽聞是一大媽的身體進一步惡化,不少鄰居街坊趕著週末又來看望,所以院裡人才顯得多。
「一大爺讓我們合計幫忙呢。」沈國棟丟了手裡的菸頭,道:「一大媽不想火化,想用棺材。」
「不算難事吧?」李學武微微皺眉,道:「一大爺怎麼說?」
「這不是商量著呢嘛。」沈國棟示意了西屋,道:「柱哥已經表示要給送終,一大爺也說了,一應後事都有他來做主。」
傻柱這個時候從西屋窗子給他招手,示意他進屋說話。
李學武則是點點頭,示意了前院家裡道:「一會的,我先回家看看老太太。」
傻柱見他這麼說,這才回去,看著那屋人不少。
「是這幾天就要不行了?」
李學武看了沈國棟一眼,又從垂花門裡往後院看了看,問道:「沒去醫院再看看啊?」
「一大媽說不想躺在手術檯上下不來,一大爺也說捨不得她被剌得破布呲爛的,就沒去。」
沈國棟說話的語氣很平淡,有的時候生命就是這樣,有人走,有人送,這已經是很好的結局了。
「你先去看老太太吧,她們回來了。」
沈國棟抬了抬下巴,又輕聲說道:「等會你得來,他要是沒看見你就算了,見著你了,你要是不幫忙說兩句,他就要多心了。」
李學武知道他說的是傻柱,點點頭便進了垂花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