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這桌算是最後一個吃完的,二叔李同也回來陪著喝了一輪,算是了了宴席。劉茵要留下幫忙收拾,可卻被二嬸韓秀梅給勸回去了,理由很簡單,這年月誰家裡都不富裕,飯桌上又能剩下什麼。
那點東西不值當的收拾,她早就交代過了,誰要是想拿就自己收拾,早有人盯著了,保準比服務員收拾的還要乾淨。
就衝這份灑脫和氣量,也足以見得二叔和二嬸在單位說話絕對好使。
「學武,沒喝多吧?」
韓秀梅送走了所有的客人,見他和他二叔出來,便笑著關心了一句。
李學武只是笑笑,沒說話,二叔倒是拍了拍他的胳膊,道:「他?千杯不醉。」
「去——」韓秀梅嗔了他一句,對李學武叮囑道:「酒還是少喝,多了傷身體。」
「知道了二嬸。」李學武笑了笑,道:「還沒恭喜您呢,終於修成正果了。」
「嗨,早著呢——」
韓秀梅哪裡不知道他話裡的意思,擺了擺手,感慨道:「只要誰親生的就惦記著。」
她走在李學武的另一邊,往家的方向,邊走邊說道:「我和你二叔如此,你爸和你媽對你如此,老太太對我們又何嘗不是如此。」
「還說呢。」李學武伸手輕輕拍了拍二叔的後背,道:「我奶奶想家了,不敢跟你說,就怕你胡思亂想著急上火。」
「咋地呢?」沒等二叔說話,二嬸先問了:「不是待得好好的嘛?」
「您都說了。」李學武摟著二叔的肩膀,看向二嬸笑著說道:「我想啊,她是想家裡那幾個小淘氣包了。」
「怪不得——」韓秀梅點點頭,說道:「這幾天忙的顧不上你奶,我看她有點蔫吧,不耐說話。」
「老人都這樣。」李學武晃了晃二叔的肩膀,看向他說道:「等你們老了也該想孫子想的睡不著覺了。」
「呵呵呵——」二叔笑了笑,點頭說道:「那就回去吧,等過年我再回去看她。」
二叔之所以想要留老太太在吉城,可不是為了跟大哥李順爭競什麼,而是怕三弟的事情說漏嘴,叫老太太知道了。
只是這會兒李學武將話說出來了,他倒是能理解老母親的心情了。
畢竟那不是孫子,而是重孫子呢。
換做是他,膝下要是有這麼一群小淘氣包,他也離不開眼睛,人老了就是這樣的。
「那我就跟老太太說您和我二嬸同意了,就讓她跟我爸媽一起回京。」
李學武本沒打算今天說的,只不過二嬸給了個機會,便將這件事說了。
二叔也是嘆息一聲,問道:「學函安排好了?」
去羊城是爺仨一起,就算二叔沒去,學函那邊出事,他也必須通知給二叔。
所以二叔很清楚知道李學函的情況。
如果洪敏對李學函好,包括李順在內,李家不會有任何一個人主動去幹預李學函的成長,除非像現在這樣,李學函主動求助。
為什麼?
不能用道理來解釋,只能說人家是母子,他們是叔叔伯伯,堂兄堂弟。
現在出了這樣的事,李順和李同自然要轉變角色,以叔叔和伯伯的身份成為李學函的親長和靠山,要替弟弟留下的這個兒子謀劃未來,這是家族血緣賦予的權利。
該安排工作安排工作,該張羅結婚張羅相親,甚至要在有能力的條件承擔起李學函買房安居的責任。
這就是有媽親和沒媽親的區別。
當然了,為什麼說不能用道理來解釋這件事呢,因為天下間不是所有的親情都如此,能坦然承擔這份責任,承擔多少,還得看實際的情況,以及當事人願意不願意。
李同倒是能想的明白,在到家前便同侄子李學武講了,要錢拿錢,需要他做什麼的,儘管說。
他當然明白,李學函進京,一切自然有李學武來安排,甚至都用不到大哥李順。
工作上不用擔心,金錢上就更不用提。
家裡的傻閨女不知道她弟弟是個什麼經濟實力,給侄子在吉城辦事的他能不知道?
李學武不缺錢,也不缺親戚,誰好就好好處,誰不好就遠遠的處。
***
「呦,大姐夫在這呢。」
李學武進屋後便見沈建兵坐在屋裡,大姐李娟哄著孩子在裡屋玩。
他不是調侃的語氣,那聲呦很輕,只是有點意外,或者說語氣詞罷了。
萬萬沒想到,沈建兵像是逮著理了一般,冷笑熱哈哈地回道:「才看見我們啊?」
「也是,我們算哪個排面上的。」
他翹著二郎腿坐在椅子上,不客氣地上下打量著李學武說道:「你李處長能看見我們?現在叫我一聲姐夫,我都不敢應啊。」
「不敢應就別應了,該幹啥幹啥去。」
二叔李同臉色冷了下來,擺手道:「吃飽喝足了,回家去吧。」
李學武是沒打算說什麼的,也不會跟他一般見識,是二叔看屋裡還有沒散的客人,哪裡能容他在這撒野。
只不過這一句話說完,屋裡的氣氛頓時冷了下來,隨後便聽見裡屋的動靜。
「你幹啥啊——」
是二嬸韓秀梅的聲音,似乎帶著埋怨。
只見大姐抹著眼淚,抱著孩子就要往外走,即便是二嬸拉著都不行。
「你們瞧不起我們,還不許我們走了?」
她甩開了她媽拉著她的胳膊,衝著沈建兵喊道:「你還坐在這幹啥,臉色還沒看夠啊,撒冷回家——」
沈建兵這會兒得了她的支援,更是藉著酒瘋撒邪,站起身撇嘴道:「想留我還不待了呢,這屋裡也沒咱的親戚,走就走——」
二叔的臉色愈加的鐵青,瞪著眼睛像是要吃人一般,卻是被李學武抱著拉去了另一邊。
李學力急眼了,衝過來就要揍他,卻是被人攔住,而李娟更是衝著自己弟弟喊道:「你打!你打!我看你是長進了,連你親姐夫都敢打了,你行了,李學力,你牛啊!」
「哈哈——」沈建兵添油加火地吵嚷道:「咱們是窮親戚,你紅包都沒準備一個,人家能當你是親姐姐,當我是親姐夫?得了吧——」
「趕緊走——」李同壓抑著內心的憤怒,手指著門口罵道:「都特麼給我滾出去!」
「走就走!」李娟甩著孩子,也不顧孩子哭鬧,扯了一把沈建兵便出門去了。
兩口子鬧了一通離開,門被摔的砰砰響,留下一地雞毛,眾人面面相覷。
「這話趕話,怨我多嘴。」
李學武哄著二叔,勸他道:「沒看出大姐夫有情緒,要知道我就不說話了。」
「不怨你——」韓秀梅抹了一把眼淚,啞著嗓子說道:「都是孽。」
「學力,送你奶奶和你大爺大娘去招待所休息,我跟你劉叔說好的。」
李同不願意事情再擴大,擺了擺手,示意兒子李學力先顧著家裡的且。
其實到這會兒,大家也不好多待了,只不過誰都不好意思先走。
現在李同指使兒子送家裡的親戚,他們也都紛紛告辭了,搞得李同和韓秀梅心力憔悴。
李學武並沒有走,他要是走了,二叔和二嬸指不定多惱怒呢。
尤其是新人進門,卻鬧這麼一齣,哪怕是顧念著親弟弟,也不該這麼耍。
「早就憋著氣呢。」
送走了客人,二嬸坐在了沙發上,嘆了口氣說道:「埋怨我和你二叔。」
「行了,弟妹,坐下歇會吧。」李學武見於紅英幫他泡了茶,這便擺了擺手,示意她不要客氣。
轉過頭又看向二叔和二嬸勸道:「我大姐是軸脾氣,您別跟她一般見識,等歲數大一點就好了,年輕就結婚過日子,無依無靠的,總是心裡不踏實。」
「你不用替她解釋。」李同攥了攥他的手,這會兒長出了一口氣,說道:「她們倆就是怨我,怨我們多事了,不該管他們。」
「要不怎麼說都是孽呢。」
二嬸韓秀梅低著頭,默默流著眼淚說道:「管他們都管出錯來了,這養活孩子到底是為了什麼啊。」
於紅英剛進門就遇到這種事,終究是有點不自在,這會兒不敢說什麼,只在一旁坐了。
「可能是我沒把這件事處理好。」李學武搓了搓下巴,道:「當初大姐和大姐夫到京城,我該把話說明白的。」
「說明白了又能怎麼著。」
李同嘆氣道:「他們是鑽錢眼裡去了,執迷不悟,你解釋得越清楚他們越不信。」
「就算是真信了,也會黏上你,人心不足蛇吞象,到時候更難堪。」
「算了吧,就這樣吧——」
他擺了擺手,道:「就當沒養活這個閨女,她們愛怎麼著就怎麼著去吧。」
「紅英啊,對不起啊。」
韓秀梅收拾好了眼淚,不好意思地看向坐在一旁的兒媳婦說道:「你姐她不懂事,你別往心裡去啊。」
「媽,沒事的。」於紅英倒是懂事,跟李學力處物件的時候就知道大姑姐比較特。
只不過沒想到對方會在今天鬧,可就算心裡再不滿,也不會現在跟婆婆說。
再怎麼說,她是剛加進來的兒媳婦,抵不上人家親生的閨女。
至於說坐在對面的二哥,她就更不能說什麼,她看得出來,跟人家沒什麼關係。
這家就這麼大,誰說什麼大家都能聽得見,二哥說的那句話又能算得了什麼。
李學武看向她笑了笑,說道:「別看你公公婆婆怎麼說,在我這他們倆終究是大姐和大姐夫,打斷骨頭連著筋,都是一家人。」
他在這隻能這麼說,尤其是當著二叔二嬸的面,還能抱怨大姐李娟嗎?
還是那句話,一年能見幾回面啊。
當時屋裡還有他爸媽在呢,老太太也在,大姐這般不懂事,家裡人都在看著。
現在他只能維護著,不能讓大家心裡有了隔閡,否則這親戚實在是沒法處了。
真說起來,除了大姐李娟兩口子,二叔一家對他們家真是不錯,一點說道都沒有。
所以他的原則沒變,能處就處,不能處也不會罵罵咧咧,背後講究。
「我知道,二哥。」於紅英點點頭,她不是傻孩子,能聽得出二哥的話裡有話。
「她也是結了婚以後才變成這樣的。」李學武笑著給她解釋道:「結婚前見著我總是弟、弟地叫著,可親了。」
「所以說她人不壞,你別另眼看她,也別生她的氣。」
李學武勸她道:「時間長了你就會知道,這兄弟姐妹之間也會有矛盾,但總有化解的那一天,畢竟是血緣親,對吧。」
聽他這麼說,二嬸再也忍不住,捂著臉無聲地哭著,閨女鬧這麼一通,最丟臉的應該是她們兩口子才對,尤其是當著剛進門的兒媳婦的面,讓她這老婆婆的面往哪擱啊。
這要是傳回到孃家去,臉更是丟大了。
有些話她是不好說出口的,但有李學武將意思講明白,她也算鬆了一口氣。
二叔李同則是拍了拍他的胳膊,道:「她要是但凡懂事一點,都不會做出這樣的事。」
「都說是親閨女,你說我該怎麼說。」
他也是老淚縱橫,再加上中午喝了酒,這會兒既有對兒子成家的喜悅,也有對閨女不爭氣不懂事的心酸,一把眼淚地跟李學武講著心裡的苦。
李學武輕聲勸慰著,還能說什麼呢。
於紅英看了看二哥,剛剛那幾句不軟不硬的話是說給她的呢,她聽明白了。
她當然不是傻的,既然已經嫁進來了,這孃家是家,婆家也是家,真要什麼磕磣事都往家裡帶,丟人的也有她一份。
到時候傳到親戚的耳朵裡,人家都要說她所嫁非人,或者說她愛人不好,說她的婆家不好,對她是沒有一點好處的。
畢竟孃家和婆家不是仇人,也不是對立的角色,何必給自己找麻煩呢。
不過她倒是很意外,這位二哥竟然會這麼直白地「警告」她,或者說是勸她,幾句話便讓她明白了這裡面的門道。
李學力是給她介紹過這位二哥的身份,但她不是很清楚,也沒搞明白這位二哥在京也好,在鋼城也好,到底是個什麼人物。
今天她倒是有個直觀的印象,就是給她證婚的那位領導,連湊在這位二哥跟前親近的機會都沒有。
這位二哥始終被單位的大領導拉著一起說話和喝酒,自己單位那位靠不上去眼。
能跟大領導談笑風生的,可卻不是吉城本地的幹部,這影響力得多豪橫。
再一個,回來以後李學力偷偷逗她,讓她看看二哥給了多少紅包。
她可是真看了的,每一份都不少,甚至是比她孃家那些親戚給的壓腰錢都多得多。
還有一份是特別多的,李學力告訴他,這個一定是二哥和二嫂給的,不用猜。
她問了,二哥為啥給這麼多。
李學力回答的倒是很隨意,說因為二哥不在乎,這位二哥對家裡人一直很照顧。
結婚以前李學力從來不會講太多,更不會講實話,結婚了,他倒是說了。
說在吉城林業,她爸說話不好使的事,他爸說話不好使的事,這位二哥說話一定好使。
甭管是什麼事,哪怕是再困難的事,只要是這位二哥想管,那就一定能管得了。
林業每年出去那麼多木材,走的都是計劃外的指標,這些年甚至都不用自己出去找專案,全被經銷公司買走了。
就這麼說,二哥在大領導那裡就是一尊會動的財神爺,也是林業這些人的財神爺。
紅鋼集團在吉城成立了分公司,這兩年的規模越做越大,甚至兼併了一家中藥製藥廠,改造成了更為先進和現代化的製藥廠。
陸陸續續的,這幾年還會有專案進來,如果說以前他們家在這塊算不上什麼有勢力,但二哥來了以後,一切都不一樣了。
就是她們家,當初搞物件那會,她家裡也是覺得李家這兩年起勢了,這才答應的痛快,不是看他這個小夥子有出息,而是看他爸在林業說話越來越有力度。
想想吧,給領導當了幾年的辦公室主任,現在有下來管業務,以後就是副職的待遇,以後說不定還有更好的發展。
現在誰敢低看李同一眼,就看今天來的這些客人吧,哪個能忽視了李同的身份。
就連大領導都來了,誰敢不來。
今天院裡這麼多擺酒的,就屬他們家最熱鬧,能用單位裡的小食堂。
有李學力的解釋,於紅英當然漸漸的也能想得明白,她們家為啥贊成她和李學力搞物件了。
婆婆家越有實力,對她來說不就是好事嘛,她有什麼不滿的。
越是這麼想她越明白,越能理解這位二哥剛剛的提醒。
想想吧,大姐再怎麼鬧,也終究是婆婆和公公的親閨女,可再不懂事,也是嫁出去的閨女了,又能影響了她多少。
仔細想一想,她要是懂事,公公婆婆就會越對她好,反而會忽視了那位大姐。
否則終究是放不下,今天攆了對方走,說不得以後還會和好。
就像二哥說的那樣,終究是一家人,就算是她,也不能說大姐和大姐夫的壞話。
因為她還沒有這個資格,就算有這個資格也不能說,因為那就傻了。
要哄著,要勸著,要懂事。
其實也沒給她受委屈,大姐再怎麼鬧,也不是衝著她來的,更不是衝著她家來的。
再說一句實在的,就算是衝著她來的,看公公婆婆現在會幫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