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2章 一步登天,一步深淵

今年上一年級,完全是李姝自己的意願,如果讓李學武和顧寧看,就算能力允許了,也沒打算逼著她成龍成鳳。

不過既然她要強,那就試試看,不行就再念一個一年級,哪怕是兩個。

不過上學和放學得有人盯著,雖然李姝不讓份,也敢動手,但就怕受欺負,或者跟高年級的同學有矛盾。

今天是李學武來了,不然就是二丫,即便晚飯晚一點吃也得來接她。

「我聽說是市裡的意見?」

沙器之別有意味地講道:「這裡面是不是還有別的意圖啊?」

「市裡最近來調研的多嗎?」

李學武眼睛看著大門裡,嘴裡則問了起來。

「我知道的不少。」沙器之想了想,回答道:「不過也很正常。」

「這幾年市裡沒少組織學習和調研活動,三月份以後就更多了。」

他講到這裡笑了笑,說道:「說個有意思的事,是關於李主任的。」

見李學武看了他一眼,沙器之便輕聲講道:「不是考察和調研嘛,按照慣例都要安排招待的,可李主任不許。」

「嗯,嗯?」李學武眉毛一挑。

「周副主任都簽字了的條子,李主任給否了,鬧的很不愉快。」

沙器之嘿嘿笑著,道:「我就知道不怕沒好事,就怕沒好人。」

他挑了挑眉毛,道:「集團早有招待工作條例在,還有人給周副主任下套,我們還以為李主任會靈活處理呢,沒想到就這麼直接給否了。」

什麼叫靈活處理?

這種事多少雙眼睛看著呢,李懷德放這個口子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但周萬全是從市裡來的,而且是剛剛過來,知不知道這裡面的道道,於情於理,老李都該給他這個面子。

只要在申請上寫下機關招待不許,再寫一個下不為例,你看周萬全是個什麼想法,一定會反過來收拾那個挖坑的。

但是老李沒這麼做,直接拒了。

效果就是周萬全結結實實地捱了一巴掌,機關裡都傳遍了。

「市裡來調研和考察的多了,機關的招待費承受不起的。」

沙器之微微搖頭,抽著煙講道:「尤其是咱們有了招待公司以後,這要是開了口子,指不定一年吃下去多少呢。」

「現在得了,連周副主任都不許,誰還能去觸這個黴頭。」

「這件事可能跟谷副主任沒關係。」李學武才不在乎這些蠅營狗苟呢,周萬全的遭遇也跟申請沒關係,是老李見不得他太猖狂,手伸得太長了。

借這個機會敲打他,誰都能看出來的套路,也包括周萬全他自己。

他在想谷維潔的處境,現在一定不比周萬全好到哪去。

以前谷維潔的那些個表現,再結合老李對她野心的認知,要是不懷疑才怪了。

可旁觀者清,李學武卻是覺得她被坑了,這個任命可有可無啊。

「您是說……」沙器之愣了愣,捏著手裡的香菸皺眉問道:「是有別人在算計她?伸手推了她一把?」

李學武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了校園裡。

這會兒放學鈴聲已經響過了,孩子們的聲音沸騰著湧向大門口。

他在找閨女的身影,也期待閨女第一個發現自己。

「不能吧。」沙器之依舊在遲疑,問道:「那是周副主任的主意?」

「不知道,反正她沒落著好。」

李學武淡淡地講道:「第一不第一的,還能越過李主任去?」

「這倒也是——」沙器之使勁嘬了一口煙,皺眉思索著,好像有點眉目了。

這件事透露著古怪,月初上面是下了組織通知,要求再次進行組織建設工作,要恢復組織的領導機制,逐漸恢復組織生活。

而現在將谷維潔任命為管委會第一副主任,可不就是將她放在火上烤了嘛。

本來老李就防著她,現在好了,不盯死她才怪了。

逆向思維,老李盯死了谷維潔誰得益?

最得益的當屬被針對的蘇維德和周萬全了,也不排除還有其他人。

顯而易見的,谷維潔被李懷德限制,別人的空間和餘地就多了。

要在李學武看來,誰都有嫌疑,甚至是站在更高處的市裡。

一個周萬全怎麼夠,現在挑撥穀維潔,能讓紅鋼集團的組織生態更復雜。

「爸爸?爸爸——」

李姝正在同小朋友說著什麼,卻是不經意地掃過門口,見爸爸站在那裡。

她既興奮又意外,也顧不上小朋友,奮力地跑了出來,連堵在校門口的老師都沒攔住她。

「李姝!」

「爸爸——」

李姝像是沒聽見老師的呼喊,跑到跟前一下子撲到了爸爸的懷裡。

「我好想你啊——」

「爸爸也好想你。」

李學武抱起閨女,哄著已經哭出來的她,不好意思地同追過來的老師笑了笑,問候道:「老師您好,我是李姝的父親。」

他將自己的工作證遞了過去,免得老師開口訓斥著急的閨女。

「李處長您好,我沒見過您。」

老師也很負責,看了他的證件後,這才笑著解釋了一句。

「我在外地工作,李姝給你們添麻煩了。」李學武點頭致謝:「您辛苦。」

「不辛苦,應該的。」

老師指了指校門口道:「那李姝就交給您了,我還得回去工作。」

「謝謝,跟老師再見。」

李學武顛了顛還在掉眼淚的李姝,示意了校門口方向。

李姝不好意思地回過頭同老師擺手再見,又低著頭問了沙器之好。

「沙叔叔好——」

「呵呵——」沙器之看著熱鬧,伸手颳了刮臉,笑話她道:「都上小學了還哭鼻子,羞不羞啊。」

「嗯~~」李姝更加不好意思了,捂著臉埋在爸爸的懷裡。

「快擦乾眼淚,等一會被弟弟瞧見了多羞。」

上了汽車,聽爸爸這麼說,李姝趕緊從兜裡掏出手絹擦了眼睛。

沙器之坐在了副駕駛,回頭看著秀氣的洋娃娃,眼裡又多了幾分羨慕。

在他生活的環境裡,無論是鄰居也好,還是親戚也罷,都當他是知識分子。

他以前也是這麼認為的,直到遇見了李學武,接觸到了他的家庭生活。

真正的知識分子是有修養的,直接體現在了子女教育上。

不能說自己的孩子沒有修養,沒有文化,但對比李學武夫妻對李姝的教育和照顧,他是覺得有差距的。

本應該因為外表在班級裡受到異樣的觀察和看待,但李姝從小養成的自信讓她很輕易地便適應了學校的生活。

無論是在學習成績上,還是文藝和表達上,她都可以算得上老師眼裡的好學生了,誰敢歧視她啊。

能得到尊重的關鍵是什麼?

是自信。

沙器之知道李姝的身世,但也更可憐這個小姑娘,更為她感到慶幸。

遇到秘書長和顧醫生這樣的父母,算是她的福氣了。

李姝已經擦好了眼淚,又將手絹規矩地收進兜裡,這才嘰嘰喳喳地向父親匯報她的學校生活,還不忘問爸爸的工作辛不辛苦。

一路上李學武光顧著應付她了,也沒再同沙器之聊起工作上的事。

——

九月中旬,夜晚的空氣中已經有了涼意,不似後世那般溫熱,是真的涼。

京城的冷氣不是空調給的,而是來自西伯利亞零下25度的涼爽。

當然了,此時的西伯利亞多少度李學武不知道,但他知道霸上要下雪了。

「我去港城的時候,人家都說喝酒不喝茶,喝茶傷財傷福傷身體。」

他就在擺弄著茶具,就在院子裡的石桌石凳上,司機去送瀟瀟回家。

李姝的家庭教師,快兩年了,依舊堅持著每週來個三四趟。

有的時候李學武會趕上,但大多數時間是趕不上的,很少見面。

不過照例是要留下吃完飯的,李學武不在家,天氣不好就會留宿,天氣好的話她父親會主動來接她回家。

這個年代的夜晚不是那麼的安全,雖然在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個年代不該有壞人的,但是總有腦子不好使的。

瀟瀟在晚飯過後主動找到他,詢問還需不需繼續教導李姝。

李學武看出了她的心思,興許是怕自己在意,或者怕不好意思。

每個月都有教學費用,李學武不在家,多是顧寧主動給她。

就算是忘了,也會讓二丫送過去,總不會差了這件事。

但瀟瀟知道,她來家裡教學,更多的意義是幫忙照顧李姝,分擔壓力。

畢竟李學武不在,家裡都是女人,孩子又都那麼小,總得有個妥當人。

李學武和顧寧對孩子的教育很重視,不可能全都交給二丫或者趙雅萍。

趙雅萍是有能力教孩子的,但她自己也需要學習。

但是,李姝上一年級了,在學校的時間更多,除了週末,她教學的時間反而少了,怕多佔了領導的便宜。

當初主動接觸李學武,就是為了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她從沒想過會發展到今天這個情況。

李學武從沒表達過對她有意思,她也不敢主動示好,就這麼僵持著。

現在這麼問,一方面是想看看李學武的態度,另一方面則是給自己找個臺階,如果領導不用她了,那她也就死心了。

卻不想李學武根本沒在意到她的點,很自然地講起了孩子們的教育。

先是感謝了她對李姝的照顧,又提起了剛剛上幼兒園的李寧。

瀟瀟有些哭笑不得,她的本意不是如此,她的學生裡卻又多了個李寧。

以前她也會教李寧一些,只要在教李姝的時候他願意跟著學的話。

現在可倒好,叫領導這麼一說,她還有什麼理由拒絕呢。

她不是不知道周小玲的情況,雖然沒了解過具體的,但也能猜得出來。

周小玲的家庭條件還算可以,但在飛行服務部門上班絕對生活不了那麼好。

不至於買房買車的,但在穿著和生活上,也比舞蹈隊出去的姐妹們強很多。

說實在的,她有點羨慕,又有點心動,她知道唯一能被周小玲接受,唯一能給周小玲提供更好生活的只有他了。

可是她又沒有膽子主動,所以在離開的時候情緒不是很高。

李學武當然沒有注意到,飯桌上他同沙器之喝了一瓶酒,是沒有聊工作上的事,但難免會講到集團的動態。

飯後,兩人才來到院子裡,有了合適的空間聊一聊。

沙器之能主動來找他,就說明遇到了麻煩,或者說有了問題。

「酒後喝茶是不太好。」

李學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道:「其實喝點米粥是最合適的。」

「呵呵呵——我可喝不下米粥了。」沙器之輕笑著說道:「您家的飯菜太豐盛,我肚子盛不下了。」

「這話你應該在飯桌上說的。」

李學武指了指廚房的身影,道:「丫頭長大了,都知道驕傲了。」

「也就是在您家吧。」沙器之喝著熱茶,微微搖頭道:「這年月賺錢不容易。」

「你家裡怎麼樣?」李學武看了看他,問道:「你應該沒有壓力吧?」

「我家裡都還行。」沙器之點了點頭,道:「我愛人犧牲很多,也辛苦很多,基本上不讓我操心。」

「孩子們也都很懂事,知道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讓我們放心。」

他望著院子裡的小花園,這會兒不算光亮,但能聞見草木的味道。

「您在鋼城怎麼樣?」

介紹了自己的生活,他又回過頭看向李學武問道:「您的壓力應該不小。」

「都一樣,工作就是工作。」

李學武靠在椅子上,淡淡地說道:「哪有一帆風順的時候,越往上走越是如此。」

「其實想想也挺沒意思的,對吧?」沙器之似有所悟地講道:「工作幹好了有人說你顯擺,工作乾的不好有人說你無能,不溫不火說你裝相。」

「呵呵——」李學武好笑地看向他,問道:「你才參加工作嗎?」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道:「這點道理現在才明白?才看透?」

「呵呵呵——」沙器之低頭苦笑,道:「以前都沒覺得工作這麼難。」

「那是你沒用心。」李學武撇了撇嘴角,道:「越用心越會累。」

「那還是我認真工作的錯了?」

沙器之滿眼無奈地道:「這工作還怎麼幹?」

「那得看你想得到什麼了。」

李學武靠著椅背,望向天上的星星說道:「你想得到別人的認可,那就做他們喜歡的事,如果你想得到自己的認可,那就做自己喜歡的事。」

「哪能讓所有人都喜歡啊。」

沙器之好半晌,這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望向遠方說道:「做人都是如此。」

「那你還有什麼好感慨的。」

李學武扭頭看了他一眼,道:「我還以為你長進了呢,原來還這麼幼稚。」

「是我著了相了。」沙器之苦笑著搖了搖頭,手裡擺弄著桌上的茶杯,好一會才又說道:「我們公司莊總跟我說,想讓我負責供銷業務。」

他抬起頭,看向李學武解釋道:「說是國際事業部難出成績,且不宜過度宣傳,還說供銷工作更適合我。」

「嗯?你是怎麼想的?」李學武知道他的疑慮在哪了,微微皺眉問道:「想去負責供銷業務?」

「不太想去。」沙器之想了想,回答道:「我剛在國際事業部這邊鋪開攤子,也剛捋順關係。」

「那你還猶豫什麼?」李學武無所謂地說道:「直接跟他不願意。」

「可是……」沙器之微微皺眉解釋道:「他說集團未來的工作中心不在對外貿易上,新來的周副主任以及蘇副主任都希望將集團的銷售重點放在國內。」

「莊總的意思是,在優先滿足國內市場的前提下,才能做國際貿易。」

「他跟你這麼說的?」

李學武微微眯起眼睛問道:「他最近跟誰走的比較近?」

「這個我倒是沒在意。」沙器之對這一點也含糊著,否則不能來見他。

「我就是不知道,集團對國際事業部,對國際貿易的態度。」

他有些擔憂地講道:「紀監那邊也在找銷售公司的幹部談話,好像是衝著國際貿易部分來的。」

「你怕什麼?」李學武瞥了他一眼,道:「腳正還怕鞋歪?」

「你自己就是做國際關係的,能不知道集團的態度?」

李學武態度嚴肅了起來,講道:「李主任不是多次在經濟會議上強調過,要將對外貿易作為銷售公司重點支柱來打造,這些年投入多少錢還能打水漂?」

他坐直了身子,手指點了點石桌,講道:「不要聽信一些有的沒的,得靠自己的眼睛去看,自己的耳朵去聽,自己的腦子去想。」

「那——」沙器之皺眉道:「上面的意思是……」

「你不要管這些。」李學武皺眉講道:「還到不了你這個層級。」

「這是集團作出的經營策略,是寫在三年計劃,五年規劃中的工作重點,一兩個人的意願和意見就能改變了?」

他講到著,冷哼一聲說道:「我看哪,他莊蒼舒是心思活了。」

可能不僅僅是莊蒼舒,在集團管理層出現意見分歧的時候,下面的人會不自覺地用腳站隊,有的時候一步登天,有的時候踏進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