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4章 上帝是女孩

張兢笑著走了進來,見李學武抬起頭,他回身招了招手,馬寶森同另外一位辦事員抬著一個大箱子走了進來,看起來分量不輕。「啥寶貝啊?這麼仔細。」

李學武翻過檔案頁,笑著看了他們一眼,道:「不會是炮彈吧?」

「您就開玩笑,炮彈咋可能送到您這裡來。」

馬寶森擠眉弄眼地笑著道:「這是營城船舶徐廠長安排人送過來的,說是給您的禮物。」

「哦?徐廠長送禮?」李學武聽見是徐斯年搞的鬼,這才放下手裡的鋼筆,側過身子打量著大辦公桌上的箱子,問道:「什麼東西?」

「嘿嘿,拆開看看不就知道了。」

馬寶森賣了個關子,催促著從帶來的工具箱裡找了鉗子和刀出來,便要動手開始拆。

李學武站起身走過來瞧了一眼,木箱封裝,瞅著還真是像模像樣的。

「聽說是濱城紅旗造船廠送的,徐廠長沒留,特意讓人給您送過來了。」

張兢笑著解釋道:「我試了試,得有四五十斤沉。」

「啥玩意?」李學武瞅了幾眼,轉頭看向他問道:「哦,對了,蘇副主任他們去哪了?」

「今天上午看了冶金廠。」

張兢換上了一副認真的表情輕聲介紹道:「聽說是在車間裡挑了不少毛病,意見比較大。」

「這不是好事嘛。」李學武揹著手打量著他們兩個拆包裝箱,嘴裡則是講道:「平日裡讓他們自查,一個個的志得意滿,現在終於有人能提意見了。」

張兢卻是沒順著他的話往下說,而是微微皺眉提醒道:「聽辦公室的人說,他要在接下來的調研工作中逐個同負責人談話,至少需要一個小時的時間。」

「哦,可以,多正常點事。」

李學武緩緩點頭,眉頭卻是微微皺起,看起來似乎等不及了,目光一直在拆包裝箱的兩人身上。

張兢可不會這麼想,他安排人仔細盯著蘇副主任,為的就是能在第一時間將動態傳達給秘書長。

別看秘書長是這麼說,但他該做的必須得做。

「下午應該是去鋼城電子。」

他猶豫著解釋道:「畢廠長那邊已經做了準備,現在就等中午休息,看他們還有什麼變動吧。」

「嗯。」李學武回頭瞅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十一點半了,調研的那些人應該回來吃飯了。

「是船!」馬寶森撬開木板箱,拆開裡面的碎草包裝,露出來的便是一艘狹長敦實的大鐵船。

嗯,如果對比紅鋼集團生產的那些模型,這艘船看起來確實很大,但李學武確定它下不了水。

大模型,細節處理的很到位,馬寶森兩人不好抬,張兢還伸手幫了忙。

等這艘船完全擺在附帶的枕木上後,李學武這才看清楚它的全貌。

船舷上白色油漆粉刷的舷號是233。

隨贈除了擺臺的枕木和船上的小紅旗以外,還有一塊木板雕刻的船舶介紹。

李學武看了看,這才知道該船的真正名字:051型導彈驅逐艦。

「算是感謝信?」

張兢看完了箱子裡帶的信件,笑著遞給李學武說道:「紅旗造船廠把咱們的儀式感學去了。」

「這叫活學活用吧?」李學武也看明白了,這哪裡是送大模型,分明是送宣傳冊的。

當然不是為了銷售而宣傳,而是宣傳成績。

營城船舶同濱城紅旗造船廠有業務合作往來,去年雙方達成專案合作,這才有了今天的感謝信。

李學武並不知曉相關的合作專案會應用在哪裡,只是營城船舶從國外引進了更為先進的造船技術,雙方基於這方面的基礎達成了某些專案的合作。

該船型的簡介很簡短,李學武也只是瞭解個大概,他對海事裝備一竅不通,不敢裝明白。

就連導彈驅逐艦的定義他都搞不明白,只知道營城船舶做了貢獻,這倒是可喜可賀。

徐斯年多聰明個人啊,這禮物送過來篤定李學武不會留下,但還是要過一遍他的手。

李學武當然不會留,這種鐵疙瘩對於他來說沒什麼誘惑力,看都看不懂,還欣賞啥呢。

「別擺弄了,重新裝起來。」

他擺了擺手,對馬寶森兩人交代道:「封裝好以後送到集團,交給李主任欣賞吧。」

李學武確實欣賞不來,他更不知道這艘船未來會被命名為濟n艦,甚至在退役後這個名字又迎來新生。

「擺在您這也挺合適的。」

張兢笑著建議道:「要不我找人幫您復刻一套?」

「算了吧,這麼大,我辦公室可沒有地方擺它。」李學武伸手摸了摸艦艇模型,長出了一口氣說道:「等什麼時候咱們的營城船舶也能生產這種裝備就好了。」

「您還真是敢想。」張兢笑著揶揄了他一句,有辦事員進來彙報,他走去門口聽了。

而馬寶森則在李學武的要求下,重新將模型裝進了箱子裡,還有那幾根枕木以及介紹板。

張兢打發走了辦事員,匆匆走到他身邊湊近耳邊輕聲彙報道:「蘇副主任要見於鐵成的家屬。」

他拉開距離,看著李學武皺起的眉頭又彙報道:「今早有人看見技術團隊的一個領隊去見了他。」

「誰?知道是誰嗎?」李學武失去了繼續看模型的興趣,轉回身走到辦公桌後面坐下。

張兢則跟過來輕聲彙報道:「您應該是見過的,就是技術處安排來的,名字叫張明遠。」

「是他啊。」李學武眉頭皺的更深,這人跟他沒關係,是王亞娟悔婚的那個物件。

一個技術處的幹部,在鋼城之行帶隊管理東德支援的工程師和技術工人期間,有什麼事是需要私下裡向主管安全生產和質量環保的蘇副主任彙報的?

「要不要我安排人……」張兢看著他的臉色,試探著問了一句。

李學武卻是搖頭,端起茶杯說道:「不著急,給足他表演的時間和機會。」

「那我就繼續安排人盯著。」

張兢對他倒是死心塌地,可不是誰都能影響到的,李學武對他算是知遇之恩了。

李學武不置可否,也沒再理會馬寶森那邊的情況,繼續看起了手裡的檔案。

***

蘇維德來鋼城本身就帶著一股子詭異,看似是來送幹部,宣佈人事任命,實際上呢?

他並沒有立即離開,而是要趁這個機會將集團在鋼城的工廠走一遍,看一遍。

按他現在一天看兩個的節奏,恐怕要在鋼城待到下個星期才行了。

離開不打算跟他正面硬鋼,除了第一天安排了招待席面,往後這些天甚至都沒有見面。

他有工作忙,對方想看什麼,想找誰談話,他攔不住,也擋不住,何必心煩意亂,給對方捧臭腳呢。

晚上臨下班的時候,張兢再一次走了進來,臉色凝重地彙報了蘇維德下午的行蹤。

「什麼叫談話很複雜?」李學武看著他問道;「談話就是談話,怎麼能用複雜來形容呢?」

「因為談話結束以後調研團隊裡有人是陪著於鐵成愛人一起離開的。」

張兢回頭看了一眼,見周佩蘭站在門口,招手示意讓她進來,同時給李學武解釋道:「我讓佩蘭去於鐵成家裡看看情況。」

「他們都走了。」周佩蘭有些慌張地彙報道:「家裡收拾很亂,像是匆匆離開的樣子。」

「我去的時候門都沒鎖,但據鄰居說是有人護送他們一家三口上車離開的。」

「呵——」李學武冷笑出聲,微微眯著眼睛不屑地說道:「搞得神神秘秘的,真當自己是寶貝了?」

「怕不是他們當自己是寶貝,而是蘇副主任當他們是寶貝呢。」張兢皺眉道:「用不用我安排人去追一追?」

「追?追什麼?」李學武好笑地看著他問道:「你心裡有鬼啊,憑什麼追人家。」

「要真是落實待遇,我倒是替他們高興呢。」

「對不起秘書長——」周佩蘭被嚇壞了,啞著嗓子說道:「是我沒做好監管工作,讓讓他們……」

「跟你沒關係。」李學武抬了抬下巴,道:「去做你的事吧,不要再想這個。」

等周佩蘭出去以後,他這才嘆了一口氣,淡淡地說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隨他們去吧。」

「可是——」張兢還是有些擔憂地講道:「如果他們去了集團亂說怎麼辦?」

「嘴長在人家身上,你還能管得著人家怎麼說?」李學武抬起眉毛盯了他一眼,道:「要相信組織。」

「明白了。」張兢點點頭,見他沒有吩咐便轉身出去了。

辦公室安靜下來,李學武手裡的鋼筆書寫聲唰唰可聞,不見憂慮,似乎胸有成竹。

就在蘇維德結束調研,啟程回京的前一天,李學武終於收到了來自集團的訊息。

於鐵成的愛人劉雅琴,帶著兒子於陽和女兒於佳到集團剛剛成立的紀監組舉報他干擾了4號爐的調查進度,嚴重影響了工作組對事實的調查和反饋。

一下午的時間,整個機關都在討論這件事,什麼樣的意見都有,但表面上大家都保持了安靜。

這件事不僅僅關係到了李學武,還有另外一個局中人,那便是曾經在鋼城工作過三年的董副主任。

蘇副主任這些天在鋼城不僅同各廠的負責人進行了長時間的談話,還找了個別副職進行了談話。

沒人知道他們談了什麼,一時間集團在遼東的工業組織生態人心惶惶,草木皆兵。

不過李學武也就是那副淡定的表情,甚至在蘇維德主動邀請他一起回京的時候都拒絕了。

同樣的,他沒給對方安排送行晚宴,因為他要「避嫌」。

雖然於鐵成的愛人是向周副主任做了彙報,但作為主管安全生產和質量環保的負責人,他依舊是這個案子調查的主管領導。

因為現在還不確定是否有幹部牽扯到了這個事故,先應該確定的是安全生產事故的本質。

快一年了,一直沒有個結果,劉雅琴去集團告他,他是一句話都不想解釋,更不想反駁的。

在有些人看來,秘書長是想讓子彈飛一會?

蘇維德主動邀請他一起回京本就沒有安好心,不過是想看他的熱鬧罷了。

真跟著他回去,好像是做賊心虛,被對方押解回京的,不是回京,是接受調查,集團在遼東工業的幹部職工會怎麼想。

在這個資訊傳播相對閉塞的時代,謠言害死人啊,傳著傳著味道就變了。

他淡定地留在鋼城也許會有人說他畏懼不敢回京,但只要他在這,就沒人敢亂動。

但他拒絕回京的舉動,在這一關鍵時期基本上就等同於放棄爭辯,甚至放棄了參加管委會會議。

看似坦蕩,但缺少他的自辯,缺少他的一票,不知道管委會那些人會不會發起對他的調查和審查。

果不其然,就在李學武積極聯絡京城化工的同時,踩著點趕回去的蘇維德在集團管委會工作會議上針對鋼城冶金廠4號爐安全生產事故主動提出重組調查組的意見。

這幾乎等同於自己打自己的臉了,因為現在鋼城工作的調查組就是他安排人組建的。

可他不惜打自己的臉,也要重組調查組,主動提出由他親自負責督導,請新成立的紀檢組加入。

這副勇於承擔責任,不包庇,不拖延的姿態真顯得他沒有私心,完全是大公無私的。

前段時間被李學武架在上面下不來的紀監組也終於有機會借加入調查組來到鋼城開展工作了。

這就是周萬全的手段了?

或許吧,看蘇維德如此主動添上去,不難看得出兩人這是穿了一條褲子。

當然了,蘇維德一副舔狗模樣,周萬全倒是沒出閣的大姑娘一般,矜持了好一會才答應下來。

讓他矜持的不是李學武,而是李懷德對李學武的態度,以及管委會其他人的態度。

同他們想的不一樣,李學武雖然沒有回來參加會議,但也沒形成群起而攻之的態勢。

前段時間因為鋼汽負責人一事,看起來好像都對李學武有意見,可真到了會議上,說話的人很少。

只有景玉農嚴肅地批評了前後組建的幾個調查組人浮於事,遲遲沒有給出結果。

她沒有直接批評李學武,但誰都能看得出來,她是對這件事不滿意的。

沒有人說話,自然就代表他們保留意見。

在會議上,很罕見的董文學也沒有發言,因為都知道這件事的背後還關聯到了他。

蘇維德表現的很積極,他表示這一次他帶隊要是還查不出來,那就請部裡和京城工業出手。

這倒是真刀真槍逼在了李懷德的脖子上,必須暫停李學武的工作,配合調查組的調查。

李懷德在面對周萬全和蘇維德的逼宮,不得不同意兩人的意見,針對4號爐安全生產事故重組調查組。

但他硬剛兩人,以管委會主任和集團總經理的身份駁回了暫停李學武工作的意見。

他的態度也很明確,在沒有確切證據的前提下,僅憑一份舉報就要暫停管委會成員的工作,這是不公平的。

尤其是李學武在遼東的工作沒有出現任何問題的前提下,他不贊成任何影響李學武工作的意見。

場面一度僵持,但急於求成的蘇維德在同周萬全對視過後,主動選擇了妥協。

在舉手表決重組調查組一事上,眾人都舉手贊同,而暫停李學武工作這個提議就沒有進行表決。

蘇維德篤信這一次一定能抓住李學武的尾巴,他不信師徒兩個在鋼城經營了四年多時間,不會留下一點破綻。

尤其是董文學這個才大志疏得典型代表,當初褲襠裡那點事他不會先拿出來說,等真查到實際情況的,再添油加醋才夠勁爆。

8月初,紅鋼集團管委會正式做出了4號爐安全生產事故重組調查組的決定,主管質安環保工作的蘇維德帶隊。

這件事的影響還是很大的,尤其是對董文學和李學武來說,都是一次不小的打擊。

最直接的,本應該在今年下半年順利完成職級晉級的李學武基本上不會出現在集團推舉名單上了。

在事故沒有給出明確調查結果之前,他會以當前這個職級繼續維持集團管委會秘書長的職務。

間接的,早在調查之初便交出亮馬河工業區管理許可權的董文學也徹底失去了重掌工業區的機會。

就在集團抽調人馬組建調查組奔赴鋼城開展調查工作的同時,集團下達了人事任命。

董文學不再兼任亮馬河工業區管委會主任職務,該職務正式由管委會副主任,集團副總張勁松兼任。

其實張勁松早就在代管亮馬河工業區了,只不過名不正言不順,誰能想到董文學真的回不來了呢。

誰又能想得到,一個4號爐的事故調查竟然能拖這麼久,甚至是在已經處理了冶金廠的兩名副廠長的情況下。

一旦情況落實,李學武難逃監管責任,董文學也會被追責,到時候可真是夠熱鬧的。

「你現在還有心幫我們做工作?」

白長民笑著打趣道:「別工作做到一半,你這個牽線搭橋的人不在了,我們可就遭殃了。」

「那怎麼辦?」李學武笑著問道:「要不這件事再緩緩?等我們集團的調查組給出結果了再說?」

「呵呵——」白長民好笑道:「等他們?黃花菜都涼了,真不知道你們集團領導是怎麼想的。」

他在電話裡抱怨道:「連你這樣的幹部都不信任,他們還能用得了誰啊。」

這樣的話說了一大堆,最後他不經意地問道:「你說句話,來不來我們京城化工,我別的不敢說,一個副總絕對是把握的,我們張主任已經答應了。」

「呵呵——」李學武聽他圖窮匕見,笑著講道:「沒問題,但就算走我也得清清白白地走。」

「這樣吧,事該怎麼辦你們再商量一下,我這邊一有結果了,就投奔你老兄去。」

他還特別提醒道:「那個副總的位置一定要給我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