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啟明並沒有現場給出答案,而是請他先休息,特意囑咐胡可安排晚宴款待他,並且約定晚上見面好好敘敘舊。兩人之間沒什麼舊可敘,除了白天在辦公室不方便說的話,在飯桌上或者休息室私下裡倒是方便開誠佈公地講一講。
談專案本就是如此,可不像諸位處物件那麼簡單,聊幾句見一面看對眼了就去開房了,這談專案且得研究再研究呢。
當然了,雖然不至於這麼快就做出決定,但陸啟明和胡可是輕易不會放他離開的。
在兩人的眼裡,李學武不是財神爺,但卻是點子王。
原本他們想的是藉助紅鋼集團的影響力和信用,從京城以及其他省份拉來一些化肥廠。
這不是他們雞賊,總想著惦記別人碗裡的饅頭,這是全國開發農業,提高糧食產量的一個執行標準。
不僅僅是遼東,全國都在加大力度發展與農業相關的工業,化肥是其中一項,其他還包含了水利、電力、農機等等。
他們倒是不貪心,也沒在一棵樹上吊死,找紅鋼集團屬於廣撒網手段之下的定點撒網。
確定紅鋼集團這邊的成功率高,但也沒想過要搞整合化工。
當李學武先闡述了遇到的問題,再將此行來的目的展開,兩人都有些接不住,因為他們沒有準備。
一個紅鋼集團能帶動多少工業產值?
這個他們是有仔細核算過的,雖然紅鋼集團的總部在京城,但對遼東工業的影響是巨大的。
當然了,京城化工就算實現集團化,那總部也依舊是在京城,不會挪到遼東來。
但就像剛剛在會議上討論的那樣,既然紅星廠能實現集團化,京城化工也雄心勃勃,那遼東的工業為什麼不能?
如果這一次紅鋼集團能夠助力京城化工完成工業化,那陸啟明就有絕對的信心支援紅鋼集團帶動遼東工業向集團化進發。
或者只要從京城化工集團化過程中看到曙光,他們便等不及想要搭乘這班快車,組建遼東第一個集團型企業。
有第一個就會有第二個,接下來就會不斷湧現出具有優秀基因的工業產業向集團化轉型。
為什麼要積極地向集團化工業發展?
只說一條,想要實現現代化工業發展的宏偉目標,就要提高企業的生存機率,而集團型企業無疑就是整合原始資源的絕佳途徑。
李學武對集團型企業的闡述藏頭露尾,並沒有講出其核心價值,但胡可和陸啟明都知道。
所以京城化工不聲不響地想要當老六,跳出京城工業的範圍,向工業氛圍更加舒適的遼東轉移工廠,他們接還是不接?
與紅鋼集團不同,京城工業不會再給其他企業機會,提供大魚吃小魚,整合資源的方便條件。
京城化工想要快速完成產業化的原始積累,當前就是絕佳的機遇。
全國都缺化工產品,只要他們能在遼東組建整合化產業群,再依靠紅鋼的全國營銷系統和出口渠道,必然能開啟市場。
三產工業最核心的競爭力是什麼?
是價格,也是渠道。
市場上的化工產品供不應求,當壓縮成本,敞開供應市場的條件下,高利潤比是否會迅速催生出一家化工集團,誰都可以預見。
李學武算不上實在人,至少在兩人的眼裡,這個年齡能在紅鋼集團屹立不倒,穩步前進,說他人實在就有點侮辱人了。
但今天的這些話還算得上坦誠,至少李學武講明瞭這個專案可能遭遇的風險。
風險來自企業內部,包括管理、資金、人事等等;也來自外部,包括政策、形勢、意外等等。
甚至是來自京城工業的壓力。
李學武說的很明白,紅鋼集團的經驗不一定適用所有企業,而京城化工將會是第一個試驗品。
一旦成功,紅鋼集團必定會積累大量的經驗,到時候全國的企業都會看過來,說趨之若鶩也不為過。
失敗了,紅鋼集團還是全國工業領域耀眼的明星,只不過運氣差了一點點,還有繼續實驗的實力和可能。
但看京城化工呢?
得說他們摔的狠不狠,鯉魚躍龍門也不是一次過,全都過。
現在遼東需要做的就是考察市場,甄別風險,提出意見,在掌握大幅度降低風險的前提下展開合作。
引進京城化工整合遼東散落的化工資源,這對遼東工業來說絕對是一次機遇,就像當初引進紅鋼集團一樣。
這其中涉及到了資金籌集、政策調整、利益劃分、產業轉移、職工安置等等一大堆問題。
敲定合作永遠不會是最後一步,實現集團化的過程有九九八十一難需要他們闖,一旦上路開弓就沒有回頭箭了。
李學武夾在中間承受的壓力反倒是最小的,他已經盡力了,能不能達成合作意向,還得看雙方的意願。
至於說紅鋼集團能在其中獲得什麼,這個現在說還為時尚早,不過他也在剛剛的會晤中提到了,領投的意義就在於股份和盈利。
遼東工業是以出售的形式,還是以入股的形式將資源交給京城化工,這決定了未來的收益。
在這個專案中,投資的不是紅鋼集團,而是聯合儲蓄銀行。
聯合儲蓄銀行已經成長併發揮出了當初組建它的本來意義,那就是投資和控股。
紅鋼集團在這個專案中所扮演的角色更多的是解決集團化方案的供貨商。
在這個時候,紅鋼的管理模式和經驗就可以化作價值了。
你問李學武一句怎麼實現集團化,他可以免費告訴你,你真按照他說的做到了那算你牛嗶。
但實際情況是,你就算知道怎麼實現集團化,還是需要諮詢專業人士的經驗和技術,恰巧,紅鋼集團就有這樣的經驗和技術。
那麼,企業在諮詢的過程中,就需要付出對應的價值。
陸啟明為何如此看重李學武,甚至會挪開一上午的時間見他,可不僅僅是為了聽取相關專案的彙報。
紅鋼集團的轉型經驗,珍貴無比。
三產工業為紅鋼集團提供了大量的現金流,支撐起企業的轉型和集團化。但在實現集團化以後,紅鋼持續減持三產工業股份,甚至在最新的專案合作中將大部分股份出售給了沈飛。
紅鋼集團是不需要三產工業為其提供養分了嗎?
不是的,它依舊需要資金來完成持續發展,只不過已經從生產者轉化為了投資者。
紅鋼集團表面上持有大多數三產工業最後的5%股份,這是沈飛在完成收購案的硬性要求。
但他們不知道的是,紅鋼集團已經將這部分股份抵押給了聯合儲蓄銀行,換取資金投入到了專案建設中。
有人說聯合儲蓄銀行不就是紅鋼集團的嘛,這麼玩不就是左手倒右手?
對,也不對。
聯合儲蓄銀行不完全是紅鋼集團的,在成立之初就保持了絕對的獨立性,就算是人事任命都需要經過股權雙方的協商。
也就是說,抵押的股份和換出來的錢,不全是紅鋼集團的,還有信用社承擔風險和獲取收益。
但要說起來,紅鋼集團也承擔了風險,這種操作確實有一定的風險和壓力,但對比收益不值一提。
這就是金融運作,一個大型集團企業必須的手段。
要麼自己組建金融系統,要麼與金融系統合作,否則孤木難支,大集團的現金流水不會那麼多,都是債務運營。
債多不壓身,欠得越多越穩固。
算算信用社在紅鋼各個專案上的投資,膽小的早就嚇死了。
但在李學武這裡不算什麼。
別看他在陸啟明辦公室表現得那麼謹慎,之所以努力促成這個專案,他就是要利用京城化工完成集團化,整合資源的過程中,實驗內地有沒有資本運作的土壤。
債務運作好了,比貸款還有用。
沒有老美的那場次貸危機,你知道資本市場還有這個定義嗎?
不要覺得次貸發生危機就否定這種金融模式,任何金融活動都是有風險的,暴雷了就叫危機,賺大了就是風口。
都是一個意思,兩種叫法罷了。
——
「飛機去哪了?」
李學武也想問,但顧安比他還困惑,明明是他押運到西京飛機制造廠的,可左等右等就是沒等來那十架飛機的劃撥。
他去問了,可西飛說飛機沒了。
你敢相信?對方就是這麼回答的:飛機沒了。
電話裡,顧安爆了一句粗口,狠狠地罵道:「什麼特麼叫沒了,消失了?飛走了?還是自己鑽洞溜走了?」
他狠聲怨道:「哪怕他們編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呢,我特麼也不至於跟個傻老婆一樣還在等惗漢子。」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李學武長嘆了一聲,他最不想看到的情況還是出現了。
不得不說,對方的膽子是真的大,他說的不是那位,而是夾在中間的這些人。
就像遼東工業面對京城化工的投資一樣,明知道有風險,還需要評估和調研的,他們不可能完全信任他這個中間人。
但在實際操作中呢?
中間人明明知道這就是成王敗寇的舉動,卻想要將風險勾連轉嫁給他,甚至要將顧安牽扯進來。
怕什麼?
怕欺負了他,回頭丈人那邊報復?想要一鍋端?
李學武在集團經營事業,從不會做如此下流的勾當,禍不及家人這一點底線他還是堅守住了的。
可對方是要將他往死了整啊。
作為中間人,如果左右欺瞞,在見不得光的情況下,誰敢像遼東工業這樣光明正大地調研和考察。
所以,李學武篤定這些中間人沒安好心,狐假虎威都不算,應該說他們包藏禍心。
這一次李學武反應大,也是算準了對方不敢將事情鬧大,否則就會露餡,引火燒身。
既然他已經發現了問題,對方就不會糾纏,轉了個彎便要將這件事圓過去,李學武允了。
這叫放長線釣大魚。
他們以為李學武輕輕抬起,他們就能抽身而退,隱藏的無影無蹤。
可顧安找不到那十架飛機,但李學武能找到。
飛機就是從鋼飛出去的,在生產過程中安裝訊號發射裝置,方便定位,這也是很正常的安全保障手段。
所以他也不確定這些飛機會不會「消失」,但顧安的電話算是將他的計劃使勁向前推了一大步。
飛機不會莫名其妙地消失,它們所走過的所有軌跡,都會在事發以後給調查組提供清晰的線索。
「大哥,善有善報,惡有惡報。」李學武淡淡地講道:「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他嘆了一口氣,安慰對方道:「多想想大嫂和孩子,有時間也多回去看看爸媽。」
「學武。」顧安突然地沉默了半晌,好一陣才問道:「你是不是有什麼計劃瞞著我?」
「呵呵——」李學武輕笑著說道:「我能有什麼計劃,從始至終都是被動挨打。」
他故意賣慘道:「你還能帶著大嫂和孩子去金陵抱委屈,我找誰說理去?」
「我知道了。」顧安好像做了什麼決定似的,認真地說道:「這麼多年我也沒沉下心來好好學習過,正好趁現在不忙。」
李學武並沒有開口,而是聽著他說,有些事還真就得自己去悟,比別人說一千句,一萬句都管用。
似乎這個決定對於他來說也是十分的艱難,好一會他才說道:「我準備脫崗學習個一年半載的,好好充充電。」
「如果是回來京城的話那就最好了。」李學武微笑著說道:「顧寧很想你們,尤其是大嫂和孩子。」
「呵呵呵——」做出了決定和選擇,顧安也突然輕鬆了不少,笑著說道:「就算有機會去學習,我也會優先選擇金陵。」
聽得出他的心情很複雜,畢竟剛當上大隊長才一年多,正是風華正茂,銳意進取的好時候。
突然遭此挫折,對於他的打擊來說是莫名其妙的,也是最讓他不甘心的。
但他並沒有埋怨李學武,更沒有說喪氣的話,有的只是落子無悔的堅定和對家人的理解。
「你要說小寧想她嫂子了我還能信。」他故作灑脫地玩笑道:「但你要說她想我了,我可是一個電話都沒接到她的。」
「哪怕是給我寫封信呢。」
在電話裡,顧安竟然當著妹夫的面埋怨起了妹妹,李學武只能是陪著笑,因為他勸過顧寧,但效果一般。
金陵的電話或者信件多了,顧寧才會回一封,西京?
除非是穆鴻雁來信,否則顧寧才不會給她大哥寫信呢。
「就像你說的,我不僅僅是個兵,還是家中長子。」
聊了好一會,他才真誠地說道:「學武,有時間多來金陵,咱們哥倆多聚聚。」
這可能是鐵血漢子能說出的最溫柔的話了,李學武猜他說不出感謝的話,更不會煽情。
「當然,只要有機會。」李學武笑著應道:「我也會多勸勸顧寧,她是個工作狂,輕易不會請假的。」
「呵呵呵——」顧安自嘲地說道:「至少這一點我們兄妹之間還是很像的。」
李學武也是忍不住地笑出了聲,又聊了兩句,這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彼得被帶走,並沒有遭受折磨,因為彼得的身份背景太透明瞭,甚至不用仔細調查就能看個明白。
之所以帶走彼得,李學武猜測對方是想用作下一步安排,也就是給他套一層海外關係。
可他沒有上套,身上沒有可被懷疑的矛盾點,再迭加彼得這種關係就顯得多此一舉了。
但彼得的反饋中提到了對方向他發出了邀請,去一家科研機構繼續從事光電研究。
彼得當然是拒絕的,他的暗戀物件就在紅鋼的研究院,雖然知道自己成功的機率不高,但至少跟女神在一起工作。
再說了,紅鋼給出的待遇他不信對方也能拿得出來,從對方不按規矩辦事的風格就能判斷該怎麼選擇。
所以在彼得不屈就,李懷德又多方努力之下,彼得重新回到了紅鋼集團,悄悄地走,悄悄都回。
他被要求保守被帶走期間的秘密,對所有對話和地點保持沉默。
彼得確實做到了,他只是向女神吐露了這些實情,他女神知道了,李學武自然就知道了。
李學武無意利用彼得,也從沒想過要傷害他,所以他沒什麼愧疚之心,反倒是這些內容作證了他的猜測。
也讓他下定決心,給那些始作俑者一份刻骨銘心的教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