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1章同行是冤家?(謝謝風凌初遇大大的盟主)
「領導您好,給您送熱水。」
年輕的服務員身著白色襯衫,樣貌秀麗,聲音溫婉,一點都不像東北姑娘。
李學武正坐在椅子上看帶來的資料,抬起頭愣了愣,見她捧著暖瓶不好意思地站在門口,這才指了指門口的茶櫃方向道:「放那就可以了,謝謝啊。」
「不客氣的,應該的。」
服務員放好暖瓶,回身的時候又偷偷瞧了一眼,剛剛還以為叫錯人了呢。
實在是太年輕了,要不是那股子氣質,她真以為坐在那的是領導的秘書。
在機關招待所稱呼錯誤可是很嚴肅的問題,但有的時候就會產生這樣的誤會。
李學武並沒有在意她的到來,甚至都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走的,直到張恩遠帶著人進屋。
「秘書長,蕭廠長到了。」
「哦。」李學武這個時候抬起頭,看向門口,蕭子洪帶著人走進來,他站起身笑著說道:「子洪同志,沒打擾你工作吧。」
「哪裡話,秘書長。」蕭子洪緊走了幾步接住了他伸出的右手,笑著說道:「知道您來奉城,我高興還來不及呢,就算是耽誤工作也得來見您吶。」
「呵呵呵——」李學武握了握他的手,笑著說道:「咱們就別客氣了,不能讓客人等著啊。」
他鬆開了握著的手,看向站在他身後的幾人,點頭道:「是製藥廠的同志吧?」
「李秘書長您好,我是方艾。」
一位中年婦女,穿著這個年代特有的女士襯衫,主動伸出手同李學武握了握,同時做了自我介紹。
「奉城第九製藥廠。」蕭子洪在一旁註解道:「就是咱們奉城原農業機械局的化工廠。」
「我們廠屬於五小工業,跟機械廠沒法比,跟紅鋼集團就更沒法比了。」
方艾很會說話,寒暄之間房間裡笑聲不斷,完全看不出來是第一次見面,很能說會道。
「方主任在咱們奉城可算得上女中豪傑,響噹噹的人物。」似乎兩人交情不淺,蕭子洪在介紹她的時候還能用玩笑的口吻。
李學武請了他們在沙發上就坐,微笑著打量著對方,始終保持著溫和的態度。
「早就聽說秘書長的大名了,一直想見您,又怕露怯,這才請了蕭廠長代為引薦。」
方艾理了耳邊的頭髮,笑呵呵地看向他說道:「今天終於如願,果然不虛此行。」
「再誇下去我就要飄了。」
李學武看著在蕭子洪的鋪墊下唱喜歌的方艾,笑著點頭說道:「都是江湖兒女,您有話不妨直說。」
他指了指蕭子洪的方向道:「我們倆也算是老同事了,他的面子我還是要給的。」
能將人帶到他房間來見面,足以證明對方同蕭子洪的關係匪淺。
當然了,蕭子洪也不是愣頭青,不打招呼就把人帶過來,李學武可不是好揉捏的主。
早就電話請示過了,李學武點頭他才將人帶來,說什麼,怎麼說,全看對方的表現了。
李學武要給蕭子洪的面子,這話說出來恐怕連蕭子洪自己都不敢相信。
不過場面話,他也是覺得好有面子,畢竟坐在這個位置,李學武就是集團領導,也是他的領導。
方艾聽見這話先是看了一眼蕭子洪,從對方眼神里看到鼓勵,這才主動道出了實情。
「李秘書長,我今天不請自來,全是為了我們廠那幾百名職工,也為了我們廠能繼續生存下去。」
「恩遠啊,給方主任倒茶。」
李學武不抽菸,所以只能用要茶打斷對方的節奏,談話就是談話,但不能以這個節奏開頭。
當他是救世主呢?
一上來就要拜,他可不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
張恩遠同他早有默契,這個時候端著茶壺走過來,給幾人的茶杯裡續了熱茶。
方艾積攢起來的情緒被打斷,節奏也被打亂,一口氣憋在胸口上不上,下不下的。
等張恩遠倒好了茶離開,她這才繼續介紹來意,但那股子情緒早就消失不見。
蕭子洪旁觀者清,早就將這一幕看在了眼裡,但他不敢說什麼,知道李學武的脾氣不好。
其實領導幹部也是人,只要主持工作,就難免會遇到這種牽扯到私人關係的工作關聯。
只要不違反原則問題,大傢俬下里溝通更容易,也更方便,所以他才帶著方艾來李學武房間談的。
這同陸啟明約李學武晚上吃飯再聊是一個道理,方艾再怎麼「江湖」也不會在正式場合這麼講話。
李學武端著茶杯,表情倒是很認真地聽著對方的介紹,有關於第九製藥廠。
其實不用介紹,從對方一進門自報家門,他就知道這位方主任為何而來了。
製藥廠,是可以歸到化工工業的。
當然了,這裡講的製藥廠是西藥製藥廠,中藥廠不歸屬化工產業,未來兩者倒是都歸到了生物工程的範疇,但西藥製造的本質就是化工工業。
所以不管方艾怎麼兜圈子,本質上就是奔著化工產業來的,李學武都要讚一句鼻子夠靈的。
他不確定對方的訊息來源是否跟蕭子洪有關係,但該說不說,能將一個初始只有5名工人的製藥廠發展到擁有數百名職工,甚至能生產市面上大多數西藥品類的製藥廠,這位方主任確實有能力。
「我們廠算上我五個人創業,最初只是一家能生產昇華硫酸、亞硝酸鈉、硝酸鈉等十多種產品的小化工廠。」
她介紹道:「還是我們單位醫藥站給我們提的意見,建議在現有的基礎上辦一個藥廠。」
「也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們廠開始轉型,生產各種常見的小藥片。」
「那很厲害啊——」
李學武很鄭重地點了點頭,讚許道:「換做是我可沒有這個本事,連想法和魄力都不一定有。」
「您別笑話我們。」方艾不好意思地說道:「我是遼東化工學院畢業,學過一些技術。」
她理了理耳邊的頭髮解釋道:「但化工生產遇到的很多難題還是求助我曾經的老師才得以解決。」
「很正常,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李學武抬手示意了蕭子洪道:「子洪同志知道,我這個人就喜歡實事求是,不懂不要裝懂。」
「您可能不知道,秘書長是我們集團唯一一個在自己辦公室引進專家支援組的領導。」
蕭子洪微笑著介紹道:「專家組多來自集團科研院,我們集團在遼東的工業局面能有今天,可全靠秘書長執帆掌舵,保駕護航。」
「呵呵——」李學武笑著點了點他,道:「你看你看,我是讓方主任說,你怎麼還繞到我這來了?」
「哈哈哈——」房間裡又響起了歡快的笑聲,將方艾剛剛營造的氣氛衝散一空。
要論講故事,李學武比對方還會講,甚至講個三天三夜也不會斷片,他其實想聽真話,實在話。
「這可不是我奉承領導。」蕭子洪笑著看向方艾道:「秘書長這麼做,算是開了我們集團領導每每做出重大決定前必問專家組意見的先河。」
「就連我,在管理工廠的時候都不自覺地想要聽聽專家的意見,你說這算不算好習慣?」
「原來紅鋼集團能有今天,可不是運氣好!」
方艾又給李學武戴高帽,蕭子洪一捧,她這邊話就跟了上來,搞得李學武忍不住想笑。
他分得清什麼是奉承,什麼是假意,但好聽的話誰都願意聽,並不妨礙他笑。
「知道您時間寶貴,我就簡單跟您彙報一下我們廠的情況吧。」方艾不是看不出眉眼高低的,這會兒主動省去了囉嗦,直接彙報道:「我們廠很困難。」
「建廠之初,一無廠房,二無裝置,三無技術,四無文化,困難很多。」
她認真地介紹道:「我們充分發揚自力更生、艱苦奮鬥的精神,找了一個大破棚子當廠房,用四個大缸、兩口大鍋當裝置,不懂技術就邊幹邊學。」
「幾年來,她們就這樣自己動手,因陋就簡,使得工廠從無到有,從小到大地發展起來。」
講到這裡,她的臉上也忍不住帶了驕傲和自豪,再繼續介紹道:「到今天我們製藥廠已有十一個車間,五百八十多名工人,生產著七十多種藥品,每年能為國家創造一百九十多萬元的財富。」
「是嘛——」李學武驚訝地看著她說道:「年利潤一百九十多萬,這比很多工廠都可以了啊。」
「確實是這樣的,我們的發展也遇到了瓶頸。」
方艾坦誠地解釋道:「我們的藥品只能在奉城銷售,走供應渠道,安全問題和矛盾突出。」
她猶豫了一下,咬了咬牙,看向李學武解釋道:「上一次領導來檢查就說我們的生產工藝和裝置有問題,是有爆炸和火災隱患的,讓我們整改。」
「喔。」李學武微微皺眉看向她問道:「那實際情況呢?確實有這些問題嗎?」
「有,確實有問題,這一點我們承認。」方艾坦然地承認道:「因為我們算是白手起家,缺乏這方面的管理經驗和基礎,這才造成了今天的隱患。」
「我們也想整改,但苦於資金困難……」方艾不好意思地看著他說道:「至今還在拖著。」
「年利潤一百九十多萬。」
李學武皺眉打量著她問道:「上級沒有給你們撥款專項整頓嗎?」
「上級說其他地方急用錢……」方艾講到這裡也說不下去了,就算是私下裡,她也不能說單位的不好。
李學武懂了,這種事太尋常不過,他在紅星廠沒遇到過,那是因為他一路勢如破竹衝過來的,給他穿小鞋的那些人早就被他幹掉了。
再看方艾遇到的問題,不就是陷入了惡性迴圈嗎。
「你是什麼想法?」李學武看了蕭子洪一眼,這才講道:「沒關係,子洪在這,咱們有話直說。」
「李秘書長,我知道遼東要引進京城化工,也知道這個專案有紅鋼集團的參與。」
方艾見話已經講到了這裡,索性直白地說道:「您看我們廠有沒有機會參與這個專案,哪怕是被吸納,或者注資都成,再這樣下去我們廠就要黃了。」
「嗯——」李學武沉吟著並沒有立即回答她,而是瞥了蕭子洪一眼,目光裡不無試探。
蕭子洪會意,連忙解釋道:「我也是剛聽到這個訊息,還是方主任跟我講的。」
「啊,請您不要誤會。」方艾這才察覺氣氛的不對,看向李學武解釋道:「您同陸副主任的談話……我也是聽朋友說的。」
「沒關係,反正早晚要公佈的。」李學武笑了笑,看著她說道:「但是方主任,我現在沒辦法就給你答覆,你也知道這個專案還在談。」
他挑了挑眉毛,道:「我只能說盡量幫忙,畢竟子洪同志在這,我不能駁了他的面子。」
「太感謝您了——」方艾激動地起身就要鞠躬,李學武卻是敏捷,起身一個錯步閃開了。
這種女人真是天生的職場悍匪,社交禮儀充滿了攻擊性和主動性。
他笑著同蕭子洪點點頭,說道:「那就這樣,你在奉城,這個專案繞不過去你,你們多溝通。」
「李秘書長。」方艾見他這樣說,有些遲疑地問道:「我們什麼時候能參與到專案中去?」
「這個也得看時間和程式。」李學武笑著抬了抬手示意道:「總不能先讓你們談吧?」
「我不是這個意思……」方艾知道自己著急了,不好意思地道了個歉,這才看向蕭子洪。
蕭子洪倒是沒在意她的失禮,示意了門口方向道:「這件事領導允了,那您就回去等好訊息吧。」
「謝謝李秘書長。」方艾知道時間到了,客氣著同李學武說道:「您看什麼時候有時間,我請您吃飯,給我們個感謝的機會。」
「吃飯就算了吧,咱們都是為組織工作。」李學武笑著送了她,道:「你有什麼想法儘可以同子洪談,這個專案有眉目了,他會聯絡你的。」
「子洪啊,你先送送方主任。」
站在門口,他同蕭子洪交代道:「一會你跟我見一下淩河汽車的同志。」
他忙,不是來奉城就談一件事,也不是隻見一撥人,在奉城短暫停留兩天一夜,他要見很多人。
一方面要促成京城化工的三產專案,另一方面也要拓展紅鋼集團在遼東工業的合作關係。
紅鋼集團的產業在未來幾年之內不會再肆意擴張了,甚至會有條件地進行收縮。
產業的收縮換來的是投資的拓展,利用自身產業優勢,開發更多的產業叢集。
紅鋼集團的優勢不是冶金,也不是軋鋼,因為這兩項計劃工業在全國是排不上名次的。
但是,紅鋼集團的三產工業和獨立的銷售渠道、進出口資源才是全國少有的實驗型工業商業。
正因為有了這種優勢,紅鋼集團才能每每突破桎梏,走在經濟發展的前沿,吃到最好的紅利。
在不改變所有制的前提下,紅鋼集團的管理層要證明新時期工業企業如何在市場化經濟下生存發展。
而金融投資是工業企業發展壯大後不可繞開的一個題目,紅鋼集團再一次走在了經濟試驗區的前沿。
李學武執掌遼東工業定下了四個目標:工業、經濟、組織、文化。
工業基本盤要穩固,金融經濟要創新,組織架構要牢固,文化素養要提升。
在過去的一年半時間裡,他已經完成了對工業基本盤的再建設和強本固基工程,剩下的兩年時間裡只要按部就班,他一定能達成目標。
接下來有了穩固的工業基礎,他就要在金融經濟領域大展拳腳了。
有金融擴張開路,遼東的工業必然會發展壯大,成為東北工業,這就是他的野心。
金融和工業兩架馬車前後驅使,組織架構隨之發展壯大,在文化宣傳的助力下影響力持續增長。
能達成這四項基本目標,李學武在遼東的工作才算圓滿,才有能力跨越職級的限制。
所以辛苦是必然的,他甚至來不及休息。
送走了方艾,蕭子洪回來便解釋道:「第九製藥廠的規模算不上大,但這位方主任的名聲很大。」
他介紹道:「因為白手起家的緣故,報紙屢有報道他們廠的事蹟,算得上遼東工業的一面旗幟。」
「嗯,這個目標選的很好。」
李學武緩緩點頭,道:「看得出來,她是下定決心要改變現狀的。」
「都是被逼的。」蕭子洪無奈地嘆了一口氣,道:「如果不是咱們介入,奉城一機廠也早完了。」
「你跟她是怎麼認識的?」
李學武有些好奇地看向他,道:「是她主動來找你呢?」
「怎麼可能。」蕭子洪笑了笑,說道:「我不是說了嘛,在遼東的工業系統裡她也算是個明星人物,我這個身份還遠遠達不到讓她上趕著結交的地步。」
「你有這麼差嗎?」李學武好笑地看了他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這種事情怎麼說呢。」
蕭子洪回來以後也沒有坐下,就靠著書桌站了,抱著胳膊介紹道:「我們廠始終算是個外人吧。」
「什麼意思?」李學武挑了挑眉毛。
「就是這個意思。」蕭子洪苦笑著搖了搖頭,道:「雖然是一機廠的底子,雖然沿用了不少一機廠的工人,雖然依舊在奉城,但是。」
他攤了攤雙手,道:「我們廠已經被隔離在遼東的工業體系之外了,我們不是一路人。」
「如果像您說的那樣,社交也有圈子的話,我是沒有資格融入到他們那個圈子裡去的。」
蕭子洪用手比劃著示意道:「就是他們有機會往上走,我沒有這個機會,也用不著他們那些資源。」
「哦——」李學武瞭然地點點頭,道:「你也沒有他們需要的資源,所以他們很傲慢。」
「哈哈哈——」蕭子洪笑著點了點頭,道:「您要這麼說,我倒是想起傲慢與偏見那本書了。」「呵呵——」李學武也是輕笑出聲,微微搖頭說道:「每個地方都有每個地方的規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