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2章 砧板上的魚肉

「當然,誰來都有這個顧慮。」

李學武點點頭,說道:「剛剛您也提到了,今時不容往日了嘛。」

「嗯,這倒是個關鍵問題。」

胡可緩緩點頭,看向他問道:「你的意見呢?」

「別老問我啊——」李學武好笑地看著他道:「你才是遼東工業的帶頭大哥啊。」

「哈哈哈——」聽李學武用詞俏皮,會客室裡瞬間熱鬧了起來。

紅鋼集團沒有化工資源,遼東工業來也不是逼著他們,所以雙方還是友情合作,氣氛不會差到哪去的。

「您最好想清楚了。」

李學武手指點了點他,提醒道:「這個到時候一定會問到您。」

「如果放開限制會怎麼樣?」

胡可微微眯起眼睛,看著他問道:「我是說不管是哪種形式,只要來遼東建廠,我們就支援呢?」

「您說的支援是土地還是政策?」李學武認真地講道:「建廠不是目的,目的是政策和銷售啊。」

「我可得把話給您說明白了,這種異地建廠必定是三產工業。」

他表情愈加嚴肅了幾分,強調道:「就算我給您和京城化工牽線搭橋,那也一定是三產工業,不在人家的計劃生產範圍內,這一點您考慮好。」

「這是當然。」胡可理解他的意思,點頭道:「我們也不能搶了人家的資源,對吧。」

「就是這個意思。」李學武抬了抬眉毛,道:「您也說了,都缺化肥,都缺農藥,人家為啥不在本地建廠擴大生產呢。」

「經銷渠道這方面——」

胡可想了想,說道:「我們會協調農資進行收購,這個你放心。」

「必須寫在合同裡。」李學武手指敲了敲沙發扶手,提醒他道:「你們遼東工業也得拿出必要的擔保措施出來,否則幾百萬砸進去,到時候生產出來的化肥和農藥賣不出去可就逗樂子了。」

「再一個,這種三產工業一般不會是獨立經營。」

「你說的是聯營?」胡可看著他,目光撇向隨行的幹部,想了想這才問道:「是與我們的企業聯營?」

「最好是這樣。」李學武很直白地講道:「你不是想要整合化工工業區嘛。」

「這個就負責了啊——」

胡可皺眉想了想,說道:「我們也需要投資一部分?」

「不然呢?」李學武笑著問道:「您覺得像紅鋼這樣的企業遍地都是,隨便撈一家都能來遼東?」

「呵呵——」胡可也笑了,點點頭,說道:「行啊,這些我們都能放在談判桌上協調,沒問題。」

「那我這就沒啥問題了。」

李學武雙手一攤,道:「京城化工從東德搞了一個化工廠的裝置,正是你們需要的化肥廠,規模很大。」

「是嘛!」胡可聽見這個眼睛都亮了,問道:「這件事能成?」

「那得看你們的誠意了啊。」

李學武笑著說道:「反正我知道的,他們是想做三產工業。」

「你想吧,再把工廠建在京城,對於他們來說好像不太方便吧。」

「那是啊——」胡可笑著說道:「到時候這算三產啊,還是主業啊。」

「我過幾天回京城,會同那邊聯絡一下,可行的話就坐在一起談談。」

李學武笑呵呵地看向胡可,道:「不過我可不白幫這個忙。」

「哦,沒問題。」胡可笑呵呵地大手一揮,道:「有什麼要求儘可以提,是想聯合經營化工廠是吧?」

「那倒不是。」李學武笑著說道:「我們對農業化工不感興趣,想問問你們對飛機製造廠感興趣不。」

——

「用不著這麼客氣吧。」

顧安看著站臺上的車隊愣了愣,有些不解地看向妹夫。

李學武卻是笑著主動伸出手與他握了握,說道:「歡迎你們來鋼城。」

「這位是紅鋼集團在遼東的負責人。」顧安看了他一眼,不再糾結這件事,轉頭給隨行人員介紹了李學武。

李學武很客氣地同他們一一握手,同時也在打量著他們。

互相介紹完,他這才請對方上了等候的客車,顧安則被他請上了自己的轎車。

車隊緩緩開動,沿著站臺向下,出了大門直奔鋼城紅星工業區。

「坐了三天的火車?」

李學武一直到出了大門,這才看向身邊的大舅哥,道:「辛苦了。」

「都是工作。」顧安看了一眼駕駛位,挑眉問道:「小齊?」

「顧大隊。」齊言回頭笑了笑,應了一聲便繼續開車了。

副駕駛位置上沒有人,張恩遠被他安排去了後面的客車負責招待。

所以這個時候顧安才放下戒備。

「電話裡不好說。」他轉頭看向李學武道:「你知道咋回事了吧?」

「我們集團領導打探到的訊息是,這條命令既不來自京城,也不是來自一機部。」

李學武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說道:「他讓我按程式交接,你得給我必要的材料。」

「沒有材料。」顧安皺起眉頭,提醒他道:「我在電話裡跟你說了。」

「所以啊。」李學武長嘆了口氣,苦笑道:「飛機你們接不走。」

「什麼意思?」顧安看向他問道:「你打算讓我們空手而歸?」

「那……」他不覺得妹夫會戲耍他,微微眯起眼睛問道:「你想怎麼辦?」

「很簡單,補齊材料。」

李學武捏了捏拳頭,看向他說道:「鋼飛不僅僅是紅鋼集團的產業,也是遼東工業的產業。」

「什麼時候——」顧安瞪大了眼睛,看著他問道:「遼東工業?」

「對,一部分,聯營性質。」

李學武聳了聳肩膀,道:「紅鋼集團下半年將接收遼東工業的二十家企業,這算是聯營的條件。」

「我不是很懂這個啊。」顧安看著他說道:「這是你的臨時應對?」

「沒辦法。」李學武坦然地講道:「真這麼稀裡糊塗地把飛機給你,到時候出了事咱倆都得完蛋。」

他看向顧安,不無憂慮地講道:「我在遼東負責集團的工業工作,你在西京是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憑什麼?你想想,為啥非讓你來接收。」

「沒有材料,沒有手續,我要是給了你,集團這邊的帳怎麼算?」

李學武指了指顧安,問道:「你把飛機接回去了,你怎麼匯報?」

「命令不好使。」他知道顧安想要說什麼,瞪了瞪眼睛強調道:「你仔細想想,這種事是命令能解釋的事嗎?」

「那怎麼辦?」顧安皺眉道:「你不給,我只能上報?」

「沒錯。」李學武眯起眼睛講道:「就說紅鋼集團沒說不給,但必須有個手續,因為遼東工業需要。」

「你確定?」顧安看著他問道:「遼東工業會給你們背這個鍋?」

「所以我們拿出了誠意啊。」

李學武嘆了一口氣,解釋道:「二十多家瀕臨破產的工業企業,我得給他們收拾一堆爛攤子。」

「明白了。」顧安緩緩點頭,道:「不得已而為之,是吧?」

「是。」李學武轉頭看向他,嚴肅地講道:「顧寧去金陵,我讓她給爸帶了話,如果有可能,把你從飛行大隊調走,去後勤,去海鍕都行。」

「什麼意思?」顧安眉頭緊鎖,凝視著他問道:「你知道什麼了?」

「我什麼都不知道。」李學武伸出拳頭輕輕敲了敲他的膝蓋,道:「從這一次,我更加堅定地建議你不要表現的太突出了,最好調整一下。」

「為什麼?」顧安知道妹夫不會害自己,更不會坑他,但他就是不明白,「你覺得我會被當槍使?」

「很有可能。」李學武知道大舅哥能走到今天絕不是廢物,嚴肅地強調道:「你所攜帶的能量太大了。」

他伸出拳頭猛地張開,比劃著名說道:「一旦出現危險,影響深遠。」

顧安不說話了,他在想,妹夫的提示再直白不過,可他不甘心啊。

他從沒有得罪過誰,更沒想著得罪誰,也從沒把努力視作危險。

但他不能忽視了妹夫的意見,在企業工作的李學武有著比他還要複雜的工作和生存環境。

可以這麼說,他說話父親不一定信,但李學武說話父親很有可能信。

之所以還沒有接到調離的訊息,也許這段時間父親正在驗證妹夫的建議。

而李學武直白地告訴他這個建議,就是危險即將來臨的時候。

車隊直接開到了原冶金廠招待所,也就是現在的團結賓館。

團結賓館隸屬於紅鋼集團物業服務總公司招待服務管理分公司。

奉城、鋼城、營城、金陵等集團所屬招待所均更換成了統一名稱。

辦公室主任張兢早就帶著人等在了這裡,一見車隊進來,便主動迎了過來。

「安排顧大隊他們入住。」

李學武下車後同他交代了一句,當鴻途一號車上下來人以後,這才同顧安講道:「我就不送你們進去了,晚上咱們一起吃個飯,我個人請客。」

「請客就不用了。」顧安淡淡地回絕道:「我們帶了伙食費。」

好像是談崩了,這是給隨行團隊的第一印象,因為兩人說話不太順。

李學武更是沒給面子,招呼過後便上了汽車離開,眾人面面相覷。

——

「沒必要節外生枝吧?」

高雅琴急匆匆地趕到了鋼城,一進辦公室便瞪著他講道:「既然李主任都已經答應了,你又何必攔一道。」

「李主任答應了?」李學武看向她,站起身指了指沙發方向,問道:「他什麼時候答應了?你帶來了明確的指令嗎?白紙黑字?」

「你——」高雅琴被他說的一愣,隨即皺眉問道:「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李學武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先一步走到了沙發邊上坐下,坦然地講道:「我不信任他。」

「你這麼想是因為——」

高雅琴走過來坐下,微微眯起眼睛看著他問道:「還是覺得他在這件事裡扮演了另外一個角色?」

「正因為很多情況都不知道,所以我才不信任他。」

李學武抬起頭,直視她的眼睛,很直白地講道:「對你也一樣。」

「不用這麼客氣,你從來也沒信任過我。」高雅琴撇了撇嘴角,靠坐在了沙發上,抱著胳膊道:「現在怎麼辦?把我叫來能有什麼用?」

「還有,會上大家都在問,無緣無故給遼東工業接盤算哪門子事。」

她懷疑地看向李學武,問道:「你跟他們做的交易?」

「對,沒錯。」李學武點點頭,說道:「我需要一個背書的。」

「他們扛得住?」高雅琴冷笑道:「別到時候把你給賣了。」

「呵呵,那可就有意思了。」

李學武淡定地說道:「李主任讓你來收拾爛攤子?取代我?」

「你覺得呢?」高雅琴眯起眼睛看著他說道:「這個時候誰敢來?」

「也就是我吧,沒有根底。」

她冷哼一聲說道:「沒人能取代你,尤其是這個時候,都怕你呢。」

「我毫不懷疑。」李學武無所謂地攤了攤手,道:「能走進我辦公室的,要麼是來求我,要麼是怕我。」

他目光犀利地看向高雅琴講道:「我要是給他們留機會,就等於放棄掙扎,當砧板上的魚肉了。」

「我真是搞不明白了——」

高雅琴嘆了一口氣,道:「怎麼突然就瞄上你了呢。」

「再簡單不過了。」李學武並不意外地講道:「他們早就盯上我了。」

「從來都是,從一開始就是。」

他認真地點點頭,強調道:「只要我還在遼東,只要董副主任還在集團,這種事就沒完。」

「那你想怎麼辦?」高雅琴疑惑地看向他說道:「現在你把人撂在那邊,還讓人家出具必要的手續。」

「我聽說來的那位還是你大舅哥對吧?你們是商量好了的?」

「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

李學武淡定地講道:「我只能告訴你,李主任給我在電話裡說的是按程式辦事,我也是在按程式辦事。」

「他們給我借調手續,我給他們飛機,事情就這麼簡單。」

他坐直了身子,看向高雅琴強調道:「要麼我回京城,這裡交給你,你來負責簽字和交接好了。」

「憑什麼——」高雅琴沒好眼神地瞪了他,道:「你想都別想——」

「所以呢?」李學武聳了聳肩膀,看著她問道:「你站哪一邊?」

「我還有得選嗎?」高雅琴沒好氣地哼聲道:「就算不是我來,誰到你這都是這一套說辭對吧?」

「那也不一定。」李學武輕鬆地笑著說道:「萬一哪位同志比較勇敢,就讓我回京,他留在這處理這件事呢。」

「你是不是覺得我們都是大傻帽?」高雅琴撇了撇嘴角,瞪了他一眼,道:「這件事你打算怎麼收場?」

「借調手續,不給不行。」

李學武認真地強調道:「誰借的,必須寫清楚,從集團轉給我。」

「我不在乎他們還不還回來,我相信集團也不在乎虧不虧,但是!」

他手指在沙發扶手上點了點,剩下的話沒有說出口,高雅琴一定懂。

「我給李主任匯報。」她坐在那想了好一會,這才站起身走向電話機。

「李學武,只有這一次。」

她站在辦公桌前,回頭看著李學武不滿地講道:「你應該信任我。」

李學武翻開手掌,示意她先打電話,信不信的等一會再說。

「你真不是個東西——」

高雅琴低聲罵了一句,咬牙切齒地拿起電話,要了集團總經理辦公室。

沒有任何虛的,直接向李懷德匯報了李學武的意見和態度,並且解釋了李學武代表集團與遼東工業達成的合作目的。

她能說什麼,只能說奉城機械廠到了需要整合更多資源的時候了。

這句話李學武甚至都沒有說過,他更沒想過奉城機械廠需要整合什麼。

但現在高雅琴也不給他解釋的機會,甚至李懷德也僅僅是需要一個理由。

現在理由有了,目的也解釋清楚了,壓力又傳回到了李懷德那邊。

李懷德能高興嗎?

當然不滿意,讓高雅琴來幹啥了,算算時間剛到鋼城沒一會,就能調查的這麼清楚了?

要說沒有李學武的意見在其中,打死他都不信啊。

可又能有什麼辦法,集團安排了副總級別的人下來,同李學武站在了一起,總不能他自己下來吧。

李懷德很清楚,他要是敢來鋼城,走在半路上就能收到李學武回京的訊息。

高雅琴之所以能把電話打過來,那是因為她的個子還不夠高,不足以替李學武撐起那邊的天。

「行了。」她撂下電話,轉頭看向李學武說道:「現在等通知吧。」

「其實我還有課要上。」

李學武試探著問道:「反正都是等訊息,要不我先回京上課……」

「你敢!」高雅琴瞪了瞪眼珠子,道:「你要是敢走,信不信我隨腳就跟回去,反正這裡也不是我的地盤,你愛咋整就咋整。」

「得,今晚上我請客。」

李學武比劃了大拇指說道:「帶你嚐嚐東北特色,飛龍燉蘑菇。」

「別想用一頓飯撫平你給我帶來的心理創傷。」高雅琴吊了吊眉毛,看著他問道:「你能不能跟我說句實話,就在這紅鋼集團裡,就在咱們這些同志裡,到底有沒有你信任的人?」

「有啊。」李學武理所當然地指了指她,道:「我就很信任你啊。」

「……」高雅琴:「你給我滾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