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7章 箇中算計

你要說他在機關沒什麼影響力吧,那他的批示不說一言九鼎吧,但他工作了這麼久還沒見有人反駁過。可你要說他在機關有影響力吧,這大樓裡得有超過一半的人沒跟他打過招呼,更沒有說過什麼話。

甚至還有人不知道他是誰,就是那些最近一兩年進入集團工作的人。

他在李懷德身邊工作,自然知道領導最在意的是什麼。

就是在他看來,李懷德對這位秘書長的態度也是很模糊的。

既確定李學武是他未來最合適的接班人,也是紅鋼集團最需要的接班人,但也猶豫對方的成長是否健康。

不排除他有揠苗助長的行為,即便是李學武經得住考驗,已經用實際行動和工作成績證明了自己的優秀,值得擁有現在的職務和權力,但是。

劉斌知道,這兩年李懷德對秘書長的支援力度忽高忽低,在關鍵問題上又不得不過分地依賴秘書長決斷。

上一次連夜趕去遼東,他算是第一次領略到秘書長對領導的影響力。

反過來他也能看到李懷德對秘書長這份決斷的反思和抑制。

明明知道秘書長說的是對的,決策也是正確的,可李懷德就是很猶豫。他覺得領導是懷著一種自我矛盾心態在面對秘書長,因為他缺少這種能力,又不得不依賴這些意見。

這種能力上的欠缺在平時看不出什麼來,但在八面埋伏的今天,走錯任何一步對於李懷德來說都是輸不起的結果。

劉斌太清楚今天的紅鋼集團組織生態環境有多麼複雜,他也在局中。

可能有些人會說,代表京城工業的是周萬全副主任,代表一機部的是蘇維德副主任,代表誰誰誰的是……

以前劉斌覺得集團的組織生態環境就很複雜,李懷德看似掌握一切,但一切又都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各懷心思,各有目標。

你能簡單地說谷副主任時刻都想著取李主任而代之嗎?不能。

因為她本身也有能力缺失的一面,李懷德真出事也不會是她頂上。

這不是她說的,也不是李懷德說的,而是集團上下基本公認的事實。

為什麼這幾年谷副主任表現得很沉穩,一直在做職工福利工作。

她為的就是鞏固和提升在集團職工心中的影響力和信任。

在沒有絕對的自信情況下,她依然要支援李懷德這個班長。

但也不反感她給班長找點麻煩。

複雜嗎?矛盾嗎?一點都不。

谷維潔如此,其他人也是如此。

包括對秘書長,李懷德不能完全信任李學武,又怎麼能得到對方的完全信任呢,這是個悖論。

回過頭來講,誰代表誰一點都不絕對,身在局中,都是棋子。

蘇副主任就不敢說在部裡有絕對的面子,能影響到所有人吧?

換做是周副主任也一樣,他現在是紅鋼集團的幹部,同樣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他很清楚這一點。

爭奪影響力,競爭話語權,這是誰都能看得出來的,但背後的競爭與合作又是解不開理還亂的複雜局面。

所以說顧城出現在秘書長的辦公室就一點也不奇怪了。

現在說環境有多亂,他都不覺得亂,因為有些人覺得越亂越好,他們等的就是渾水摸魚的機會。

只不過站在劉斌的角度還能看得清一二,誰是漁夫,誰是魚?

——

「你們拒絕了羊城交易會的邀請,反過來自己搞貿易展銷會。」

景玉農抓起沙發上的墊子甩向正在鼓搗她那臺留聲機的李學武。

「你就不能認真聽我說嗎?」

「你說啊,我聽著呢——」李學武撅著屁股研究了好一會兒,轉過頭來問道:「你平時聽這玩意兒嗎?」

「不聽,也不給你——」

景玉農瞪了瞪眼珠子,道:「你有在聽我說什麼嗎?鼓搗那玩意。」

「不就是進出口貿易展銷會嘛。」李學武直起身子走回到沙發上坐下,迭起腿說道:「你是捨不得錢還是咋地?」

「我捨不得誰的錢?」景玉農微微眯起眼睛反問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眼見為實。」

李學武伸手拍了拍她的大腿,提醒她道:「沒有絕對的把握,老李那邊也不會簽字的。」

「手拿開——」景玉農踹了他一腳,摸的自己直癢癢。

「這主意是你想出來的吧?」

她趿拉著拖鞋站起身,去茶櫃旁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回過頭問道:「你自己為啥不站到前面來?」

「我更喜歡站在後面。」

李學武笑了笑,意味深長地說道:「這樣更好發力。」

景玉農想起剛剛在沙發上的「故事」她很是白了他一眼,道:「你是一點都不給自己留機會啊。」

「機會?我需要嗎?」李學武拍了拍沙發,無所謂地說道:「就算現在給我了,我能用的上嗎?」

「你是不是也想要這個機會?」

他好像看出了什麼,故意逗景玉農道:「你要是有什麼想法儘可以說啊,我都支援你的。」

「呵呵——」景玉農冷笑著看了他,偏腿坐在了沙發上,耷拉著眼皮說道:「你能想起我來?」

「我就是想起了你,也沒用。」李學武一把按住了她伸過來的腳,抬了抬眉毛強調道:「你得低調。」

景玉農使勁抽了抽,沒抽動,瞪了他一眼只能作罷,皺眉講道:「呂源深什麼情況?就這麼撂著了?」

「這得看老李和老蘇怎麼想了。」李學武拍了拍她的腳背,胳膊搭在沙發上微微搖頭說道:「他已經沒有心氣了。」

「在你手裡。」景玉農盯著他的眼睛,緩緩地說道:「他早就沒有心氣了,對吧?」

「用不著把我看成陰謀家。」

李學武好笑地說道:「我向來是以德服人,他們願意支援我的工作,那也是我的人格魅力和工作能力的體現。」

「嗯,你說,看我信不信就完了。」景玉農扯了扯嘴角道:「別以為老李和老蘇都是傻子,看不出來你那些手段。」

「看出來又如何?」李學武沒在意地攤了攤手,道:「他們能捨了哪一邊?」

「現在騎虎難下的不是我。」

他右手敲了敲膝蓋,強調道:「呂源深動不動都是個麻煩,動不好還容易引起連鎖反應。」

「是你將這件事架起來的。」

景玉農看著他,言之鑿鑿地強調道:「要不是你,鋼汽那次的事故也不會拖了那麼久才處理。」

「還有,冶金廠4號爐的問題也是你從中作梗,所以才拖到現在,把問題搞得越來越麻煩吧?」

「你到底想要幹什麼?」

她眯起眼睛打量著李學武,問道:「連董文學都在你的算計之內,這份算計是不是也包括我啊?」

「想聽實話嗎?」李學武端起她的茶杯喝了一口,淡淡地笑著說道:「我的算計裡從來都沒有缺少過你。」

「你——」景玉農真想踹死這個混蛋,她就知道自己一直都在他的算盤上啪啪啪,怪不得每一步都走得極為詭異。

你能理解那種莫名其妙走的很順利,又像是被誰推著走的感覺嗎?

李學武當然能理解,因為他就站在後面發力嘛,沒有他的發力,她怎麼能走的這麼順利呢。

「算計,說明我需要你啊。」

李學武伸手按住了尥蹶子的驢,安慰她道:「我沒有做出任何傷害你的行動吧?咱們配合默契,是好搭檔啊。」

「我——」景玉農被他一隻手按在沙發上,掙了掙也沒掙開,剛想罵他,又被他堵住了嘴。

這混蛋真是會氣死人了。

「聯合進出口貿易展銷會一定要順利舉行。」李學武安撫住了這頭驢,輕輕拍了拍她紅潤的臉頰提醒道:「必須順利。」

「跟我有什麼關係——」

景玉農甩開他的手,坐起身子整理了散開的頭髮抱怨道:「李懷德都簽字了,我還能扛著不給錢?」

「你覺得咱們集團辦這個展會的意義在哪?」李學武並沒有直接回應她的抱怨,而是回頭問了她一句。

「唱對臺戲?」景玉農攏好了頭髮,推了他一把,推不開也只好由著他坐在自己身邊,沒好氣地說道:「上面會這麼想。」

「不,上面不一定會這麼想。」

李學武胳膊搭在她的膝蓋上,看著近在咫尺的她說道:「這麼想也沒關係,因為這不見得是件壞事。」

「你的意思是,有人樂不得見咱們搞出來的這個展會跟南邊唱對臺戲是吧?」

「即便是失敗了,也是一場好戲啊——」李學武笑著挑了挑眉毛,道:「他們為啥要阻止呢?」

「你就不怕他們下絆子?」

景玉農撐著膝蓋,看著他問道:「你就這麼篤定,你們搞出來的這個展銷會能夠成功?」

「必須成功。」李學武微微眯起眼睛,道:「咱們把能進口的裝置和機械擺在那,把進口的商品擺在那,他們來不來?」

「咱們不是買辦,而是利用銷售總公司來做經銷商。」他抬了抬眉毛強調道:「羊城那邊是隻出不進,咱們是有進有出。」

「他們一年兩次,咱們一年一次。」

李學武很自信地講道:「每年一次,咱們將能引進的技術和裝置展出,把集團和聯合工業最新、最先進的產品展出來。」

「不用多,成交量是羊城展銷會的十分之一就算成功。」

他晃了晃胳膊,帶動景玉農的膝蓋,緩緩點頭說道:「這裡面的意義你自己體會。」

「京城工業是吧——」景玉農看著他,總覺得他太聰明,也太精於算計,更在心底為他走一步算十步的頭腦而折服。

別看李學武承認算計了她,她反應是那麼的大,即便李學武早就告訴她,或者她早就看出來,她也會選擇跟著李學武走。

從幾次發生的變故上就能看得出來,李學武不是所有事都知道,他只不過把所有的可能都算計到了。

即便中途出現了問題,他也能及時作出調整。

也就是說,他走一步算十步,你就算看出了他的第三步,他還有剩下的七步可以坑埋了你。

就眼下集團這個形勢,她不覺得自己有能力躲開所有惡意。

反過來跟李學武站在一起,形成表面上的對立,反倒給她創造了很多機會。

集團內部還沒有誰像他們這樣幾乎矛盾公開化的程度,所以她進可攻,退可守。

她表現出來的不甘和憤怒就是做給他看的,也是遮掩自己的懦弱,總不能讓他得了便宜還賣乖吧?

至於說下一步京城工業,既然他已經承認,那該給她一份,相信這混蛋也不會吝嗇。

「你幹啥去?」見他起身要走,景玉農竟有些不捨地問了一句,反應過來趕緊咳嗽了一聲,強調道:「你不是說愛人和孩子送走了嗎?家裡有保姆在,不是不方便嗎?」

「呵呵——」李學武輕笑著挑了挑眉毛,反問道:「怎麼?捨不得我走啊?」

「誰捨不得你走。」景玉農穿了拖鞋站起身擺手道:「趕緊走,見著你就煩。」

「行,那我就不煩你了。」

李學武拿起車鑰匙,穿上外套說道:「今晚家是回不去了,留在這也不方便,還是去大街上對付一宿吧。」

「我信你個鬼——」景玉農翻了翻白眼,道:「我家的鑰匙你都有了,說不方便是你有別的去處吧?」

「回我媽家,大院還有我一處房子。」李學武在玄關穿好了鞋子,抬起頭看了她笑著說道:「放心吧,不會睡大街上的。」

「呵呵——誰管你啊——」

景玉農站在門口,雙手抱在胸前說道:「最好睡在大街上讓人給你搬走,省的你禍害別人。」

「你真是一點良心都沒有。」

李學武走出門點了點她,道:「得了,下次你要不求我,我都不來了。」

「美得你——」景玉農見他出了大門,回身便關了房門,趿拉著拖鞋去打掃戰場了。

晚飯是在她這吃的,她「吃」的也是最多的。

——

「呦,今天咋這麼閒呢?」

何雨水一見他進院,便挑眉問道:「挺長時間沒見著你了,一直在遼東忙了?」

「可不是咋地,你看我口音都變了。」李學武笑著挑了挑眉毛,道:「我現在是東北銀了。」

「呵——」何雨水覺得好笑,白了他一眼,道:「扯——」

「你回來幹啥了?」李學武反問她道:「看你哥了?」

「我看他幹啥,看孩子的。」

何雨水示意了後院問道:「我嫂子身子不方便,給買了點營養品。」

「嗯,知道,你哥跟我說了。」李學武笑著點點頭說道:「恭喜你又要當姑姑了。」

「我喜什麼,忒鬧騰。」

何雨水上下打量了他,問道:「回來待幾天啊?晚飯吃了嗎?」

「週一回去。」李學武指了指院裡道:「吃完來的,沒地方住了,去後院住一宿。」

「嗯?什麼情況?」何雨水抬了抬眉毛問道:「被趕出來了?」

「什麼話這叫——」李學武好笑地解釋道:「你嫂子帶著孩子們去金陵串門,我也只好回這邊來將就兩宿了。」

何雨水是知道他家情況的,聽他說完就明白了,是家裡都是女孩子,他覺得不方便。

「後院多久沒住人了?」她眨了眨眼睛,道:「要不我給你安排去國際飯店住啊?」

「我用你安排?要去早去了。」李學武指了指院裡道:「行了,忙你的去吧,後院一直都有人住。」

就在門洞裡說了這麼幾句話,院裡有鄰居進來,他接著打招呼的工夫便別了雨水。

他倒是能坦然面對她,她卻有些不捨,好不容易見他一次。

可誰讓她已經出來了呢,總不能再回去吧,她哥現在可煩人了。

「學武?」應該是聽見門洞這邊的說話聲,大姥披著衣服走了出來,見真是他,也笑了。

「大姥,吃了嗎?」李學武走到屏門處,笑著問道:「你自己啊?」

「啥前兒了,還不吃。」大姥笑著打量了他,問道:「你吃了沒啊?」

「吃過了。」李學武點點頭,解釋道:「小寧帶著孩子們去金陵了,我從單位過來。」

「我剛剛聽著是你的動靜。」

大姥笑著指了指門洞方向說道:「我還說呢,咋聽著是你呢,就出來看看。」

「雨水,挺長時間沒見聊了兩句。」李學武說著,往倒座房裡看了一眼,空蕩蕩的。

「小燕他們幾點回去的?」

「下班就走了,沒在這吃。」大姥解釋道:「天頭長了,上板以後他們都家了去吃,就中午在這。」

「何雨柱也不來做飯了唄。」

李學武笑著問道:「大庫那邊的伙食自己解決啊?」

「他們自己做,你二爺他們在那邊呢。」

大姥這幾年沒怎麼見老,一直有營生,就是晚上這會兒看著有點落寞,可能是習慣了熱鬧。

「晚上我在您這住兩宿啊。」李學武指了指倒座房說道:「有被子嗎?」

「有,你不回家住啊?」

大姥有些意外,道:「我覺輕了,半夜裡還得抽袋煙,你不怕嗆啊。」

「不怕,去前院看看我媽。」李學武指了指前院,示意大姥一起,大姥卻是擺了擺手,道:「你先走,我再燒一把炕。」

外孫子能住在他這邊,他自然是願意的,小心翼翼地答應著,臉上卻都是展開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