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嘲笑他的聲音,以及來自以往同事們的冷嘲熱諷,古怪的眼神,好像他來到紅鋼集團以後成了小學生一樣。接連遭遇挫折,他也是有苦難言。
在某些人看來,紅鋼集團漏洞百出,不堪一擊,他們當中任何一個人下來都能當上總經理,掌握全集團,走上人生巔峰。
可實際上呢?
他蘇維德就是個廢物點心?
如果紅鋼集團管的管理層真的這麼弱,生態環境真的是那麼的脆,紅鋼集團這麼大的場面又是怎麼來的?
這裡可不是動物園,這裡是怪物籠。
——
「打麻將你還帶個秘書?」
李懷德好笑地看了一眼他身後跟著的周小白,問道:「放假了?」
「晚上又沒有課。」周小白真不客氣,見到他沒有一點點壓力,甚至還敢頂嘴。
李懷德也不生氣,笑呵呵地指了指茶几方向,道:「有新到的水果,喜歡吃什麼自己拿。」
周小白沒拿他當領導,他更希望周小白叫他一聲叔叔。不過這在李學武看來是痴心妄想,這丫頭有點心眼子。
「我就是來消遣的,絕對不會打擾到你們。」她笑著舉起雙手,走向沙發那邊說道:「還能端個茶,倒個水啥的。」
「那感情好,劉斌要感謝你。」
此時房間裡只有他們幾個,一副牌局還沒有來全,是李學武和周小白先到了。
「今晚都有誰啊?」李學武一把接住周小白拋來的香瓜,笑著掰開了問道:「不會是現叫的人吧?」
「我打麻將還能現叫人?」
李懷德笑著擺了擺手,拒絕了他分來的半個香瓜,點點頭解釋道:「無福消受了,太甜。」
「哦,忘了。」李學武咬了一口,問道:「打麻將不耽誤吧?」
「哈哈哈——」李懷德開懷大笑,點了點他強調道:「就算是明天要死了,今天該玩還是玩。」
什麼叫人菜癮大啊,一年下來他光是在牌桌上就不知道要送出去多少,要不是顧忌他是領導,都有人給他起送財童子的稱號了。
「這兒多暫搬啊?」李學武歪了歪下巴,示意了房間問道:「招待賓館那邊裝修的怎麼樣了?」
「我這幾天也沒時間過去看。」
李懷德撓了撓徹底禿了的頭頂,走到沙發邊上坐下,道:「聽他們彙報應該是快了。」
「這筆錢可不能白花啊。」李學武幾口吃了手裡剩下的香瓜,走進衛生間洗了洗手和嘴角,道:「想想都覺得心疼。」
「嗯,到底是不一樣的。」
李懷德微微仰頭,身子靠在沙發上看著屋裡的擺設說道:「招待賓館的裝修方案是法國人設計的,裝置也是外採的。」
「規格這麼高嗎?」正在啃西瓜的周小白抬起頭,驚訝地問道:「比國際飯店的標準還要高?」
「呵呵呵——」李懷德笑著看向她解釋道:「你說的是現在的國際飯店,我說的是即將運營的招待賓館。」
「那不是——」周小白剛想說「那不是一樣嘛」結果她突然反應過來,李懷德話裡還有一句沒說,那便是未來的國際飯店。
是了,紅鋼集團能引進法國的設計團隊主導招待賓館的裝修方案,甚至是在裝置採購上不惜花費外匯從國外購置,那就說明這套方案也是國際飯店的設計和配置標準了。
「集團總部就在亮馬河生態工業區。」李懷德淡淡地說道:「這裡不能沒有優秀的招待賓館。」
她茫然地轉頭看向李學武,隨後便想到他這句話的深層含義,也就是說配套產業要齊全。
「還是那句話,錢不白花就行。」
李學武擦乾淨手,拿起劉斌給他準備的茶水,喝了一口這才繼續說道:「集團這邊也確實需要良好的招待條件。」
李懷德雙手一攤,撇了撇嘴角洋洋自得地說道:「當然。」
「呵呵呵——」李學武輕笑了起來,房間裡只有他明白老李如此自信的點在哪。
「呦!秘書長,是您啊。」
說話的是文藝出版社的總經理丁自貴,從門口一進來便見到了他的背影,主動打了招呼。
李學武回過身,放下茶杯同他握了握手,道:「李主任可沒說今晚都有誰。」
「李主任也沒告訴我。」丁自貴笑了笑,握手的力度很紮實,笑容也帶著親近的味道。
能走進這間房間,甚至能在秘書長在的時候打一場麻將,對於曾經有過「錯誤」歷史的丁自貴來說難能可貴。
「哦,忘了介紹,咱們聯合工業報的記者小孫,孫彤。」
他給李學武介紹道:「我特意拉來給李主任做個專訪的。」
「哈哈哈——」李懷德笑著點了點他,都沒有力氣罵他了。
這當然是個玩笑,難道還能採訪李主任是如何利用下班時間找同事們一起打麻將的嗎?
「秘書長您好,很高興見到您。」孫彤倒是很有禮貌,笑著雙手接住了李學武伸出的手,輕輕地握了握。
「我上個月還想跟報社申請去遼東採訪您的,可主任說您很少接受採訪,一直也沒機會見到您……」
「你現在就有機會了。」李懷德的臉上還留著笑容,指了指李學武的方向逗了她道:「有什麼問題儘管問就是了。」
「那我哪敢啊——」孫彤笑著看了看李學武,嘴裡說著不敢,可眼神里全是期待。
「李主任挑你的理呢,還沒聽出來啊。」李學武也沒放過她,笑著讓開身子,示意他們進來坐,嘴裡則逗她道:「你光說要採訪我,這不是冷落了李主任了嘛。」
「哎——」李懷德好笑地擺了擺手說道:「採訪誰都一樣,問秘書長,他可是句句都是金言。」
「聽你們領導的。」李學武笑著拍了拍她的胳膊,示意了周小白那邊,道:「明天就去李主任辦公室採訪他輸牌的感受。」
「哈哈哈哈——」李懷德對於牌桌上的輸贏從來都不在乎,李學武越是這樣調侃他,他越是覺得可樂。
這屋裡可都是領導,孫彤哪裡敢接這個玩笑。
她看了一眼坐在那大吃大喝的漂亮姑娘,心裡驚訝,面上卻是笑著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周小白早就注意到她了,又是她看向李學武的眼神,內心隱隱有了幾分警覺。
不過見對方示好的表情也就回了個善意的微笑,李學武又不是她的,緊張個屁啊。
再說了,李學武就算是想要,那也是找她這樣年輕的,這樣的少婦他哪裡看得上眼。
「三缺一啊。」李學武始終沒有去沙發那邊,重新捧起茶杯問道:「還叫了誰?」
「一會你就知道了。」李懷德指了指果盤,示意了孫彤道:「別客氣,喜歡吃什麼自己拿。」
「謝謝領導。」孫彤客氣著笑了笑,她看了一眼無所顧忌的周小白,實在是不好意思伸手去拿。
這姑娘何方神聖,竟然能在領導面前如此鬆弛,真當這裡是自己家了?
難道是李主任的閨女?或者是親戚?
看李主任慈祥的眼神倒是像,可李主任沒有閨女啊,也沒聽說有這樣的晚輩啊。
這姑娘身上的穿著和氣質,絕對不是一般人家的閨女,如果真是李主任家的親戚,既然能坐在這,就一定不會這麼晚才亮相。
那要是不是李主任的親戚,只能是秘書長的……
得了,不能往下猜了,當記者的觀察力最為敏銳,目光最為毒辣,思想也最為開放。
她將內心的驚訝和猜測按了下去,坐在那靜靜地聽著領導們胡扯。
這是孫彤第一次在私下裡參與這樣的場面,李主任對她不算陌生,因為她作為報社記者,經常隨李主任下去調研。
而對於秘書長來說,去年才來報社工作的她很少接觸到,所以才有了進屋的時候丁自貴的介紹。
區別於工作時間,領導們的另一面孫彤有所瞭解,所以看他們談笑風生,甚至是開玩笑也沒覺得很奇怪。
領導也是人,並不是從早到晚一直都很嚴肅,他們在非工作時間也需要娛樂和生活。
在普通幹部職工心裡,領導往往是坐在臺上講話,以及走進車間調研時的或是嚴肅,或是微笑的形象。
實際上呢?
私下裡出版社丁經理很會裝,以前就裝有文化,到了出版社以後更是裝文化人。
看秘書長的辦公室牆上掛了一幅字,他也邯鄲學步掛了一幅有容乃大的字畫,結果私下裡同事們都說丁經理肚子有容奶是大了不少。
剛到出版社工作的時候,丁自貴也就一百二十多斤,三年時間過去了,看樣子一百六十斤下不來。
「呀!呀!呀!秘書長!」
勞服公司總經理馮行可,跟機關槍似的,嘴裡噠噠噠地就進來了,還沒等李學武把杯子放下呢,就伸手過來了。
「三缺一,缺(德)的是你啊。」
李學武笑著握了握他的手,嘴裡卻是一語雙關地調侃了一句。
馮行可哪裡聽不出來,笑著挑了挑眉毛,道:「要是沒有我,您這場絕對撈不著。」
他也不是紙糊的,同樣給李學武回了一句,笑呵呵地走進客廳,同丁自貴和李懷德打了招呼。
李學武端起茶杯,微微眯著眼睛看了他的熱情,嘴角微微翹起。
周小白跟孫彤聊上了,兩人都不是一個年齡段的,但對彼此的身份以及彼此的工作都很好奇,聊的正歡。
「今天打多大的?」馮行可指了指牌桌,示意劉斌把給他泡的茶擺到小几上,嘴裡則忙著同李懷德說話。
卻不見,劉斌笑著應了,但在轉身的那一刻臉上的笑容冷了幾分。
得罪人往往就在不經意之間。
還有這種情況就怕對比,秘書長比他的身份尊貴不,在門口遇見他還拍了拍他的胳膊,等到馮行可這怎麼這般拿大。
他是來伺候領導牌局的,可不是專門來伺候他的,裝什麼。
「老規矩,兜裡的錢不輸完不許走啊。」李懷德來勁了,為了今天的牌局,晚上他甚至都沒有喝酒。
當然了,現在他也很少喝酒,就算是有應酬也是帶著其他人,他還想再為組織工作三十年呢。
「那您可得加把勁了。」馮行可討好地拍了拍鼓鼓的腰包說道:「今天我可是有備而來。」
「行了,就盯著你了。」李懷德雙手撐著沙發扶手站起身,招了招手示意大家上牌桌,嘴裡還招呼道:「今天我要大殺四方。」
「呵呵——」李學武看了一眼丁自貴,兩人對視之下不由得一笑。
李主任哪一次不是說大殺四方,結果呢?
李學武最近兩年不常回來,就算回來了也很少同李懷德一起打麻將,倒是丁自貴逮著幾次機會。
他很清楚李懷德打麻將的規矩,正經地玩,贏多少錢他都不急眼,甚至會很開心,千萬不能打假牌。
可是吧,真要玩真的,你說贏他一兜子錢走,這心裡老是不得勁,很怕他給自己穿小鞋一樣。
不過時間長了,穿小鞋的事沒發生,這心裡就剩不落忍了。
贏一次兩次就行了,可玩十次總有贏走七八次的情況。
這李主任打牌實在是臭,你要說玩麻將最忌諱調轉風水,更忌諱身後坐著人看牌,可在李主任這統統沒有用。
你就算捧著一尊財神爺坐在他身後,這牌技該臭還是臭。
你要說他手臭,還真不是,看他打出來的牌就知道,他的運氣其實挺好的。
但就是這一手牌技啊,還有那沒機靈硬抖的心思,總能把一手好牌打的稀巴爛。
嘿!你還別指導他,他最煩打麻將的時候有人在他身後叨叨叨,那是一個字都不帶聽的。
所以一上來李學武便摟了他一個莊站著,門都沒開開,輸四番。
「開門紅啊。」馮行可笑呵呵地看了他一眼,道:「秘書長手氣真旺啊。」
「這才第一把,哪到哪啊。」
切記,人到什麼時候都得謙虛,唯獨在牌桌上不能裝君子,你要是謙虛了,那且等著輸錢吧。
越是橫,越是傲,這手氣才能留得住,打起牌來越自信。
「你怎麼有時間來玩牌了?」
丁自貴岔開話題,看了對面一眼問道:「前段時間不是還請假了嗎?」
「老丈人沒了,忙了幾天。」
馮行可一邊摸著牌,一邊解釋道:「其實不去也行的,架不住我們家那口子嘮叨,不去不行了。」
「咋地都該去。」李懷德看著手裡的牌,左右忙活著說道:「丈人也是親爹啊。」
「呵呵。」馮行可笑著說道:「我老丈人忒看不上我,活著的時候都不讓我上家去,說我八字跟他不合。」
「哈哈哈——」李懷德都要笑噴了,瞥了他一眼說道:「我就聽夫妻八字不合的,還沒聽過跟老丈人八字不合的。」
「當初相親的時候我愛人看上我了,他沒看上我。」
馮行可自嘲地笑了笑,說道:「那時候我就是個窮小子,我們家哥兄弟七個,褲子都是輪流穿,都要餓死了。」
「那可以了。」丁自貴笑著說道:「您這也算白手起家了。」
「嘿,要不是進了廠,我真得餓死。」馮行可撇了撇嘴角,道:「你知道我進廠的時候多少斤嗎?」
他瞅了對面一眼,又看向李懷德比劃著說道:「不到八十斤,都比不上村裡的豬沉。」
「那時候困難啊,為了一口吃的能賣命。」他咂麼著嘴角說道:「那時候為了搶一個進廠的名額,讓我幹啥都行啊。」
「到底還是你丈人幫的忙?」
李懷德看了他一眼,問道:「你丈人原來是廠裡的嗎?還是……」
「原來廠裡的會計,這不是把我招進來了嘛。」馮行可點點頭,說道:「不過那時候還是煉鋼廠呢,沒在軋鋼廠這邊。」
「軋鋼廠是後來收購的冶金廠。」
他抬了抬下巴,看著牌桌說道:「就因為我進廠了,賺工資了,才算是把我們一家人養活了。」
「您是不知道啊,我一個月工資養一大家子人,我媳婦的工資都得搭進去,不然都不夠吃的。」
「好麼,多少張嘴呢。」丁自貴笑著說道:「要是擱現在,也夠一嗆。」
「我算是吃過苦頭的。」馮行可繼續賣慘道:「結婚十年,我都沒敢做一件新衣服,要不是我丈人支援,要不是我捨得下臉,哪有咱的今天啊。」
他笑了笑,看了幾人一眼,道:「別看我這麼說,其實他出殯的那天也就是我真掉眼淚了,他那幾個兒子光顧著搬東西了。」
「呵呵——」李學武輕笑一聲,道:「我也見識過這場面,挺熱鬧的。」
「你見識過因為墳地而打架的嗎?」馮行可看向他問道:「就因為哥幾個定不下埋在誰家地頭上,差點動拳頭。」
「老頭不是會計嗎?」丁自貴問道:「自己兒子都沒安排?」
「他們也得是那塊料啊。」馮行可淡淡地說道:「爛泥扶不上牆。」
丁自貴眼珠子一轉,這話是說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