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4章這話是說誰呢?
「怎麼了?」李學武正陪兩個孩子站在院子裡玩,見回來的顧寧魂不守舍的,皺眉問道:「出啥事了?」
「我們院長被帶走了。」
顧寧抬起頭,看向他語氣有些茫然地說道:「就在剛剛,下班前。」
李學武的眉頭跳了跳,什麼都沒說,走過去輕輕地抱住了她。
「不知道……不知道為什麼……」顧寧好像找到了依靠,木著的胳膊環過他的腰,越摟越緊,像是要抓住救命稻草一般。
「不要胡思亂想,回來前爸還給我打了電話,問起孩子們的近況。」李學武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溫聲安慰道:「爸早有準備,不會受到傷害的。」
「我怕……」顧寧的聲音有些顫抖,難掩內心的恐懼。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她實在無法想象形勢的多變與現實的差距,即便李學武在家會看那些報紙。
她不是沒有感情的鋼鐵,只不過在感情表達上有些笨拙。
「請個假吧,這週六怎麼樣?」
李學武低頭看了她,道:「我安排你們娘幾個去金陵住幾天,爸媽都想孩子們了。」
「我還得上班呢。」顧寧抬起頭,抹了把眼淚,看李姝和李寧就站在身邊擔憂地望著她,她努力地平復了心情。
「媽媽——」李姝伸出手拉了拉她的手指,問道:「你怎麼哭了?」
「李寧不怕壞人!」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李寧的觀念裡,只有壞人才會讓人掉眼淚。
顧寧咬著嘴唇,蹲下身子將兩個孩子抱在了懷裡,微微點頭說道:「媽媽沒事的,一會兒就好了。」
李學武看著抱在一起的娘仨,無奈地嘆了一口氣,轉身走進門廳。
「媽媽,不要哭——」
李姝嘟著小嘴,淚水也在眼眶裡打轉,雙手捧著媽媽的臉祈求道:「你不要哭了。」
「媽媽不哭。」顧寧給了她一個微笑,抬手抹去眼淚,道:「李姝也不要哭。」
李寧早就嚇哭了,伏在她的肩頭,小手緊緊地抓著她的衣服。
「姐?」放學回來的趙雅萍嚇了一跳,愣愣地看著娘仨,臉都白了。
「沒事的,你二哥回來了。」
顧寧抱起兒子,回頭看向她笑了笑,說道:「快進屋吧。」
「我剛剛去……」趙雅萍茫然地指了指門外,解釋道:「我去接李姝了,老師說她爸爸來接她了。」
「嗯,他就在屋裡。」顧寧拉了李姝的小手,一起往院裡走,同時叮囑道:「下次爸爸去接你,一定要給小姨留話啊。」
「嗯——」李姝的回應還帶著鼻音,眨了眨眼睛,眼淚卻是落了下來,涼涼的。
客廳裡,李學武剛撂下電話,回頭見他們進來便道:「假我已經幫你請好了,週六上午的飛機,去金陵。」
顧寧愣了愣,內心說不出是個什麼滋味,只覺得這一刻有他在真好。
「媽媽。」李姝抬起頭,看了看母親,剛剛爸爸的話她都聽見了。
「李姝,想不想姥姥和姥爺?」
李學武上前幾步,蹲下身子看了閨女問道:「週六和媽媽一起去看姥姥和姥爺好不好?」
「還能去嗎?」李姝突然瞪大了眼睛,驚喜地點點頭說道:「好——去看姥姥和姥爺!」
「會不會……」顧寧有些猶豫地看著他說道:「最近科裡有點忙的。」
「張主任允給你一週的假。」李學武抿了抿嘴唇,語氣溫和地解釋道:「銷假後的一個月你不能休息了。」
「好。」聽見他這麼說,顧寧點點頭說道:「那就去金陵。」
「週六上午集團有個調研團要去金陵,你和他們一起。」
李學武站起身,走到茶櫃旁泡了兩杯茶,端了一杯給她,道:「爸媽也很惦記你。」
「很長時間沒休息了,這次去好好放鬆一下心情。」
「嗯——」顧寧捧著茶杯來到沙發旁坐下,低著頭解釋道:「今天……」
「今天的事就不要去想了。」
李學武在她身旁坐下,輕聲安慰道:「你不能理解變故的本質,也沒有關心這些變故的興趣,所以都過去了。」
對於他來說早就司空見慣的場景,但對於顧寧來說很容易便會聯想到遠在金陵的父母。
前幾次回家,他在書房給丈人打電話,期間便提到了某些內容,可能被她聽見了。
最怕是一知半解的猜測,尤其是他躲在書房說的那些話,更讓顧寧本就脆弱的內心在目睹院長的遭遇時發生了應激反應。
幸好有他在,顧寧將頭輕輕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不再說話,就算腦海中時不時地閃過院長的淒涼,她微微閉上眼睛。
暴風雨最具威力的不是冰冷的雨,而是摧枯拉朽的風,是蕩平一切的冷酷。
它裹挾著暴雨,卻讓雨滴變成了橫掃人世間的億萬顆子彈。
世界在它的怒吼中顫抖、變形。
你能聽到的,是它撕裂空氣的尖嘯,是強如樹幹不堪重負的爆裂,是萬物在絕對力量壓制下發出的、淹沒在風吼中的微弱哀鳴。
置身其中,人如螻蟻,任何庇護都顯得搖搖欲墜,不堪一擊。
那是一種被巨大無形之物攥緊心臟的窒息感。
風的冷酷,在於它執行毀滅時那不容置疑、不可違逆的絕對意志,彷彿天地間唯一的真理便是它此刻的狂怒。
要麼在狂怒中苟延殘喘,要麼在狂怒中自我放逐。
李學武從不敢把自己當成救世主,他只不過是滄海一粟,浪潮中一朵普普通通的浪花。
他給了顧寧和孩子們一個家,也是顧寧和孩子們給了他一個家,所以他必須為她,為孩子們,為這個家負責。
這些年他是怎麼勸自己的,就是怎麼勸丈人的。
翁婿第一次談及形勢,他只用了一句話,那便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火燒的正旺,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
真正需要的是危機時刻敢於站出來的勇氣,而不是旋渦中不明不白的犧牲。
李學武不知道丈人是如何理解他這些狂妄而又自私的話,或許是某些事打動了內心,有了取捨。
——
「很意外?什麼眼神這是。」
程開元見他站住腳步上下打量自己的眼神,好笑地問道:「才幾日不見,連同志都認不得了?」
「您要是再晚一個月回來,我就真認不得您了。」李學武笑著調侃他道:「去哪逍遙了,看您這是胖了?」
「十斤,你敢想?」程開元掏出煙盒給自己點了一支,挑了挑眉毛感慨道:「這是我上班以來最舒坦的一個假期了。」
「是嘛——」李學武表情古怪地問道:「伙食挺好啊?」
「嗯——還行吧——」程開元似模似樣地點點頭,掰了夾著香菸的那隻手指細數道:「一頓飯怎麼也得有……三個菜。」
他轉頭看向李學武認真地說道:「頓頓一葷兩素。」
「嘖嘖——羨慕——」李學武很配合地表現出了羨慕的表情,道:「下回有這種機會您能想著點我嗎?」
「你?」程開元好笑地反過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哼聲道:「我怕你耐不住寂寞啊。」
「我要說您心眼小,您不會介意吧?」李學武多損啊,笑嘿嘿地看了他問道:「您休假的時候,最惦記的還是我吧?」
「哈——哈哈哈哈——」程開元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越笑越大聲,眼淚都笑出來了。
「這是幹啥呢?樂成這樣。」高雅琴從辦公室探出頭來瞅了兩人一眼,問道:「有好事要不要跟我分享,也讓我笑一笑。」
「好事,絕對的好事。」李學武邊走邊說道:「好的不得了,您沒見程副主任都笑哭了嘛。」
「哦——」高雅琴打量了程開元一眼,眉毛一挑道:「這啥笑啊?笑了像哭似的,哭了像笑似的。」
「這就是程副主任的特點。」
李學武站在她辦公室門口,嘴角泛起點點壞笑,道:「他說這叫人格魅力。」
「嗤——」高雅琴也是一個沒忍住,瞥了他一眼,知道他嘴裡沒好話,但也沒想到會這麼損。
「他這是羨慕。」好不容易收拾好情緒,程開元捏了捏下巴,挑眉解釋道:「他也想休一個月的假。」
「你捨得?」高雅琴古怪地瞥了一眼離開的李學武,追問道:「不進來喝杯茶嗎?」
「不渴,有時間再喝,給我留著。」李學武瀟灑地擺了擺手,拎著筆記本往自己辦公室去了。
高雅琴淡淡地一笑,轉回頭看向另一個方向離開的程開元,目光裡盡是探究。
程副主任回來了,不過同期一起被帶走的那些幹部們並沒有都回來,即便是回來的也都被安排去了721幹部學院學習。
沒人知道他們是怎麼回來的,他們也沒提起過去了哪裡,好像就莫名其妙地消失,又莫名其妙地回來了。
就算再好奇,機關裡的那些人也只敢私下裡悄悄地議論,表面上大家都是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態度。
他們沒瘋,這種事是他們有資格關心的?
李學武剛剛從總經理辦公室回來,有心人都在看著他,想要知道下一步的安排。
很詭異的是,這位秘書長比李主任還要穩,穩如泰山。
而在九點鐘召開的集團經濟建設工作會議上,他的發言如雷霆一般在與會代表耳邊突然炸裂。
從去年9月份開始,日商三禾株式會社便就電子工業積極尋求與紅鋼集團的進一步合作,卻屢屢被李學武拒絕。
在眾人看來,去年的經濟形勢正好,是同三禾株式會社展開談判和簽署合作協議的最好時間。
但他的一系列表現讓眾人摸不著頭腦,更是有怨言也不敢提出來,很怕被他打臉。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被打過臉的那些人現在還疼著,哪裡敢在這麼明顯的失誤面前跳出來攻擊他。
那可是李學武啊,從未經歷過失敗的李學武,集團的奠基人,誰敢輕視他對形勢和局面的判斷。
李主任掌管集團,唯一能聽得進去意見,便是來自秘書長。
看他這麼地自信,甚至在形勢一天比一天嚴峻的時候依然堅持拖延與三禾株式會社的合作,這明顯就是個坑啊!
所以沉默了,就算有不明所以胡亂猜測的基層幹部主動反應秘書長在這個問題上有些獨斷專行的時候,集團管理層依舊是沉默。
廢話,就因為下面那些人的一些猜測,他們就得拿臉去給李學武做墊背的?那他們的臉面也太不值錢了。
魯迅先生不是說過一句話嘛,騎驢看唱本,走著瞧。
這個時候對李學武的意見反對也好,支援也罷,說出來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且等秘書長的反饋就是了。
總不能一直拖著不合作吧,就算是蘇維德都有這份耐心,別看他又是用車又是用人的,他相當能忍了。
時間一晃來到了5月份,在形勢急轉直下的時候,李學武卻在這個時間點突然站出來表態,要求全集團上下各經營單位和主管部門要解放思想,放開手腳,大幹快乾。
什麼情況,包括一些管理層在內,他們都快被震麻了。
就算是早有算計和準備,也不用這麼地意外吧,他們甚至都搞不明白,這個時間適合大幹快乾嗎?
他們不用懷疑,因為政策的決策層,集團的管委會主任李懷德第一個站出來表態,他支援秘書長的意見。
他在講話中指出,紅鋼集團正處於歷史最佳發展機遇,要緊抓時下工作重點,發揚奉獻精神……
好吧,其實總經理李懷德的表態也好,講話也罷,參會代表都可以當做是放屁,因為大家都知道他根本不懂業務工作。
眾人目光劃過臺上的一張張嚴肅又認真的臉,該表態、該提意見的更應該是那幾個掌管業務工作的領導。
又出乎眾人意料的是,主管集團經濟工作的總經濟師高雅琴隨後表態,支援秘書長的意見。
而後是主管對外經濟和技術合作的副主任董文學、主管集團工業生產和排程工作的副主任程開元等人相繼表態。
會場內充滿質疑的聲音和氛圍瞬間被壓了下去,這麼多領導支援秘書長的意見,看來不會出現意外了。
只不過他們心中依舊疑惑,到底發生了什麼,讓秘書長如此堅信,適合集團發展經濟的機遇又來了。
從去年所遭遇的「寒冬」,集團主動拋售三產工業和輕資產,換取更優發展空間,甚至將穩定發展寫進了三年計劃。
可為何在這個時間點突然狠狠地踩了一腳發展經濟工作的油門呢?
答案或許就藏在報紙上,一篇關於羊城出口商品交易會的文章,文章中引入了z先生對27屆羊城交易會展館方案的批示:
外貿也要促生產、促內貿,生產、使用、科研相結合。
尤寧將一份報紙找出來,匆匆走進副主任蘇維德的辦公室,並沒有客套,將報紙攤平後點了點其中的一段話。
蘇維德微微皺起眉頭,拿起老花鏡戴上,仔細看了起來。
就一段話,幾十個字,他看了足足有幾分鐘,好一會才摘下眼鏡,看向尤寧問道:「就這?」
「領導,我能想到的就是這個。」尤寧點點頭,確定道:「外匯,一定是外匯,否則影響不到咱們集團。」
「噢——」蘇維德十指交叉擺在了身前,稍稍沉思過後說道:「就只是外匯的緣故嗎?」
「看來是這樣的,否則……」
尤寧在提起那個名字的時候猶豫了一下,更不敢提秘書長三個字,「他不會那麼激進的。」
其實在看蘇副主任皺眉沉思的時候,他也有點懷疑,不知道領導有沒有理解他剛剛的話。
要是理解了,總該說點什麼吧,要是沒理解……你特麼倒是問啊,給這裝雞毛呢!
「確實太激進了,確實太激進了。」蘇維德緊張地攥起了拳頭,復又鬆開,又攥緊,又鬆開,反反覆覆。
他想出手,卻又不敢賭,去年挨的那幾巴掌到現在臉還是麻的,這一次總不能再把右臉伸過去讓對方打吧。
「要不……」尤寧試探著問了一句。
「什麼?」蘇維德卻像是剛剛反應過來一樣,看向他皺眉講道:「這件事你不要聲張,等等再看。」
「領導。」尤寧剛想脫口而出,但又察覺到自己的語氣不對,頓了頓這才輕聲提醒道:「不要錯過了時機啊。」
「嗯,時間還有。」蘇維德剛剛緩和的神經又被他的一句話給提起來了,拳頭攥緊,手心裡都是汗。
他知道尤寧沒說出來的意見是什麼,自從帶著他見了「世面」以後,這個綜合幹部處的副處長便成了他的心腹。
尤寧知道他的一些手段,包括北方工業報的支援,以及來自那位外號同樣帶著「虎」字年輕人的肯定與認可。
相比於他,尤寧更為大膽。
他得說,尤寧是他真正掌握的,收攏上進心的心腹,絕對是為了他的事業和進步著想的。
老話講一朝天子一朝臣,尤寧是什麼心思,他心知肚明。
只等著他上位以後,該獎賞有功之臣呢。
不過蘇維德嘴上說著時間還有,他還有機會出手,可就怕尤寧一語成讖,他錯失良機。
天知道他錯過這一次,還有沒有機會搞定李學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