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6章心眼真多
「這個位置是給客車廠留的,往前面一點都是。」呂源深手指著廠區空地介紹道:「現在工程就開幹。」
「土層應該都化開了吧?」
李學武揹著手站在空地前打量著現場的規模,問道:「計劃什麼時候能把廠房建完?」
「我問過聯合建築了,他們說最少得三個月,還得說加急搶工期。」
呂源深站在他身側,認真地彙報道:「我們倒是能發動職工義務勞動,但聯合建築那邊並不建議這麼做,他們說現在都是專業化施工。」
「你可能不知道。」李學武往前走了幾步,擺了擺手講道:「聯合建築這幾年的發展非常快。」
這麼說著,到了準備開挖地基的地塊前面,他蹲下身子看了看沒有硬化的部分,道:「想都想不到。」
「我知道聖塔雅集團向聯合建築提供了不少標準化施工理論。」
呂源深見他起身還主動伸手扶了一把,不過也是做做樣子。
李學武的職務比他高,但年齡比他要輕很多,不存在胳膊腿老化的問題,哪裡用得著他攙扶。
「這是其一。」李學武點了點他,又看向鋼汽隨行的其他幹部解釋道:「聯合建築也有自己的一套發展目標和標準,這才是他們能有今天這種建設速度和標準的主要原因。」
「要定工藝,定標準,還要制定施工流程和具體方案。」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笑呵呵地講道:「具體的我是不太懂,但我知道他們把集團管委會的要求聽進去了。」
「一個是標準,一個是管理。」
李學武伸出兩根手指強調道:「標準管技術、管裝置,甚至管到所有的施工工藝,大大小小的部分。」
「只要有了工作標準,管理上就容易很多,流程也會簡化許多。」
他指了指不遠處冶金廠正在施工的工地講道:「現在他們不需要義務勞動支援,因為他們要實施機械化施工,不是專業的容易產生事故。」
「再一個,咱們集團的建築工人現在還處於富裕的狀態。」
「這個可能是主要原因。」
呂源深笑著說道:「反正聯合建築給我的回覆是不相干人等禁止進入施工工地,出現事故概不負責。」
「這個你得注意了,他們搞工程的要認真,你就得認真。」
李學武手指點了點他,道:「哪年都有這種事故發生,沒必要。」
「我懂,已經交代保衛處了。」呂源深年前吃了安全生產事故的苦,現在還記憶猶新呢,哪裡敢放鬆。
「一方面是保衛監管,另一方面則是加強宣傳。」他彙報道:「職工家屬是進不到廠區裡來的,咱們廠的管理還是非常嚴格的。」
「工地這邊可能涉及到職工以及及職工家屬在下班以後的行為。」
呂源深仔細措辭,儘量說得不那麼直白,「聯合建築那邊也有自己的保衛力量,雙方多協調聯絡吧。」
「嗯,這個你自己要有準備。」
李學武不想在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上反覆強調,他都覺得煩了。
基層最煩領導說什麼?
就是這種小事,反覆說、重複說,拎出來都知道很嚴重,沒發生的時候都不當回事。
反正他不是一個喜歡囉嗦和嘮叨的人,出了事他也不含糊。
「從東德起運的客車製造廠生產線和輔助生產裝置以及零部件生產裝置就要抵達營城港碼頭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鋼汽的幹部們說道:「多了說一個月就能運到你們廠,開春雨水多,你們掂量著辦。」
「主要生產車間的地基已經在冬天搞得差不多了,配合裝置到廠時間以及整備安裝時間,差不多。」
呂源深想了想,點點頭說道:「我已經同班子成員討論過了,一個人盯一塊,儘量保證銜接正常。」
「不過就是不知道……」
他講到這的時候苦笑了一聲,剩下的話雖然沒說,但李學武已經聽懂了,其他鋼汽的幹部也都聽懂了。
現場的氣氛有些沉悶,或許是因為集團對廠長呂源深的處理態度讓他們有了一種兔死狐悲的感受。
李學武並沒有安慰他,轉過身看向轟隆隆的生產車間,目光深邃。
從只有一條生產線開始經營和發展,到今天擁有四條完備汽車生產線的綜合型汽車製造廠,鋼城汽車這三年走的極為艱辛。
摩托車、轎車、越野車、客車四條獨立生產線支撐起紅鋼集團汽車產業的所有量產車廂,也為集團的發展奠定了堅實的經濟基礎。
在這份功勞簿上首先應該題寫的便是第一任廠長呂源深的貢獻。
但這是個不講功勞講奉獻的年代,他的成績只是集團管委會領導的綜合考量的一部分。
他的功勞大,能力強,這不用他說,集團領導們都看得見。
但全集團上下不止他一個人功勞大,能力強,這麼多生產單位和分公司,哪個負責人不是硬扛著起來的。
鋼汽發展快,鋼電發展的就不快了嗎?鋼飛呢?冶金廠呢?
跟外面的企業比鋼汽可以說牛嗶的很了,但在集團內部拍肩膀還不算最牛的,起步最早的冶金廠才牛嗶。
有聖塔雅集團最早簽署的技術引進協議,紅鋼集團擁有了比肩日本20年前的發展基礎,再加上最新技術的引進與合作,最多落後馹本十年。
十年而已,在漫長的工業發展史上算關鍵,但對於積蓄了科技和生產力量的紅鋼集團來說算不上什麼。
李學武給冶金廠定下的目標是十年後要追平日本的鋼鐵冶金技術。
這個目標難不難,還得看接下來紅鋼集團在冶金工業上能不能迸發出該有的力量,還得看與國際市場的合作能不能穩定增長。
紅鋼集團在遼東的工業基礎完全是建立在冶金廠的高質量發展之上的,是因為有了冶金廠源源不斷提供了更優質生產資料,才讓紅鋼集團下定決心在遼東組建輕重工業整合化產業基地。
要說技術變革,鋼汽到今天也才第四年,而冶金廠已經是第五年了,從董文學到鋼城便開始著手相關專案的建設。
所以說呂源深只敢講苦勞,不敢講功勞,輪功勞他排不上號。
「聽龍叫還不過年了?」
李學武扭頭瞅了他一眼,邁步向著生產車間走去,同時講道:「特拉貝特的技術人員的培訓就要結束了。」
「我們已經做好了接待準備。」
呂源深整理了一下情緒,很是認真地彙報道:「只要技術人員能到位,便能立即開展工作。」
「科研院汽車工程研究所的人會跟進。」李學武抬起手指點了點,道:「一定要吃透他們帶來的技術。」
「我不管你們用什麼辦法,要把他們腦子裡的知識和手上的技術掌握完全。」
他停住腳步回頭看了鋼汽的幹部們強調道:「哪怕是坑蒙拐騙,也在所不惜。」
這話說的太直白了,讓眾人聽了不由得一愣。
而李學武隨即講出的話卻讓他們深深地理解了他為什麼要強調的這麼絕對。
「這樣的機會只有一次。」
他看向眾人點點頭,說道:「而留給我們的時間卻不多了。」
眾人能聽得出他話裡的認真和緊迫,是時代賦予的任務,還是來自領導自身對國際市場的認知,他們不知道。
他們不是決策層,在李學武面前他們都是執行層,必須嚴格按照集團交給的任務來完成。
李學武這麼說是否有危言聳聽的嫌疑?
一點都沒有,這是70年的春天,兩年後國內也將迎來屬於經濟和工業發展真正的春天。
只拿汽車工業來說,真引進了先進的汽車生產技術,能輪到紅鋼集團接手嗎?
在李學武看來是痴心妄想,絕對不可能的。
只看未來一汽也好,上汽也罷,甚至是京汽,都能得到技術引進甚至是合資的機會,紅鋼集團呢?
鋼汽是紅鋼集團的三產工業,到今天都沒對接國內的計劃生產經濟,靠什麼拿這種政策啊。
你可能說國內第一個汽車工業合資合作是在八幾年敲定的,但基礎合作可不是那麼晚。
老尼來一趟不是白來的,當年就放開了對內地的部分出口管制,再往後那是一年一比一年松,甚至比北毛還親。
大國博弈,那可是蜜月期。
北美可是汽車工業強國,紅鋼集團發展的哪怕慢一點都將失去與之競爭的機會。
沒錯,李學武給鋼汽的未來定位的就是競爭。
李懷德早就在紅鋼集團的辦公會議上強調過,集團的三產工業永遠不會接入計劃生產序列。
這是紅鋼集團立身的根本,也是作為市場化實驗型企業的標準,必須堅持產品競爭的發展策略。
不算後年即將開始的技術引進,就是十年後紅鋼集團的汽車工業產業能不能抵擋住進口車的市場衝擊?
這個問題李學武擺出競爭的態度是很謹慎的,也是很要強的。
不爭一爭怎麼知道不行。
紅鋼集團汽車工業正在重新定義國內的汽車生產標準,同時打造了符合世界汽車工業發展方向的供應鏈。
就算不能拿國內的供應鏈生產能力比肩汽車工業發達的國家,但也能有一戰之力吧。
涵蓋了摩托車、轎車、越野車、客車以及特種車輛的綜合型汽車工業企業,要競爭必須對自己狠一點。
李學武很認可國內一些汽車工業企業對紅鋼集團在去年從東德引進大量與汽車生產技術相關的評論。
他們是怎麼說的?說紅鋼集團的李懷德去東德收破爛了。
確實是破爛,再對比國際上高速發展的汽車工業,東德還在吃老本,甚至就快沒有得吃了。
可對於內地來說,對於汽車工業才發展不到三年的紅鋼集團來說,從東德引進的這些技術至少填補了技術積累和空白。
沒有與特拉貝特的合作,鋼汽怎麼能拿到獨立懸架系統技術、熱固性塑膠材質技術、全套的發動機技術?
更何況還有前雙叉臂後拖曳臂,高轉速自然吸氣發動機等等放在世界上也能抗一抗的技術呢。
沒有與路德維茨費爾德工廠的合作,紅鋼集團能相容幷蓄,完成與沈飛的進一步合作?
雙方共同組建和開發的飛機用噴氣發動機、船用柴油機等生產技術已經做好了充足的準備。
無論是從發動機上來說,還是從車身結構上來說,紅鋼集團的汽車工業都有了不止一個臺階的進步。
就現在這種大環境,就手裡那麼一點資本,從東德買了這麼多東西,還想要什麼?
李學武今天來鋼汽視察,重點就要看從東德全搬回來的弗裡茨·弗萊舍客車製造廠專案落地情況。
中大型客車一直是鋼汽沒有完全接觸到的領域,就算鋼汽接連生產了45人座的宏海和12人座的鴻途客車,但在目前國內客車製造領域算不上領頭羊的地位。
可一旦弗裡茨·弗萊舍客車製造廠專案落地,紅鋼集團就有了中大型客車的完備生產能力。
只有汽車工業企業才能理解一個完整的生產工廠落地代表了什麼意義。
紅鋼集團經營越野車和轎車生產專案用了三年,但中大型客車專案落地就能生產。
算上運輸和安裝,再算上試運營,多了說也就大半年。
客車製造廠專案帶來的不僅僅是一個車型的生產能力,還有綜合技術上的提升。
李學武才不管呂源深心裡的小九九,更不想聽他的抱怨和委屈,就算集團明天調他走,他也得把準備工作做好了。
***
「秘書長,您是知道我的。」
呂源深將手裡的茶杯擺在李學武的面前,謙恭地說道:「亂七八糟的我不想,我就想知道還能在鋼汽幹幾天。」
放下茶杯後,他就坐在了李學武的面前,點點頭說道:「要是還來得及,我就帶著同志們再努努力。」
「如果時間上來不及,那我就做好交接的準備,以及我手裡這些工作的安排。」
「你現在還沒做好安排嗎?」
李學武看了看他端來的茶杯,又看了看他說道:「我怎麼聽說你連行李都送回去一批了?」
「總不能留我到年底吧。」
呂源深苦笑著說道:「正好我愛人來看我,就讓她一併帶回去了,留了這一季的衣服。」
「我不瞞你啊。」李學武放下迭著的右腿,看著他說道:「關於你的處理和安排李主任已經問過我的意見了。」
聽見他這麼說,呂源深不由得坐直了身子,臉上的表情有些緊張,像是在等待宣判的囚犯。
李學武卻沒有逗他的惡趣味,很坦然地解釋道:「但李主任並沒有給我準信,也沒有透露對安排你下一步的態度。」
「不過有一點我可以告訴你。」
他點了點面前的茶几講道:「我說什麼不算數,李主任在電話裡是充分肯定了你在鋼汽所做的工作和貢獻。」
「秘書長……」呂源深或許是因為最近的壓力大,聽見他說這句話情緒一動,眼淚都下來了。
李學武好笑地看了他,道:「你就這麼點追求了啊?」
「不是——」呂源深老淚縱橫地搖了搖頭,用手擦了眼睛說道:「能得領導這麼一句肯定,也總算我沒在鋼汽白乾三年。」
「有點出息吧——」李學武瞥了他一眼,端起茶杯說道:「隔這麼長時間處理你已經是一種態度了。」
「我知道,我知道怎麼回事。」
呂源深吸了吸鼻子,強忍著激動的情緒說道:「要是沒有您幫我緩和,我早就成典型了。」
「我跟你說了,我說什麼不算數。」李學武喝了一口熱茶,放下茶杯淡淡地講道:「你也知道集團的人事工作情況。」
「但這個時候只有您幫我。」
呂源深抿著嘴角點點頭,誠懇地講道:「都說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到現在我才算學到了。」
「呵呵——」李學武好笑地打量了他,道:「你還挺有學問的。」
「你別笑話我,我初中畢業。」
呂源深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大口,壓下心裡的感慨,苦笑著說道:「就手上這點能耐也是後來工作上學到的。」
「嗯,集團大多數中層幹部都是如此。」李學武緩緩點頭,看著他說道:「這也是普遍現象了。」
「我知道集團正在推幹部年輕化。」呂源深放下茶杯,試探著問道:「對幹部的文化要求也會越來越高,越來越嚴格吧?」
「這個怎麼說呢——」李學武沉吟了一下,抬起頭看向他講道:「你知道集團從66年到現在招了多少大學畢業生嗎?」
「這個……」呂源深還真沒關注過這個資料,李學武卻記得非常清楚,他挑眉講道:「四年時間,全算上超過了三千人。」
「啊!」呂源深還真沒注意過,再聽到他講出的這個人數,驚訝的長大了嘴巴。
「這意味著什麼你知道嗎?」
李學武微微眯起眼睛講道:「四年時間谷副主任在人才引進這個專案上花費了超過兩百萬。」
「這筆鉅款是成本,必須得到回報,你說這三千名來自全國的大學畢業生能給集團帶來什麼回報?」
他也不等呂源深去猜去想,手指點了點茶几講道:「技術積累我就不解釋了,主要是管理人才。」
「你以為今天的集團財務還是中學畢業生在當會計嗎?」
李學武輕笑了一聲,微微搖頭說道:「李雪帶來的工作團隊裡有三個是中財的畢業生,她自己都說壓力很大。」「李主任多次在人事工作會議上強調幹部年輕化,我告訴你一個事實,基層幹部裡大學畢業生的比例特別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