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看李學武剛剛所表現出來的態度,似乎對他的做法有些……反感?「西田會長,李先生的意思是不是咱們的工作本末倒置了?」
穀倉平二作為辦事處負責人,在中國三年早就學會了這裡的人情世故。
只聽李學武說了幾句,便知道問題出在了哪裡。
這個時候沒辦法將西田會長叫出去解釋,更沒法站出來左右會談,只能以這種方式提醒西田會長問題所在。
「哦,是嘛。」西田健一看了李學武一眼,又看了看微微躬身站在一邊的穀倉平二,道:「我不是很明白。」
「那個……西田會長。」穀倉平二並沒有在意李學武投來的異樣目光,躬身在西田健一耳邊快速地解釋了一句。
最初西田健一還有些異樣,似乎有些不敢相信,但穀倉解釋的通透以後,他便明白李學武剛剛的話是什麼意思了。
到底是歷史悠久的國度,連說話都這麼的深奧和含蓄。
不過西田健一是不懂嗎?
他只不過是想通過穀倉平二的口將這層窗戶紙捅開罷了。
穀倉平二的說話聲再小,會客室也聽得清楚了,李學武當然也聽見了。
他觀察著李學武的表情,卻是一臉的淡然,似乎沒聽見穀倉說什麼。
「真是不好意思,都怪我,是我的錯。」穀倉平二一解釋完,西田健一便主動承認錯誤道:「我不瞭解貴方的工作流程,差點壞了大事。」
「不,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
李學武抬起手製止了他的繼續,放下手裡的茶杯說道:「您誤會了。」
「不,是我的錯,我沒了解就做出了決定,傷了咱們之間的和氣。」
西田健一很坦然地承認了錯誤,並且站起身鞠躬道:「很抱歉,給您添麻煩了。」
「你看,您要再這樣我可就啥話都不敢說了。」李學武起身託了他的胳膊道:「您是紅鋼集團的老朋友了。」
「唉,是我太想當然了。」
西田健一知道李學武有一萬種理由來搪塞他,甚至是拒絕他。
你想吧,有上級部門壓著這一項,紅鋼集團完全可以將這件事卡在領會和研判上級指示要求上,可以不搭理他。
沒有紅鋼集團的主觀意願,他們還談個屁,直接捲鋪蓋走人算了。
「李先生,我們是很有誠意的。」
西田健一從三上手裡接過一串鑰匙擺在了李學武面前的茶几上,客氣地說道:「這是我特意從日本帶來的禮物,務必請您收下,算作我的賠罪禮物。」
「這是……」李學武遲疑地看了看茶几上那串鑰匙,心想馹本鬼砸也知道老李喜歡房子藏嬌嬌這件事了?
「這是我們特意從日本帶來的豐田轎車,送給您當做禮物。」
西田健一坐在沙發上微微躬身解釋道:「這臺車本來就是作為合作談判慶祝禮物送給您的,現在只是提前了。」
他看著李學武的眼睛解釋道:「真的很抱歉,我們實在是太想促成這一次的合作談判了,給您添了很多麻煩。」
日本人就是這樣,很喜歡道歉,也願意道歉,為自己給人家添麻煩而道歉,並不一定是他認識到自己錯哪了。
是的,即便是他不覺得自己錯了,只要他認為自己給別人添麻煩了,他就會道歉。
所以如果有一天某個日本人因為錯誤的言論而激怒她的鄰居時,也請這位鄰居不要輕易相信她的道歉,即便她真的道歉了也不用感到滿意,因為她很有可能是被迫的,不情願的,甚至只是因為自己的錯誤言論給鄰居添麻煩了。
李學武看了一眼茶几上的車鑰匙,目光掃過會客室內的眾人,最後落在了西田健一的臉上,微微一笑道:「西田先生好像沒理解我的意思。」
不管是西田健一,還是跟著他進來的兩人均是一愣。
只見李學武微微搖頭強調道:「我說這些話的意思不是為了強調什麼,而是希望作為有著諸多合作基礎的我們能夠公平地,心平氣和地坐在一起討論我們未來的合作和發展之路。」
他伸手指了指茶几上的那串車鑰匙講道:「而不是以這種形式來彌補這一次我們談判不對等的差距,您說呢?」
「今天就到這裡吧,我謹代表紅鋼集團管委會再一次對西田先生的到來表示歡迎。」
李學武伸出手微笑著講道:「也歡迎西田先生您能來紅鋼集團做客。」
「一定,我一定會登門拜訪。」
西田健一的諸多手段都被李學武識破,正的反的都用了,結果呢。
他有些不甘心,可事到如今李學武哪裡給他留了轉圜的餘地。
倒不是不願意談,真給他們留了機會,但得是他們親自去紅鋼集團談。
可是,他好不容搭上松村謙三的快船,這要是放棄眼前的機會,再去紅鋼集團談,這湯姆不是白來了嘛。
早知道如此又何必脫褲子放屁,直接談豈不是更好?
現在他就為難了,留不住李學武,也按不住李學武將談判的基調定下來,算他這一次白來玩了。
除非他捨得丟下目前所擁有的影響力,主動去紅鋼集團談。
還有一種辦法,那就是藉助松村謙三先生的影響力向一機部施壓。
這種辦法能快速地解決紅鋼集團不上道的問題,可也是後患無窮。
真用了這個辦法,那與紅鋼集團的關係就不是合作伙伴,而是仇人了。
所以這種辦法不到最後關頭是不能用的,那他能選擇的就不多了。
「李先生,這臺車您看……」
西田健一見李學武要離開,伸手抓了車鑰匙追了上來,道:「這也是我們好不容易從日本帶過來的,您要是不收可白浪費我們的一片苦心了。」
「我還從來沒有駕駛過這麼高檔的小轎車呢。」李學武看了看鑰匙串上的車型銘牌笑了笑,抬起眼眸看著西田健一說道:「可惜了,我很少自己開車,這臺車還是留給你們辦事處使用吧。」
「李先生,這是送給您的。」
西田健一追出來兩步強調道:「我們沒有別的意思,我們是真心的。」
「沒有別的意思最好。」
李學武匯合了等在門口的張恩遠,回頭看著他們笑了笑,點頭說道:「就這樣,我在紅鋼集團恭候您的到來。」
***
「他就是故意的——」
看著李學武的背影消失在了樓梯口,穀倉平二有些無奈地說道:「這位李先生是紅鋼集團為數不多的強人。」
「嗯,這還用你說?」
西田健一直到看著李學武離開,這才回過頭來瞥了穀倉平二一眼,最終目光卻是落在了三上悠亞的身上。
「三年了,為什麼?」
他用懷疑,甚至可以說是質問的語氣詢問道:「公司的錢不能浪費的。」
「是,對不起,會長。」三上悠亞的身子一下子便彎了下去。
「我要的不是對不起。」
西田健一看著三上悠亞的後腦勺強調道:「公司要的是成績,是你們在京城開展經濟活動和人脈建設的成績。」
他點了點同樣躬下身子的穀倉平二恨鐵不成鋼地訓斥道:「這三年你們都在幹什麼,為什麼還不能接近他?」
「對不起,會長,這任務實在是太難了。」三上很是愧疚地解釋道:「我們用了各種辦法都沒能接近他。」
「是的會長,我們盡力了!」
穀倉平二幫腔道:「可我們無法接近他,甚至沒辦法跟他說話。」
「你在逗我玩嗎?」
西田健一瞪著眼珠子比劃了剛剛談話的會客室問道:「剛剛你們沒有見到他嗎?他人不就坐在這裡了嗎?」
「可是……」三上悠亞努力解釋道:「平時我們是見不到他的。」
「那就去他家裡等他!」
西田健一突然暴怒地摔了手裡的鑰匙,大聲訓斥道:「我不管你們用什麼辦法,是躲在他家床底下,還是去他辦公桌下面,你們要牢牢地抓住他!」
他用拳頭比劃了一下,強調道:「我不會再給你們三年時間了,只有一年,一定要擺平這位李先生,不能讓他再阻攔我們的事業了,聽見沒有!」
「是!會長——」
甭管能不能做到,此時為了不被開除,他們只能先躬身答應下來。
而西田健一見他們如此,臉色愈加的陰沉,不過沒再肆意發洩出來。
他咬了咬牙,伸手扶起三上悠亞,看著對方慌亂的眼神微微搖頭說道:「多麼美麗的姑娘啊,他如何能不動心呢。」
就在三上悠亞緊張的快要發抖的時候,卻見西田會長伸手摘掉了她肩膀上的羊毛披件,露出了泛起雞皮疙瘩的肩膀,那是被會長銳利目光嚇出來的。
「說不過去啊,說不過去的。」
西田健一沙啞壓抑的嗓音中閃爍著不滿情緒,這氣氛讓兩人不寒而慄。
「我們一定會繼續努力的!」
穀倉平二深深地鞠了一躬表示道:「請您再相信我們一次。」
西田健一斜眼瞥了他,嘴角泛起淡淡的冷笑,反問道:「相信你?」
說完便抬起手拍了拍三上悠亞的肩膀說道:「不用怕,怕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你要做的是接近他,誘惑他。」
「記住了,最高階的情感交流是精神層面的,是懂他的追求和品味。」
西田健一循循善誘地輕聲教給三上悠亞說道:「你得先知道他喜歡什麼,才能投其所好,找到機會接近他。」
「是……是……會長……」
三上已經麻了,她完全是憑藉本能在回答會長的教導。
她不覺得這是耐心且關心的教導,更像是一個魔鬼站在自己面前引誘她沉淪地獄,說出來的話也是惡魔的語言。
「我相信你,三上小姐。」
西田健一打量了她一眼,微笑著說道:「以你的條件完全能夠勝任這份工作,還是當初的承諾,只要你們能拿下他,那東京灣的房子隨便你們挑。」
「謝謝會長,我們一定會努力的!」三上悠亞逮著機會,稍稍後退一步,同穀倉平二一起躬身做了表態。
「好,好,會努力就好。」
西田健一笑著打量了她一眼,這才伸手抓住了穀倉平二的脖頸子往外面走了幾步,也不管踉蹌著身子的穀倉是否站穩了,一把將對方按在了牆上。
「我不管你有什麼鬼心思!」
他十分憤怒地盯著自己公司的駐京辦負責人強調道:「不是你的東西不要碰,就連有貪婪之心都是一種過錯!」
「對不起……會長……」
穀倉平二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求饒聲,他甚至不敢直視西田會長的眼睛,那是一雙比老鷹還銳利的雙眸。
「不用跟我說對不起。」
西田健一再一次用了用力氣,這才放他下來,看著捂著嗓子側身躺在地上乾噦的穀倉平二強調道:「如果你膽敢再向她們伸爪子,我就讓你埋骨在這裡,一輩子都別想再回去!」
「對不起,會長——」
終於看清自己牛馬身份的穀倉平二強忍著身體的不適,努力撐著身子再一次道歉。
「給三上她們更多的經費,買最漂亮的衣服,用最好的化妝品。」
西田健一隻是扯了扯嘴角,交代過後毫不留情面地轉身離開了。
能從十幾年前那個年代闖出來的哪有普通人,西田健一可不是憑藉運氣走到今天的,要是沒有一點手段還能在此時的馹本貿易圈子裡廝混?做夢去吧!
所以對手底下人他也是手段盡出,不僅有威嚇,還有鼓勵和關心。
只是三上悠亞對他的鼓勵和關心只感覺到了噁心和恐懼,不敢有一絲一毫的感激和激動,她很怕自己被賣掉。
當然了,公司交給她們的任務與她所擔心的內容也沒什麼兩樣。
拿下李先生,得到公司的重獎,這不就是出賣靈魂和肉體的一場交易嘛。
她心有不甘地走到了委頓在地上的穀倉平二身邊,輕聲問道:「你怎麼樣了?」
穀倉平二有些緊張和敏感地往一旁躲了躲,好像真怕了西田健一的話。
「沒——沒什麼——」
他躲閃著三上悠亞關心的目光,低著頭說道:「對不起,請你原諒我。」
不知道為什麼會說出這句話,可他還是忍不住說了出來,他明明知道這麼說會給三上造成多麼強烈的困擾。
很明顯的,當他說完這句話以後,便再沒有感受到來自對方的溫暖。
「我們可以選擇留在這裡。」
是三上悠亞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有更多的是失望和後悔。
可她還是勇敢地提出了自己的意見,她甚至願意永遠地留在這異國他鄉。
「沒用的,沒用的——」
男人總是比女人更理智,更能看透問題的本質,也更顯得太過現實。
現實總是冰冷的,冷到不容易被人接受,雖然這就是現實。
「沒有了公司這層身份,我們是沒有辦法在這裡長時間停留的。」
他講出了最現實的問題,徹底擊碎了三上悠亞的奢望和打算。
「我們可以去找李先生。」
三上悠亞轉過頭,看向垂著腦袋的穀倉平二說道:「或許他可以幫我們。」
「憑什麼?呵呵——」
穀倉平二有些疲憊地笑了笑,坐在地上抱著膝蓋說道:「他怎麼可能為了咱們而背叛企業之間的合作關係。」
「一旦他選擇包庇咱們,三禾株式會社便會對紅鋼集團發難,咱們的價值無法抵消掉這部分的損失。」
他終於有勇氣抬起頭望向三上悠亞,只是語氣裡已經沒了感情。
「是我的錯,不該向你說那些亂七八糟的話,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
三上悠亞看著跪在地上給自己磕頭的男人,眼前逐漸模糊。
是淚水封住了視野,閉上眼睛只能讓眼淚滴落,卻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西田會長說的沒錯,怕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哭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她扭過頭,看向窗外的陽光,明明是代表溫暖的陽光在此時是那麼的冰冷,灑在身上沒有一丁點溫度。
三上沒有理由,也沒有權利去責備地上跪著的男人,這是她自己的選擇。
「請……務必……完成任務!」
穀倉平二起身再次鞠躬,隨即轉身快步離去,事業和愛情果然就像魚和熊掌,是不能同時擁有的。
三上並沒有回身,只是用手去接眼前的陽光,淚光閃爍的絢爛落在手上是一片冰涼,那不是陽光,那是眼淚。
——
「三禾是什麼意思?」
高雅琴匆匆從自己辦公室出來,看見李學武在辦公室便走了進來,揚了揚手裡的檔案問道:「要麼全面合作,要麼終止合作?」
「你信嗎?」李學武停下手裡的鋼筆,抬起頭看了看她,道:「幾百上千萬砸出來的產業基地,說終止就終止了?」
「正好你回來了,這件事你來接手吧,談判的事還是你負責。」
「什麼就我接手啊?」高雅琴走過來看了他一眼,從他手邊的檔案堆裡找出了與三禾展開合作的談判計劃,翻看幾頁之後說道:「你想吊著他們?」
她是有些驚訝的,她從沒想過李學武根本沒準備在這一次促成談判。
「時間不對,時機也不對。」
李學武見她竟然能找出自己檔案的位置,索性也就攤牌道:「再抻一抻,或許還會有意外收穫。」
「你太貪心了——」
高雅琴將手裡看完的檔案放了回去,道:「這件事還是你負責,我沒法解釋為啥不想談成合作。」
她聳了聳肩膀說道:「從港城回來給你帶了禮物,下班後去我那拿。」
「還給我帶禮物了?」
李學武好笑地問道:「高總,您別不是有什麼企圖吧?」
「別太自信了。」
高雅琴眯著眼睛好笑地瞥了他一眼,道:「你一點都不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