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滿地嘀咕了一句,隨後坐穩了身子,給鄺玉生講道:「在今年年初的組織架構變革會議上,李主任就明確講過不要過度強調集團公司。」聽他這麼說,鄺玉生回頭看了一眼,那塊大牌子上的字數確實多了。
「紅星鋼鐵集團聯合建築工程總公司第四工程分公司」
按李學武的意思,應該稱:紅星聯合建築第四工程分公司。
「可能是底氣不足吧。」
鄺玉生呵呵地笑著說道:「到了外面大家都喜歡叫全稱。」
「治的就是他們這個病。」
李學武皺眉強調道:「連對自己都不自信,還提什麼工程自信。」
「要不咱們也學學攀枝鋼鐵基地的施工和管理保準?」
鄺玉生心心念著剛從報紙上獲知的攀枝鋼鐵基地加速建設的訊息,幾句話便要提一句。
「攀鋼在建設之初就採用了嚴格的承報責任制,明確了各方的責任和任務。」
他給李學武介紹道:「攀鋼的鋼鐵供應是由鋼-鋼和一冶承擔的。」
「煤炭則則是由遼省阜新礦務局和滇省煤管局負責的。」
「電力需求由華東和華北電管局共同保障,而基建材料則交由唐城水泥廠負責供應。」
「此外,貨用船舶由魔都滬東造船廠打造,木材則由龍江和吉省林業局提供。」
「城市公共設施的建設則由魔都、津門、京城以及川省、滇省和郵電部共同參與組織建設。」
鄺玉生指了指窗外講道:「不說咱們京城,就是遼省前兩年得有多少職工去了滇省支援三線建設。」
「這才叫大工程,質量有保障。」
「你拿攀鋼比啊?」李學武哼笑道:「我要有這麼多資源可以調配,您信不信我能從這修條隧道通到亮馬河工業區去?」
「哈哈哈——」
鄺玉生也覺得好笑,拍著大腿說道:「你要有這份資源也不用在遼東指揮我們幹工作了,早上天了。」
「你特麼才上天了呢——」
李學武拍了拍他的膝蓋,道:「跟你說個事啊,建築工程總公司瞄準邊疆新發現的煤礦了,你到時候可以跟著去看一看。」
「看什麼?鋼材供應歸部裡統一協調,那麼老遠我賣鋼材去?」
鄺玉生疑惑地看著他,問道:「還是你想在那邊建新廠區?」
「建新廠區條件不成熟。」
李學武微微搖頭,道:「不過煤礦資源開發必定帶著其他資源的彙集,你想想辦法搞幾個聯合單位。」
「越是這種大工程才有核心技術和力量展現,別落伍了。」
「咱們的技術還怕落伍?」
鄺玉生自信地講道:「再等十年也算全國前排位置,更何況還有技術迭代更新政策呢。」
「你飄了啊,老鄺。」
李學武再一次拍了拍他的膝蓋,道:「聽我的,準沒錯,最近兩年海外的鐵礦石和煤炭進不來了。」
——
11月4日,李學武正式敲定了鋼城療養院的選址和建設工程計劃。
他在上報給集團的意見中強調了集團職工四季療養的需要和重要性。
職工療養政策算是福利待遇的一種,後世企業牛馬可能沒聽說過這種待遇,其實很早就沒有了。
最有名的就是北戴河了,相當於毛子的克里米亞,李學武是要在鋼城建設屬於紅星鋼鐵集團的「索契」。
為什麼這樣說?
因為鋼城也有豐富的溫泉資源,秋冬享受溫泉療養實在是不可多得的體驗,在擁有建設資源的條件下,集團還是要捨得這筆錢的。
當然了,全國工業企業也不止紅星鋼鐵集團一家建設了屬於自己的療養院,只要職工人數足夠需要,有足夠的資本建設,就可以申請開建。
紅星鋼鐵集團已經在津門濱海建了一座度假區,不過那是為了商業準備的,每年都有港城直達客船停靠。
鋼城這一處山區溫泉療養院則是對內服務的。
這裡說的對內不是對集團內部,而是原則上對國內服務。
在決定和考察建設療養院之初,李學武就同李懷德等人來千山地區多次考察,甚至還在山上住過幾晚。
到底是直接購買具有產權的歷史古蹟,還是開荒新建,李懷德把這個問題留給了來鋼城上任的李學武。
李學武到了鋼城以後根本顧及不到這個工作,別的都忙不過來。
直到業務工作理順了,這才看了辦公室提交上來的考察報告。
其實是李學武沒時間,不是專案組沒時間,就在他忙其他事的時候,專案組已經把基礎工作做好了。
地質勘探、安全考察、專案計劃、工程設計、交通保衛等等。
李學武看到的是一份準備多時的總體方案,所以才能很快敲定下來。
至於說他前幾天去山上那一趟,誰又能判定他只是去玩的呢。
準備悄然離開鋼城的北方工業報記者劉紅梅就是帶著這種不甘走的。
她是在報紙上寫李學武玩物喪志,可沒想到反手就被打了臉。
不過實事求是地講,她還是很佩服李學武為人處世的能力。
她本想悄悄離開,但在招待所前臺退房的時候王亞娟出現在了大廳。
「你是來找我的?」
「不,我是來送你的。」
王亞娟很坦然地回答了她的問題,微笑著說道:「秘書長今天走不開,特意叮囑我來送您去火車站。」
她示意了門口的高階轎車,微微點頭說道:「車都已經準備好了。」
「這算是對失敗者的憐憫?」劉紅梅目光倔強地看著她問道:「還是作為勝利者的驕傲?」
「您可能誤會了,秘書長從未將您視作對手,所以沒有勝負之分。」
王亞娟早就不是幾年前只會跳舞的小姑娘了,語言犀利又不失禮貌。
她扭頭瞅了一眼司機,於喆便主動接了劉紅梅放在服務檯上的行李。
「謝謝,我可以自己拿。」
劉紅梅想要拒絕,可於喆早先一步拿著她的行李去了門外。
她有些憤然地看向王亞娟,想要說些什麼,但還是忍住了。
「替我謝謝李秘書長的好意,這次來鋼城給他添麻煩了。」
這話說的不輕不重,卻也表達了她的不滿,以及言語上的反擊。
王亞娟卻沒甚在意,微笑著抬手示意了門外,道:「我送您。」
劉紅梅看了看她,只好從前臺服務員手裡接過自己的證件和找零錢票,邁步向門口走去。
於喆早就為她開啟了車門,顯得很是服務周到。
「你是李秘書長的司機吧?」
劉紅梅穿著長款風衣出門後在車門處停下了腳步,她打量著車門外站著的於喆微微點頭,道:「謝謝。」
「您客氣,我應該做的。」
於喆才是真客氣,說完這一句見她低頭上車,這才替她關好了車門。
王亞娟衝著他點點頭,說道:「走吧,去火車站。」
於喆是等她上了後座,這才上了汽車,打著了火向外面開去。
劉紅梅坐在車上一言不發,也不理會身邊坐著的王亞娟,只扭頭看著車窗外冶金廠廠區公路邊的景色。
直到汽車出了冶金廠廠區,路過一處工地時她才回頭問了王亞娟道:「你們集團打算什麼時候成立遼東公司,或者東北公司?」
「什麼?我沒明白您的意思。」
王亞娟挑了挑眉毛,疑惑地問道:「您是問銷售分公司嗎?」
「是統籌管理遼東工業企業的總公司。」
劉紅梅看了她一眼,見她不是裝傻,解釋一句便又看向了車窗外已經快要完工的辦公大樓。
那座大樓不算很高,只有四層,可佔地面積很寬,方方正正的很有氣勢。
「你們李秘書長是有野心的。」她指了指那座辦公樓說道:「瞧這辦公樓建的,多麼霸氣。」
「我怎麼沒看出來?」
王亞娟真順著她的手勢向外面看了看,隨即皺眉問道:「這樓跟市裡的樓有什麼差別嗎?」
這話的意思是問劉紅梅你沒見過大樓是咋地,怎麼集團幹什麼都是錯的?
劉紅梅可不是這個意思,嘴角一撇,回頭看向她問道:「你覺得這座辦公樓擺在這個位置像什麼?」
「像什麼?」王亞娟挑眉問道:「大樓還能像什麼。」
「你看那頭微微高出一部分,這邊又稍稍低了一部分。」劉紅梅身子靠後,指給身邊的王亞娟問道:「你看著大樓像不像一座棺材?」
「什麼!」王亞娟瞪著眼睛看向她,隨即不敢置信地看向了窗外。
兩人都感覺到汽車有明顯的頓挫感,可能是於喆誤踩了剎車。
這也是王亞娟疑惑的問題,明明是一座再普通不過的辦公樓,愣是被劉紅梅解讀成了棺材。
「劉記者,良言一句三冬暖,惡語傷人六月寒,還請您慎言。」
她態度嚴肅地看著劉紅梅講道:「我不覺得你來鋼城我們有什麼地方招待不周,沒指望您的感謝,也不用如此詆譭我們吧?」
「我這叫詆譭嗎?」劉紅梅看著她挑了挑眉毛,道:「你是沒明白我的意思吧,這棺材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王亞娟微微眯起眼睛,像是極力剋制自己的情緒。
她是代表李學武,代表集團駐遼東工業領導小組來送劉紅梅的,現在的她就代表了集團的形象,就算對方再怎麼失禮她也得保持應有的剋制。
可是,對方實在是太過分了。
「呵呵——棺材啊——」
劉紅梅沒太在意她嚴肅的表情,看著窗外即將過去的建築物,喃喃道:「棺材、棺材,升官發財。」
「恐怕只有你才會這麼解讀。」
王亞娟突然覺得好荒謬,又很可笑,這什麼跟什麼嘛。
「辦公大樓一邊高,一邊低,是為了應對雨雪天氣而設定的斜坡。」
她按照自己的理解解釋道:「東北地區冬季積雪足夠壓垮民房,更何況是樓頂面積更大的辦公樓呢。」
「您戴著有色眼鏡看我們,那我們必然處處都是錯的。」
「你真是這麼認為的?」
劉紅梅看向她,淡淡地說道:「那東風再生能源處理廠門口的事怎麼解釋,你也是新聞工作者,應該能明白我是在說什麼。」
「您想表達什麼?」
王亞娟微微眯起眼睛講道:「處理廠的領導也表過態了,工業區保衛處也對相關人員做出了處理,您還覺得這是一個陰謀?」
「不然呢?這麼巧?」
劉紅梅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隨後看向了車窗外正在忙碌的景象。
現代化工程機械參與到了施工現場,道路兩旁被深深地挖開,是要先以明溝作業的方式進行現場挖掘。
「我已經講過了,您戴著有色眼鏡看我們,那我們做什麼都是錯的。」
王亞娟微微搖頭,同樣不去看她,而是看著前面說道:「秘書長不想在禮節上有所虧欠,但我覺得他還是太客氣了。」
「他不是客氣,他是在警告我。」劉紅梅看著窗外淡淡地講道:「禮送出境,我再也回不來了。」
「你想多了,秘書長可沒這麼說。」王亞娟好笑她只會胡思亂想,微微搖頭說道:「我們歡迎任何人來工業區做客,但前提得是真朋友。」
「其實你也挺會罵人的。」
劉紅梅突然轉頭看向王亞娟說道:「就是沒有你們秘書長罵的髒。」
「我不想解釋了。」王亞娟微微搖頭說道:「甚至一會在送你去車站的時候都不想拿出後備箱他給你準備的土特產了,我真怕你亂想亂寫。」
她毫不客氣地轉頭盯向對方的眼睛,道:「我們秘書長在他的《犯罪心理學》中提到了一種心理疾病,叫做被迫害妄想症,您真應該好好讀一讀他的這本書,或許對您有幫助。」
「呵呵——」劉紅梅被她氣笑了,扭頭看向前方說道:「你覺得我有精神疾病,或者心理疾病?」
「如果我真的有病,又怎麼會來鋼城,還值得你們秘書長如此苦心孤詣地算計我。」
「不過我也不算白來。」
她轉頭看向王亞娟講道:「能讓李秘書長如此對待,我也算值了。」
「你真是這麼覺得的?」
王亞娟好笑地看著她說道:「其實從始至終秘書長都沒太在意你的到來,以及你在報紙上的那些言論。」
「你知道他是怎麼跟我說的嗎?」她也不等對方思考和回答,直白地講道:「他跟我說了一句伏爾泰的名言:我不同意你話裡的每一個字,但我誓死捍衛你說話的權利。」
「他告訴我,新聞人需要獨立,也需要膽量,更需要說話的權利。」
王亞娟微微眯起眼睛,言語堅定地講道:「我敢用我的人格跟你保證,秘書長從未下達過任何對你不利的指令,更從未要求我們阻礙過你的調查。」
「他倒是講過,你的到來對集團來講,對鋼城工業區不算是壞事。」
「他真的這麼說?」劉紅梅好笑地反問道:「你該不會是被他洗腦了吧?」
「你親身體會到了,不用我說。」王亞娟淡淡地講道:「連你去工廠調查他都沒阻止,為什麼會在非集團企業阻止你?你覺得可能嗎?」
「不要把所有的問題都歸咎於問題本身,也應該看看自己是不是問題的根源。」
她毫不客氣地講道:「那位司機同志我也去見過,他對於自己的所作所為也很後悔,想要跟你當面道歉。」
「不過充分考量過後,是保衛處沒答應他的請求,因為這與事件處理的本身意義相違背。」
王亞娟微微歪著腦袋看向她強調道:「如果不是你記著的身份,如果不是秘書長開口,保衛處絕對不會這麼輕易放你離開的,這是我說的。」
「按照集團保衛工作管理條例,任何參與衝突的一方都應該主動接受調查和處理,在產生結論前應配合保衛部門,不能擅自離開規定區域。」
她聳了聳肩膀,道:「現在是秘書長的汽車送你去火車站,也就相當於是秘書長在為你做了擔保。」
「我不知道他到底是哪裡得罪了你,至於被如此的區別對待。」
「你永遠都不會懂的。」
劉紅梅轉頭看向車窗外,已經快要到火車站了,「不懂也是好事。」
「呵呵——」王亞娟突然冷笑道:「真搞不懂你們這些所謂的大報記者,到底是故弄玄虛,還是真有什麼難言之隱,說話如此雲遮霧繞。」
「呵呵,就當我是故弄玄虛吧,不過還是要謝謝你能來送我。」
當汽車停在了廣場上,劉紅梅看向身邊的王亞娟說道:「也請你再次替我謝謝李秘書長,這一次是他贏了,祝願他以後都能贏。」
說完,也不等王亞娟再說什麼,下車後接了於喆遞給她的行李包,也沒拿那份李學武準備的乾果禮盒,轉身上了臺階,往候車大廳走去。
於喆拎著手裡的禮盒,不知所措地看了看那道蕭索的身影,又看了看從車上下來的王臺長。
「王臺長,這個……」
「帶回去吧。」王亞娟看著遠去的背影,淡淡地說道:「既然人家不領情,咱們也就別自作多情了。」
於喆一路上聽兩人的對話腦子都快成漿糊了,沒想到這會兒王臺長講話也有了那位劉記者的尖酸刻薄風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