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還是太短了一些。」
李學武看見丁志臣過來了,但還是淡定地同出版社編輯講道:「我現在不在一線工作了,很多經驗總結的不是很準確,難免有一家之詞的情況。」
「如果你們覺得能出版,那就請專業人士仔細敲打一番,萬萬不能誤人子弟,貽笑大方。」
「您實在是太客氣了。」
出版社周編輯客氣地講道:「您寫的那幾本書我都有幸拜讀過,確實很有思想,值得學習的。」
「客氣話就不要說了。」
李學武笑了笑,站起身示意了進來的丁志臣講道:「我這邊來工作了,您看晚上我請您吃個飯,盡一盡地主之誼,到時候咱們再談這個?」
「如果您沒別的要求和意見,那我就回去了,很多事情要忙。」
周編輯站起身,看了一眼進來的幾人,拿著自己的包擺手道:「知道您是爽快人,連回去的車票我都買好了。」
「太匆忙了,休息一晚再走吧。」
李學武客氣道:「就住在我們招待所,明早再回去也方便。」
「真不留了,您客氣。」
周編輯笑了笑,輕聲介紹道:「領導安排了很多工作,我這邊還得緊忙活,本來不用來的,可我覺得不跟您見一面始終不放心嘛。」
「理解,那就下一次。」
李學武送了他到門口,同他握手過後交代張恩遠送他去火車站。
等再回到辦公室,丁志臣用複雜的眼神打量著他,道:「您還寫書嗎?」
「一點業務愛好,不值一提。」
李學武擺了擺手,示意他隨便坐,張恩遠不在,他親自幫對方泡了茶。
丁志臣是聽了京城那邊傳來的說法,知道了一些跟李學武談判的技巧。
怎麼說呢,不能太正式了,尤其是在談判桌上,這小子宰人太狠了。
倒是私下裡慢慢溝通更容易解決合作上的爭端,這一點有點特殊。
「這可不是小愛好能形容的。」他也是有拍馬屁的嫌疑,也有真佩服的心思,看著他講道:「沒點才華誰敢動筆寫書,做夢都想不到要寫什麼啊。」
「又不是志怪亂談,是專業技術類的一些經驗總結和想法。」
李學武端了一杯茶給他,拿著自己的茶杯坐在了一邊解釋道:「你可能知道,我在紅星廠管了三年保衛工作。」
「這個我知道,挺傳奇的。」丁志臣笑著點了點頭,道:「很少有保衛幹部能做到你這般,現在我知道原因了。」
「我就是善於總結經驗,別的沒什麼,一線工作者誰都能想到這些。」
李學武迭起右腿客氣道:「您要總結一下也能寫一本出來。」
「我可寫不出來——」
丁志臣搖頭講道:「讓我做工作可以,讓我寫書可不成,我都不知道從哪開始寫,這個真需要才華。」
「您還是太謙虛了——」
李學武笑了笑,抬手示意他喝茶,嘴裡扯閒蛋道:「這本書才寫了不到一個月,也是靈感爆發,十幾萬字吧。」
「本來沒打算出版的,是朋友聽說了,幫我聯絡了出版社。」
「那還是可以,否則人家也不會主動上門了——」
丁志臣笑著看了他講道:「就像鋼汽的汽車可以,我不就主動上門了嘛。」
「您還是太客氣了。」李學武知道他的心思,依舊笑著講道:「咱們以前都在京城,早就應該認識的。」
這是客氣嗎?這是講首汽以前傲著呢,根本沒瞧得起紅星廠這小卡拉米。
現在嘛,李學武要將昨日的鋼汽你瞧不起,現在的鋼汽你高攀不起。
當然了,這話不能說,也不能較真,否則不成社會小黃毛了嘛。
「確實應該早就認識的。」
丁志臣目光依舊複雜地看著他講道:「如果能早就認識,我一定提議入股鋼汽。」
「你不知道,現在信用社的包主任牛壞了,逢人便講他最成功的投資。」
「哦,你和包主任認識啊。」
李學武瞭然地點點頭,道:「那時候我們剛開始做汽車業務,他也是從摩托車的專案開始投資我們的。」
「如果當時有首汽這樣的投資,我們一定不會放過更專業的你們。」
「哎呀,遺憾啊——」
丁志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熱茶,放下以後才講道:「不過有緣千里來相聚,兜兜轉轉,我們這不是又有合作的機會了嘛。」
「嗨,我還說呢——」
李學武站起身去辦公桌上拿了一份檔案,走回來好笑地講道:「兩個京城人竟然在鋼城談合作,得多有趣。」
「這叫好事多磨嘛。」
丁志臣期待地看著他手裡的檔案,卻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
李學武都覺得他好笑,不過他裝我也裝,大家拼的是耐力。
「上次我還建議首汽跟二汽合作,您回去考慮的怎麼樣了?」
「公司那邊還在考慮呢。」
考慮個毛線啊,二汽要能生產白羊座,那又何必把生產線放在鋼城呢。
京汽都無法做到鋼汽的生產成本,更別說二汽。
不過他和古力同聊了聊,也知道二汽現在發展的很快,至少比京汽快,已經實現流水線和供應鏈系統的改造。
可這種有裝置沒工藝的情況還不足以讓首汽放棄鋼汽選擇他們。
有好的不選選賴的?
不過談判是講究技巧的,丁志臣明明知道李學武看得出來,可還是含糊地回答了,隨後直白地問道:「那次你說要上報集團公司,有信兒了嗎?」
「這不嘛,李主任安排人帶來的意見,我也是仔細研究了許久。」
李學武釣魚似的,手按在檔案上一邊思考著一邊講道:「如果按我的思路是不同意這麼做的,可集團管委會討論的結果是這個,顧忌的方面也是更全面。」
「哦,能跟我說說嗎?」
丁志臣好像看見了曙光,期待地看著他講道:「我也是很好奇啊。」
「嗯,李主任的意見是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來做,專案不能太盲目。」
李學武好像自毀長城一般地推翻了此前的意見,這會兒難免的有些遺憾。
他是遺憾了,丁志臣眼睛可亮了,看著他講道:「貴集團的意思是,肯將白羊座交給我們來運營了?」
「條件是共同組建聯營公司,司機至少要在集團這邊招錄70%的工人。」
李學武看著他強調道:「集團可以不參與經營,但會派出財務和安全監管幹部實施監督職責。」
「我們提供白羊座和宏運兩種車型,燃料油保障可以交給聯合能源總公司來負責。」
「你的意思是——」
丁志臣挑眉問道:「還是要將價格壓下來?實現普及化?」
「這是計程車公司運營和發展的必然趨勢。」李學武看著他強調道:「不能為人民服務的計程車公司又怎麼可能得到人民的信任和支援呢,你說是吧。」
我說?我說腦瓜仁疼。
丁志臣並沒有急著回覆他,而是皺眉思考了起來。
紅星鋼鐵集團放棄計程車公司的運營,對於他們來說誠然是件好事。
可對方所開出的條件也足夠苛刻。
紅星鋼鐵集團的想法他知道,無非是擴大服務面,增加更多的汽車,安置更多的工人,也增加盈利空間。
首汽難道不知道計程車普及化能帶來什麼嗎?首汽差的是市場戰略眼光嗎?首汽差的是錢啊。
紅星鋼鐵集團這又是提供汽車,又是安置工人普及服務面的,一看就是所求甚大,首汽如何滿足他們的胃口。
話說的好聽,什麼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回頭又說親兄弟明算賬,要安排財務和安全監管人員過來負責工作。
說白了不就是比拼財力嘛。
可首汽就是沒錢,這一次都想白瓢了,只是沒逮著機會。
這麼算下來,聯營公司的股份首汽能分到多少?
別到頭來運營權是拿到了,股份沒拿到多少,實際上是給紅星廠打工了。
李學武這小子心眼太壞了,稍一不注意就會被他坑了。
足足想了五分鐘,把能想到的問題都想到了,他這才開口問道:「股份是怎麼確定的?」
「我的意見是三七分,可領導不同意,說畢竟是兄弟單位。」
李學武學著老李的話解釋道:「最後的意見是最好能五五分成。」
五五分?獅子大開口啊!
丁志臣早就想到了,當他聽到三七分的時候就反應過來李學武多狠。
三七分,一定是首汽三啊,這特麼也太黑了。
車是白送的,可油錢、保養錢不是運營成本啊。
最大一筆運營成本就是司機的安置費用了,紅星鋼鐵集團頂算是用汽車換了一半的股份,還把這些工人給安置了。
一旦首汽換上白羊座,全城都知道鋼汽的這款車了,連外賓和領導都知道,那這款車的影響力就大了。
現在的局面是李學武打出了義氣牌,讓決定私下裡溝通的他無言以對了。
你就說,同意他的意見吧,首汽看似佔便宜,實則吃大虧。
不同意他的意見吧,倒顯得是自己食言而肥,不講義氣了。
就算他真不要臉了,今天放棄了不談,可到談判桌上還能得著好?
「這個……」他遲疑著講道:「股份比例還能不能再談了?畢竟我們負責運營呢,這個是大頭啊。」
「我這裡能談的空間不多,還是建議您回京去找李主任談最好。」
李學武抬了抬下巴,很坦誠地講道:「他能決定我們集團的任何事。」
我信你個鬼!我現在回京城找李懷德?還不是被他支來這邊,白跑一趟。
「要不我幫你解決了窗外的記者?你再容我們20%的股份?」
「呵呵——」李學武嘴角微微翹起,看著他反問道:「要不你去問問她,她值不值這幾十萬塊錢。」
見丁志臣苦笑著搖頭,李學武這才淡淡地講道:「奉勸您別多事,這位劉記者放在這我還有用,不勞您費心了。」
「那這個條件我就先拿回去,看看大家怎麼說。」丁志臣也沒一口咬死了,知道今天是談不下來了。
不過主動權在他們這邊了,什麼都好談,大不了他再住十天。
帶著李學武的誠意,他從辦公樓裡出來,一臉便撞見早就等在這裡的劉記者。
「丁副總,能跟您聊聊嗎?」
「聊什麼?您不是來採訪李秘書長的嗎?」
丁志臣用古怪的目光打量了她一眼,這女人傻透頂了吧,北方工業報的這種貨色也敢闖鋼城的龍潭虎穴?也不怕被李學武給玩死?
李學武警告他不要多事,就是不懼她的調查和騷擾,指不定有什麼壞主意呢。
「咱們能聊的可多了。」
劉紅梅自信地講道:「比如聊聊你來鋼城的目的,這次談判的細節等等。」
「這是商業機密啊——」
丁志臣也不知道從哪學來的詞,看著她強調道:「我們保密都還來不及呢,怎麼可能接受採訪呢。」
「哎!丁總,我請您吃飯吧。」
眼見著丁志臣要走,劉紅梅咬了咬牙,追上來客氣道:「今晚我請您。」
「吃飯沒問題,不過今天不行。」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丁志臣將檔案包提了提,著重強調道:「我得將這個彙報給公司,隨時等候命令。」
劉紅梅心真癢癢了,要不是顧忌對方的身份,她真想一把搶過來仔細看了。
一個記者,面對近在咫尺的素材無能為力,這得是多麼遺憾的事啊。
「別說我不近人情啊!」
丁志臣挑了挑眉毛,示意了樓上輕聲對她講道:「你可以寫一寫李秘書長,我聽說他正在學習飛機駕駛呢。」
——
「稿費嘛——」李學武想了想,交代道:「郵寄給我愛人吧,孩子上學以後壓力大了,需要錢來維持生計。」
電話那頭的周編輯笑著應了,才不會因為這種事跟李學武開玩笑呢。
李學武家裡缺錢?
就算兩個孩子都上學,就以兩口子的工資也能供的起啊,這還哭窮。
不過也正常,這個年代的稿費一降再降,要不是有上面那位頂著,稿費這種概念很有可能消失。
有作家憑藉稿費能在京城購買四合院,有作家憑藉稿費能在京城購買進口轎車,你說作家招不招人恨吧。
李學武前幾本書的稿費都捐出去了,太好的名聲沒落下,倒是有不少人評價他沽名釣譽,虛偽可恥。
魯迅先生說的好啊,自古文人相輕,文無第一,武無第二,誠是如此。
因為這一次換了出版社,不再是鋼鐵學院出版社,索性自己留下了。
尋思啥呢,幾千塊呢,《治安管理學》他在寫的時候就想好了,這是能當教材使的,刊印數量一定是有保證的。
零售和採購自然不能比,就憑藉這本書,他的稿費都能賺一大筆。
幾千塊給顧寧,也讓她心裡有個底,在給孩子銷上能自信一些。
「聽說你在學飛機駕駛?」
約好的,王新再一次來到鋼城,兩人是在普通飯店見的面。
李學武有工作要忙,他有會議要開,兩人算是拼時間湊一起了。
「其實固定翼飛機更好學。」
王新笑著提議道:「你先學直升機駕駛,等回頭有時間了我安排你學固定翼和公務機駕駛技術,很好學的。」
「當老師的都這麼說。」
李學武玩笑似的搖了搖頭,道:「我的教練也是經常這麼說。」
「這就叫會了不難,難了不會。」
王新笑著要了飯菜,還是他結賬。
「行啊,等我有時間的。」
李學武笑著介紹道:「我會開車,也會開坦克,就是沒學過開飛機。」
「那就等你有時間的。」
王新挑眉講道:「我們廠有各種教練機型,國外的飛機都有。」
「有您這句話敢情好了。」
李學武拿起桌上的茶壺幫他倒了杯茶水,自己也滿了一杯。
「我這就算興趣愛好,能學多少算多少,藝多不壓身嘛。」
「如果紅星鋼鐵集團能買下塔東機場,你還不是隨便飛?」
王新可謂是圖窮匕見,一句話沒說完便轉到了正題上。
李學武則好笑地看著他問道:「合著你找我就沒別的事,就攛掇我們買飛機場唄。」
「我可不是逼著你啊!」
王新見秘書去端飯菜了,便同他講道:「就是說起來了,你想吧,塔東機場對於你們集團來說有沒有用吧。」
「什麼用?」李學武微微搖頭講道:「除了壓一大筆資金並且持續賠錢外,我看不出有什麼用。」
「您真當我不識數了。」
王新瞥了他一眼,道:「你們李主任收到去東德隨團訪問的指標了吧?」
「這事你別說不知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