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0章紅星之狐
「園子我都收拾完了。」
週一的早晨,李學武上班前,周亞梅特別叮囑道:「你得買菜吃。」
「你有見過我逛市場?」
李學武由著她的幫忙穿了外套,嘴裡淡淡地說道:「甭擔心我了。」
「我是怕你餓死——」
周亞梅好笑地瞅了他,又回頭看了看吳淑萍,手裡幫他整理了衣服。
「放心吧,餓不死的。」
李學武微微昂著脖子,看了吳淑萍問道:「用不用安排人送你?」
「不用——」吳淑萍不好意思地理了理耳邊的頭髮,道:「又不是沒出過遠門。」
「再說了,津門並不遠。」
「我先送她去碼頭,再去車站。」周亞梅開口道:「去奉城的火車不少,早點晚點都無所謂。」
「哎呀,真不用——」
吳淑萍聽著兩人的關心,好笑又暖心,「我又不是找不著碼頭。」
「其實坐火車更舒服些。」
周亞梅一邊將公文包遞給了李學武,自顧自地講道:「我就怕坐船。」
「紅星的通勤船還好。」
吳淑萍站在玄關門口,看著兩人的互動講道:「坐起來並不暈船。」
「反正我是一次都沒坐過。」
周亞梅笑了笑,輕輕拂去了李學武衣服上最後一絲灰塵,滿意地點點頭。
「一會兒讓於喆回來送你們。」
李學武沒再多廢話,看了兩人一眼便出門去了。
張恩遠等在院門口,見他出來忙上前幾步接了他的公文包。
時隔一個月,於喆終於重新回到了司機的崗位上,看起來穩重不少。
「先送我到單位,然後你回來送一下週姐她們。」
李學武同站在車門邊的於喆講了一句,便上了汽車。
於喆一邊應著一邊關上車門,轉身的時候還偷瞄了一眼院裡。
匆匆掃過的金絲眼鏡觸動了他的心絃,卻又努力忍住了某種悸動。
這一個月的假期他可沒閒著,用他爹的話來說就是差點沒相看了全城的姑娘,不知道的還以為選妃呢。
「小於好事將近了吧?」
汽車啟動,張恩遠很難得地主動開口關心起了於喆的生活狀況。
於喆偷偷瞧了一眼後視鏡,面色一僵,隨後輕輕點了點頭,沒說什麼。
「早點定下來好,組織上對你的感情狀況還是很關心的。」
張恩遠用一種客氣又不過分親近的語氣講道:「孫主任已經問過你兩次了,你要是再不回來,他就要親自出馬給你介紹女朋友了。」
說這話的時候他還回頭看了李學武一眼,意味不言而喻。
李學武並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窗外不時閃過的街景。
鋼城還是太小了,從關山路出發到城外紅星工業園區也就半個小時不到的車程,這還得算上堵車的時間。
別笑,這個年代也堵車。
不過與後世相比,這個年代堵的不是汽車,而是腳踏車。
車窗外是擁擠的腳踏車大軍,一眼望過去只有單調的幾種顏色。
六九年就要過去了,人們的穿著依舊是藍、綠、黑這麼幾種。
如果是在夏天,愛美大膽的姑娘們或許還會給炎熱增添白色和粉色的主題,但在初秋,寒氣已至,美麗也凍人啊。
來鋼城工作已經快十個月了,他似乎還沒適應這個城市,也不像生活在這個城市裡的人。
重工業城市獨有的空氣汙染被說成了工業的象徵,但在李學武的眼裡卻是冬日裡無法抵擋的塵霾。
在這樣的環境裡生活,就算得了呼吸道疾病也是驕傲和自豪的吧。
「是哪裡的姑娘?」
車內沉默了半晌,於喆是不想說話,張恩遠是不敢打擾他。
就連今天的早彙報都沒能找到機會開口,還是李學武打破了沉默。
張恩遠有著非常謹慎的性格,輕易不會在他面前表現太多的。
能主動關心於喆也是代表辦公室,以副主任的身份強調組織紀律,就算於喆是他的秘書。
這是一種認真負責的態度,他口中的孫主任就是冶金廠辦公室主任孫佳,也是張恩遠和於喆的主管領導。
雖然張恩遠在工業領導小組辦公室擔任副主任的職務,但他的本職工作還是李學武的秘書。
孫佳有著比廖金會更嚴肅的工作作風,是長時間沉寂得到的鍛鍊。
李學武從未批評過他的工作,更不會糾正他的工作作風。
孫佳與他的關係並不親近,雖然兩人的第一次見面能追溯到他擔任保衛科科長的時候。
不遠不近,中正恭直,可謂是繼李學武之後,給散漫成性的冶金廠機關樹立了一個榜樣。
無論於喆的假期是誰給批的,或是以什麼樣的理由,孫佳站出來強調和關心都是應該的。
張恩遠只不過用含蓄的語氣和方式提醒了於喆,要想幹工作就好好幹,不相干早點滾蛋。
連感情生活都到了需要組織關心的地步,那這個人得多完蛋啊。
於喆也知道好賴話,他聽懂了張恩遠話音背後的含義。
再聽到李學武的關心,便也就坦然地介紹道:「我們村裡的。」
「暮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李學武淺淺地一笑,道:「是媒人介紹的,還是你爸張羅的?」
「我姐張羅的,她小學同學的親妹妹。」於喆解釋過後也有些尷尬,補充道:「以前我沒接觸過她。」
「怎麼相中你的?」
李學武好笑地問道:「是你姐給你做的擔保,還是你爹下血本了?」
「都有吧,我爸彩禮沒少給。」
於喆笑了笑,說道:「我姐跟她姐聊了兩次,就這麼訂下了。」
「這就算緣分了,對吧?」
張恩遠也笑著打趣道:「一個村裡的多好,回家看父母和丈人丈母孃都方便,不用兩頭跑了。」
「什麼時候辦事情?」
李學武關心地問道:「你們父母有沒有討論過你倆將來在哪生活?」
「如果不想兩地分居,我就安排你回集團工作,別影響了感情。」
「沒有,還沒談到這呢。」
於喆急忙解釋道:「我姐跟我說過了,就算辦事情也得明年了。」
「嗯,你也不小了,自己的事情上點心,別再像以前那樣了。」
汽車進了廠區,李學武便沒再多囉嗦,而是同張恩遠講了幾句工作。
於喆自己是有打算的,就算結了婚,他也不會離了這份工作。
他姐給他說的明白,能給李學武開車既是學習的過程,也是人脈關係積累的過程。
如果他未來想繼續在紅星鋼鐵集團奮鬥和成長,這個過程必不可少。
一年不到的司機生涯哪裡夠,不知道的還以為李學武對他不滿意提前讓他下崗了呢。
至少要三年才好,算作一任,就算另做安排也算圓滿完成任務。
結婚並不是他姐給他安排的人生目標,而是到什麼年齡就該做什麼事,尤其是工作上不能不著調。
送了李學武和張恩遠到樓門口,不再需要張恩遠的眼神提醒,他已經主動下車幫李學武開了車門子。
其實開車門子這件事就應該是司機來做,因為領導坐在他身後。
如果是秘書來開,等秘書從副駕駛小跑到左後方,領導自己都下車了。
「路上去百貨商店買兩份糕點帶回去,你周姐一份,吳姐一份。」
李學武下車後從兜裡掏出幾張錢票遞給了於喆,叮囑道:「量少樣多才好,請她們路上吃,就這樣。」
「明白了,領導。」
於喆應了一聲,周姐他知道,吳姐又是哪個?
等李學武帶著張恩遠邁步上了臺階,他這才關了車門子,上車離開。
鋼城雖小,五臟俱全。
這裡是遼東重要的工業城市,工業繁華就代表了工人占人口比例多。
工人是這個時代的消費主體,也是經濟活躍的主力。
消費能力也代表了一座城市應有的服務和配套設施需求。
配合這種需求,百貨商場裡有遼東的本土貨,也有關裡的時髦貨。
更別緻的是進口貨。
東北亞因為地緣正治影響,經濟貿易往來固化且單一。
但這並未影響人民對優秀商品的追求與嚮往,供銷社裡總會時不時地出現一些舶來品。
供銷社是這個時代最龐大的銷售集團,物資採購和銷售也是一個龐大的網路系統。
在沒有計算機和網路輔助的條件下,每個省、每個市的供銷系統都擁有一定的物資採購和銷售權利。
比如農資部分,可用作副食品加工銷售的糧食作物、田間自然生長和繁衍的生物,都能自主回收好銷售。
舶來品也是一樣,有的時候根本鬧不清這些進口貨是哪來的。
也許是採購經理從田間地頭髮現的,是自然生長出來的吧。
於喆是敢錢的,李學武多給他錢意思是不讓他白跑路,他倒是肯盡心辦事,兩份糕點把錢都光了。
「這是什麼呀?巧克力?」
吳淑萍驚訝地看著他遞過來的包裝盒,驚訝地問道:「鋼城還有賣這個的?」
「以前我都沒發現。」周亞梅也蠻驚訝地看了一眼面嫩的於喆,笑著點頭說道:「謝謝你了啊。」
「您別客氣,是領導安排的。」
於喆給兩人開了車門,但還是不敢去看周姐的金絲眼鏡。
——
「我可不是故意撬行啊。」
姬衛東還是來找他了,坐下後的第一句便是這個,「我啥樣人你知道。」
「以前我以為我知道,現在嘛——」李學武瞥了他一眼,繼續看著手裡的檔案講道:「不確定了。」
「我算是把你給得罪了。」
姬衛東無奈地嘆了一口氣,道:「今天我來不是跟你說這個的,是阿特啊……」
「你想說什麼?」李學武沒等他話說完便抬起頭看著他提醒道:「井水不犯河水,你要越界嗎?」
「如果可以的話,我永遠不會干涉你的工作,我非常尊重你!」
姬衛東向前攤開雙手強調道:「但這一次我必須提醒你,阿特此次來內地是帶著特殊使命的。」
「什麼特殊使命?」
李學武放下手裡的鉛筆,抱著胳膊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問道:「拯救地球,還是為了世界和平?」
「……」姬衛東被他一句話直接戳在了肺管子上,差點背過氣去。
這混蛋說話還是這麼犀利,一句話能頂死人的那種。
「你知道他現在為誰工作嗎?」
姬衛東故意壓低了聲音,微微探著身子看向李學武問了一句。
李學武也學著他的樣子向前探了探身子,盯著他的眼睛輕輕地說道:「whocare——」
「我在跟你說正事呢!」
姬衛東一翻白眼,強忍著脾氣強調道:「他這一次來是為了卡大飛採購兵器物資,卡大飛你知不知道?」
「卡大飛我不認識,我倒是知道利比亞有個卡扎菲。」
李學武嘴角一扯,身子向後靠在了椅背上,淡淡地講道:「可就算他在為卡上校做事,跟我有什麼關係。」
他微微昂起脖子講道:「別說是卡扎菲了,就算是上帝來了也得按照規矩辦事,你想跟我談什麼?」
「利比亞現在發生的事你知道?」姬衛東意外地看著他問道:「還是你從阿特口中知道了……」
「我需要知道嗎?」李學武微微眯起眼睛,講道:「就算是紅星鋼鐵集團國際事業部也管不到那麼遠,我們只是單純地做貿易工作而已。」
「可你的決定正在影響國際形勢演變,稍不注意便是大事!」
姬衛東皺眉強調道:「這一次阿特的採購意向基本上代表了利比亞未來一段時間的兵器使用範圍和方向。」
他用特別的語氣講道:「你也不希望國產兵器被對方貼上粗製濫造的標籤吧?」
「我對你的話表示遺憾。」
李學武淡淡地說道:「即便我作為同志應該維護你講話的權利,但對於你的偏見還是不能接受。」
「誰告訴你紅星鋼鐵集團的產品是粗製濫造的代表了?」
他皺眉講道:「是你姬衛東還是調查部,你要不要講清楚。」
「可你們給他的絕對不是正經列裝兵器——」姬衛東皺眉辯解道:「這會給此次採購帶來極大的不確定性!」
「是給誰帶來極大的不確定性?」李學武毫不客氣地反問道:「我們可沒說保證他用一萬年吧?」
「你的意思我都理解。」
不等姬衛東再說,李學武抬起手示意他先別說話。
「不就是質疑我們的兵器質量和後續產能嘛,跟列裝兵器比較缺乏實戰檢驗經驗以及龐大的儲備庫存,對吧?」
他歪了歪腦袋看著姬衛東講道:「***說過,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你詳細瞭解過我們的產品嗎?」
「這麼說,你有上手過我們的產品嗎?哪怕是手槍呢。」
李學武冷笑了一聲,道:「別盲目地下結論,阿特還滿足不了我們的胃口,他就算想裝備二十個師我們也供應的起,就怕他們沒有十個師。」
姬衛東此時有些啞口無言,不是他不想說,而是知道就算他說了,李學武也有一百句在等著他。
作為調查部海外工作部的人員,他所處的角度與李學武所在的角度看問題自然不是一個維度。
他極力維護的是國際影響力和持續擴張的本能意識。
李學武的自信和堅持並不能給他絕對的信心,他個人出於哥們義氣,能相信李學武,但作為組織工作人員,他沒有理由也沒有資格這麼做。
「我會極力勸阻阿特的。」
他看了看李學武,堅持地講道:「直升機可以採購,但兵器還是要列裝款的,你們不能提供就換人。」
「成不成功是我的事,但我必須這麼做,希望你能理解。」
「你還不知道呢吧?」
李學武看著滿臉嚴肅起身要走的姬衛東,指了指桌面玻璃下面壓著的日曆講道:「馬上就要見報的新聞,國內中西藥即將迎來大幅度降價。」
「什麼意思?」姬衛東沒聽懂這一句,腳步定住,轉身看著他。
李學武卻沒有急著回答他的問題,而是繼續介紹道:「比年初降低37%,比1950年降低80%。」
「然後呢?」
姬衛東雖然驚訝於李學武的訊息來源,也震撼於此次藥品降價的訊息,可這跟他有什麼關係。
「再給你說一個訊息。」
李學武歪了歪腦袋,淡淡地看著他講道:「上面已經決定,將無償援助安南五億五千六百萬元的物資。」
「這——」姬衛東突然遲疑了,皺眉看著他問道:「你是從哪得來的訊息,可靠嗎?」
「可不可靠你可以慢慢等著看。」李學武收拾了桌上的檔案,道:「我想跟你說的是,國外的形勢在變化,國內的形勢也在變化。」
「你知道藥品降價意味著什麼嗎?」他抬起頭看著姬衛東的眼睛講道:「關注民生,整合醫療資源,減輕民眾醫療負擔,進而刺激經濟。」「你再想想,將近六個億的援助物資從哪裡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