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一天,時任紅星廠書記的楊元松突然給董文學打電話,很嚴肅地說:「有職工反映,說你們單位建了食堂,你卻天天中午回招待所吃。」「別人都能吃食堂,你怎麼不能?不要脫離群眾……」
楊元松當時也是好心,這種不大不小的事最容易上綱上線,嚴肅一點批評其實是在保護董文學。
董文學當時差點氣病了,他不吃飯了好不好?
幸虧他沒有這麼做,否則一定會有流言傳出,說他天天躲在房間裡大魚大肉,一個人享受。
流言能殺人,人心不點燈啊。
機關裡能產生的影響他早就領教過了,李學武既然不想說,那就是有準備,或者說驗證他的清白。
這個時候李學武既沒有插手調查,也沒有讓他辯白,意思再明顯不過了。
公是公,私是私。
如果劉永年真的在這次的事故中查出什麼,那他的學生李學武會出手調查他嗎?
這件事真的不敢保證,私德有虧,李學武還能捏著鼻子幫他。
可真是原則問題,尤其是工作上的問題,李學武一定不會出手。
沒有誰願意為了別人押上自己的前程和信念。
老師和學生之間也不行,別說如此脆弱的師生關係了,就是夫妻又如何,這幾年他聽到的還少了?
什麼叫患難見真情,就他在鋼城出的那件事,韓殊沒有翻臉就是對他、對這個家庭最大的容忍和貢獻。
這兩年韓殊從未提起這件事,但董文學一直都記得,也在自我反省。
不僅僅是私德上的反省,還有工作上的警惕和認真。
「不要顧忌到我,要查就查個明明白白,對誰都公平些。」
董文學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道:「這麼大的事故,必須有人站出來承擔責任。」
「看看再說吧,我也在等電話。」李學武倒是實話實說,「我給劉永年的期限是明天中午下班前。」
「如果他不能儘快找出問題所在,那我就追究他的管理責任。」
他將話講的很直白,「如果他能找出問題的所在,那就請遼東的監察幫忙解決這個案子。」
這就是李學武給出的底線,公平又無情。
——
「這特麼就是營城?!」
賈隊長走出火車車廂的第一句就帶著濃濃的江湖氣。
他揹著小挎包,腰上彆著剛剛掏出來的刮子,一看就不是什麼好人。
有人問了,車上沒有管事的嗎?
有,可不太敢管,因為中學生坐火車全國遊的熱度還沒有完全消失不見,鐵路職工依舊記憶猶新。
再一個,這小子上車以後消停的很,只坐在靠窗的座椅上看著外面。
同他坐在一起的乘客只敢偷偷地打量他,也不敢跟他對視和說話。
誰知道這半大小子是什麼來路,惹毛了他跳起來給你一叉子多虧得慌。
所以大家都當他是臭狗屎一般,儘量遠離他,車廂都比其他車廂安靜許多。
要說偷東西的?
別鬧了,小偷只是沒錢,不是沒腦子,這樣的半大小子誰敢惹。
其實他們不知道這小子的虛實,棒梗也怕著呢,別看他在家的時候跟李學武吹的山響,可真一個人出來確實有點緊張和迷茫。
他怕有人惦記他的包袱,所以將偷偷帶出來的刮子掛在了腰上。
這一招真好使,他都不用觀察周圍,只從玻璃上看反光就行了。
你要問他有人偷他東西,他敢不敢真動手,這問題真不好回答。
不過既然棒梗準備了刮子,就說明他早有心理準備。
誰想要試一試半大小子頭腦發熱時的表現,那他可真是活到頭了。
偏執和倔強是他們這個年齡最複雜也是最明顯的表現,棒梗還算好的,至少他捱過社會的毒打。
沒錯,李學武就是他的社會。
「勞駕,別堵著門口。」
有人揹著大包行李從他身邊走過,嘴裡還吆喝著。
棒梗將腰間的刮子藏好,這才抱著自己的書包屁顛屁顛地往出站口走。
他沒注意到自己的右後方,有個穿著樸素的老頭正揹著行李包跟他走的一個方向。
聶連勝也是沒想到,這小子能表現的如此安靜,車上沒有鬧出哪怕一件衝動的事呢。
現在就剩出站和找到接頭人了。
聽起來有點神秘感,可隨著旅客下站臺,神秘感沒有,便秘倒有可能。
看看出站口那兩個傻嗶舉著的大牌子,棒梗要是能走丟真是不長眼睛了。
「你瞅啥——」舉著木頭牌子的其中一個瞪了瞪眼睛,嚇唬眼巴前的大胖小子道:「一邊玩去。」
「往哪去?玩啥?」
棒梗打量了對方一眼,又看了看欺身上來準備挑了他的胖子,急聲道:「我就是你們要等的人。」
「你就是賈隊長?」
乾巴瘦高個懷疑地看了看棒梗,皺眉問道:「從鋼城來?」
「廢話,我還能從奉城來啊。」
棒梗不耐煩地瞪了他一眼,心想組織沒人了啊,竟然用這兩個蝦兵蟹將來接他。
你瞅瞅這倆是什麼鬼東西,剛剛同他說話的是乾巴瘦高個,看著都有一米八多,可身體上卻能看見肋骨。
他身邊的那個胖子,至少得有二百多斤,下巴都要胖沒了。
一胖一瘦,一高一矮,棒梗實在想不明白,葛林是從哪掏噔的這兩個奇葩。
他瞧不上這兩個人,這兩個人還看不上他呢。
乾巴瘦的叫小白,矮粗胖叫二嘎子,都是江湖上的名字。
小白瞅了二嘎子一眼,有些懷疑棒梗的身份,或者說上面發錯貨了?
這跟電話裡說的「強有力支援」靠不上邊啊,這特麼不就一孩子嘛。
讓兩人愈加含糊的是,這猴崽子是真愣啊,三句話不到就懟他一句。
「那走吧,老大還等著呢。」
小白給二嘎子使了個眼色,轉身帶著棒梗往外走。
棒梗也沒覺得有什麼問題,就這麼大咧咧地跟人家上了汽車。
汽車是紅星羚羊,他跟武叔學過幾招偵察和反偵察,故意坐在了後車座上,手在書包裡捏著那把刮子。
這把刮子是他從京城帶來的,是請人專門在廠機械上砸出來的。
鋼是好鋼,錘的有力,柔而不軟,鋼而不脆,唯一的缺點就是沒見過血。
棒梗坐在後車座,目光卻盯著架勢位的肋骨,他有幾種辦法能快速癱瘓敵人,找出跳車逃跑的時間。
可惜了,小白沒給他這個機會,一路上都沒聊幾句,兩人還是都不熟悉呢。
至於說二嘎子哪去了,棒梗真沒注意,他的目光除了盯著駕駛位,剩下的就是趕緊觀察營城的情況。
還別說,同他所認知的落後局面大不相同,這座濱海城市,擁有廣袤的海上油氣儲存。
更是目前東北出口經濟的門戶城市之一,你說他重要不重要。
正因為重要,所以營城的高樓也不少,畢竟開埠比較早了。
早年間,這裡港口遍地都是,老外尤其多,碼頭上停泊的多是外船。
現在外船沒有了,碼頭也都腐朽不堪,不能使用了。
「葛林怎麼不在?」
棒梗還記得葛林,畢竟對方在大院裡住了很長時間。
那個看起來如鐵塔一般的漢子,就算對方再怎麼沉默寡言,也絕對不缺少注意力。
棒梗曾經就葛林的身高問題問過他奶奶,如何才能長高高。
賈張氏的回答很簡單,重生換個爹。
棒梗為此還仔細問了他母親,他那亡去的父親到底有多高。
這叫秦淮茹怎麼回答,那個時代過來的人普遍營養不良,更何況是同寡母相依為命的賈東旭呢。
幼時的問題還在他的內心迴盪,這次來營城,武叔就告訴他來這邊找葛林,該怎麼做聽對方的吩咐。
他在大院裡叫葛林習慣了,畢竟兩人也沒相差幾歲。
你看葛林像三十歲的人,可實際上剛十八。
你能想象到年紀輕輕就擁有了一把年紀長相的畫面吧。
西琳選擇葛林結婚時,葛林甚至都沒辦法跟她領證。
面相上看是足夠了,實際上當時的葛林還是個孩子。
嗯,那時候的葛林只比現在的棒梗大一歲,端得是長得著急了。
「在這裡要叫大哥。」
小白回頭盯了這胖小子一眼,提醒道:「你家大人教過你禮貌吧。」
「要不你現在教教我?」
棒梗見他言語不善,手從書包裡掏了出來,一點鋒銳刺痛了小白的眼睛。
這胖小子真混蛋啊,一句話不對頭就準備開幹?
這就是上面說的「強有力支援」?
支援沒看到,強有力也沒譜,愣頭青倒是有一個。
「聽不懂人話是吧?」
小白摟了摟身上的夾克衫,露出了腰間卡著的手槍,提醒棒梗道:「跟我耍橫你還嫩了點。」
「呵呵,我敢扎你,你敢開槍打我嗎?」
棒梗無所謂地舉起手裡的刮子叫板道:「說對不起,說你錯了。」
「窩草——」小白在吉城也是當了好幾年的混蛋,沒想到今天遇到了比他當年還混蛋的混蛋。
「行,小子,你等著吧。」
小白笑著點點頭,倒是多看了他幾眼,他有點理解上面的意思了。
這個愣頭青倒是個活靶子,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引蛇出洞了。
「跟這兒幹啥呢?」
憨憨的聲音從身後響起,棒梗剛要動手扎面前的乾巴瘦,可猛地感覺自己的手被攥住了。接著便是一疼,手裡的刮子也掉落在了地上。
猛回頭,卻見小時候見到的鐵塔一般的人物就站在自己的身後。
其實現在來看,當初的鐵塔矮了不少,是他這幾年長高了。
「葛林?我來支援你了。」
棒梗大言不慚地講道:「武叔讓我來的,說你在這邊遇到困難了。」
「你是我在這遇到的第一個困難。」葛林松開了他的手,扯了扯嘴角問道:「你來營城幹什麼,好好讀書學習不好嗎?」
「理論結合實踐懂不懂?」
棒梗一點都不讓份,撇了撇嘴角強調道:「我就是來實踐的。」
「都鋼城好漢游擊隊隊長了,還需要實踐?」
葛林嘴裡冒出這麼一句,轉身進了不小的大院。
棒梗窘在原地,他很確定這個笑話是誰傳過來的。
武叔也真是的,自己這個笑話是不是東北人都知道了。
當初用這個名字的時候就有點後悔了,是那幾個小弟非要這麼用的。
「賈隊長,請吧——」
小白笑嘻嘻地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示意他可以進去了。
棒梗瞪了瞪眼珠子,從地上撿起刮子就往前衝,是要給他一下子。
小白倒是好身手,一把攥住了棒梗懟過來的胳膊,抓著他往旁邊帶。
只是這一下棒梗根本沒用力,他從始至終都沒想著扎對方。
他是年輕,可不是傻嗶。
大家都是梁山好漢,窩裡橫不是丟武叔的臉嘛。
不過初來乍到,他要不厲害點,不得讓人看遍了嘛,到時候更丟武叔的臉。
所以嚇唬了小白來抓他的胳膊,棒梗卻使勁地一跺腳,正好踩在了小白的腳上。
「吼——」
嘻嘻?不嘻嘻——
小白也顧不上拽他,紅著臉往一邊扇開了。
十四歲,101斤的小胖子,使勁跺你一腳啥感覺?
想弄死對方!
小白真被踩疼了,這小子沒輕沒重的,心眼子倒是不小。
看著那壞小子走進了大院,剛剛接了人回來的二嘎子好笑道:「呦,白,你會跳單腿舞啊——」
「我會跳你大爺——」
小白腳上的疼緩和了一些,翻了個白眼道:「下午你帶那小子。」
「嘿嘿嘿——」二嘎子壞笑著問道:「他怎麼沒踢你卡不襠呢。」
「你也別幸災樂禍,有你受的。」小白試了試右腳,站起身進了屋,當然不是去找那小子算賬,葛林回來了,一定是有話要說。
「目標基本上能確定了,不過做事得圓滿,有理有據才成。」
葛林坐在方桌前介紹:「周姐給的命令是救席永忠要緊。」
「現在分一下工。」
簡單介紹了調查情況以後,葛林言簡意賅地講道:「下午開始,你們兩個出一個人帶他熟悉熟悉環境。」
「另一個幫我去盯著碼頭。」
「我去碼頭,讓嘎子帶他熟悉環境吧,畢竟嘎子更熟悉這裡。」
早就受夠了熊孩子的小白倒是很主動,以前盯梢這種事最沒人願意幹了,今天他倒是主動積極了起來。
「我倒是無所謂,就是不知道他跟不跟我。」
二嘎子笑了笑,看向棒梗問道:「你會開車嗎?」
「你問的是開火車嗎?」
棒梗扯了扯嘴角,看著他淡淡地回了一句。
二嘎子卻是眼前一亮,問道:「你會開火車?」
「不會啊——」棒梗依舊是那副欠揍的表情,道:「我才14,去哪學開火車,你是不是傻?」
「……我特麼……」
二嘎子瞬間無語了,看著偷笑的小白,心裡更是氣的冒煙。
「不會開你問什麼。」
他盯了棒梗一眼,道:「我是問你會不會開汽車。」
「你怎麼不問明白呢。」
棒梗倒打一耙,學他瞪了眼睛道:「我知道你問的啥意思,車多了,我每樣都得會嗎?」
「你是說你會開汽車了?」二嘎子挑了挑眉毛問道。
「不會,我才14歲,上哪學開汽車去,你怎麼老是問這種傻問題。」
棒梗扭過頭,看向葛林問道:「這是你從哪劃拉來的笨蛋,好像一點都不聰明啊。」
「酷酷酷——」小白忍的難受,看著二嘎子漲紅了臉,再也忍不住,大聲笑了起來,「哈哈哈哈——」
葛林眉毛直跳,內心認同李學武的安排,這小子確實很能吸引火力。
俗話說的好,這個年齡的孩子狗都不愛搭理他們。
只是這小子招人恨的威力有點大啊,不會被打黑槍吧?
「好了,行動吧。」
葛林還能說什麼,說他從吉城帶了兩個笨蛋來?糊弄不住一個孩子?
「走吧,聰明人。」
二嘎子心態調節的倒是很快,如果不是有好兄弟小白在一旁大笑,他還能恢復的快一點。
他現在不想跟這小子多說哪怕是一句話,就像他能忍到晚上再揍小白一樣,能忍得住不揍這壞小子。
棒梗倒是無所謂,放下身上的書包,將手裡的刮子插在了腰間的皮套上。
二嘎子看了看他的動作,倒是沒說什麼,這麼精良的傢伙事竟然是在一個孩子的手裡。
當然了,看傢伙事也能知道這是哪來的壞小子。
東北基本上沒有用這玩意兒的,三八大蓋上的刺刀更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