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程還是一次坐在臺上，由著臺下記者不要錢似的衝著他燒著膠捲，手握金色鋼筆簽名的經歷。還別說，紅星鋼鐵集團就是會搞這種儀式感，看起來就是高大上。
不服不行啊，無論是外行人還是內行人，眼睛一瞅就知道誰是集團領導，誰是工廠領導。
周子程此次來京城最大的遺憾就是他的職稱，是落在合同上的。
他的名字前面標註的就是沈飛廠長，李懷德的名字前面是一大串。
碼的，回去以後我們也研究研究，能不能跟上面商量搞個集團。
其實論體量和影響力，沈飛還是有資格組建集團公司的。
只是受政策和經濟限制，都沒能完全擺脫撥款生存方式，還想著籌建集團公司？
如果他敢把心裡話說出來，坐在一旁的李懷德能笑掉大牙。
先解決財政問題再說吧。
跟紅星鋼鐵集團比？
紅星鋼鐵集團可以明著跟上面說，不用撥款也能生存。
這話沈飛敢跟三機部說嗎？
為什麼上面對紅星鋼鐵集團持寬容和謹慎的態度，就是因為如此。
寬容集團的市場發展，謹慎集團的組織人事。
「請兩位領導起身握手。」
會議秘書在兩人身後輕聲做了提醒便快速撤了下去。
李懷德和周子程已經由著他們做了提醒，也早就知道該怎麼辦。
所以這個時候，兩人在現場記者的見證下交換了彼此手裡的合同。
而在交換後，他們各自持著這份合同握手在了一起，面向下面的記者和閃光燈擺了一個適宜的姿勢。
真是太有排面了——
王新站在臺下，目光裡有些羨慕地看著臺上的兩個人。
他悄悄對身邊的李學武問道：「這是你們集團誰設計的程式？」
「怎麼了？有問題？」
李學武瞅了他一眼，隨即繼續看著前面，道：「可能是對外辦的想法。」
「你們集團真是藏龍臥虎，深不可測啊。」王新感慨著講道：「這就是人才蓄積的必然結果。」
聽得出他語氣裡的遺憾，李學武只是扯了扯嘴角，並沒有作答。
這個主意是他出的，後世已經很常見的簽約儀式，在這個時候卻有別開生面的效果。
負責執行的對外辦主任樊華很有頭腦，李學武只說了一遍她就記住了。
「謝謝兩位領導，現在簽約儀式結束，進入媒體採訪環節。」
主持人站在簽約臺的一側，手持話筒向在場觀禮的眾人做了介紹。
他只有簡短的介紹，隨即便將現場交還給了兩位領導，以及記者。
有現場記者舉手示意要提問，有工作人員將話題遞了過去。
這個年代的話筒跟著長長的電線尾巴，可還是高價進口的。
國內也有話筒產品，只是質量很一般，也缺少必要的調校。
紅星鋼鐵集團為了打造幾處對外環境和現場，特別從港城採購了這些裝置，用起來就是不一樣。
「李總經理好，周廠長好。」
一位穿著深色中山裝的記者站起身，先是同兩人問好，這才開始了自己的提問。
「我是京城日報的記者孫銘陽，請問紅星鋼鐵集團同沈飛是就哪些方面展開的全面合作？謝謝。」
孫銘陽點頭示意後，將手裡的話題交還給了現場的服務人員。
「這個問題由我來回答吧。」
李懷德剛剛同周子程客氣了一番，最後捱不過對方的客氣，這才拿起桌上的話筒講了起來。
「奉城飛機制造廠同紅星鋼鐵集團一樣擁有深厚的工業歷史和發展底蘊。」
他很官方地講道：「我們兩家企業之所以能走到一起開展合作，應該是強強聯合，合作共贏的號召和結果。」
「至於說在哪些方面展開合作，我在這裡是說不過來的，時間也不允許。」
李懷德兜了一個大圈子，這才講道：「但我保證絕對不僅僅是飛行器製造方面的合作，注意理解全面二字。」
「謝謝李總，下一位。」
主持人看向現場，點選了其中一名記者，示意對方提問。
記者在拿到話筒以後便尖銳地提問道：「我是北方工業報記者劉紅梅，請問李總經理紅星鋼鐵集團在今年下半年頻繁出手，是因為集團化缺少工業體量支撐還是影響力不足？」
「這個問題有點意思。」
李懷德笑了笑，擺手示意主持人不要說話。
「我也是北方工業報的讀者啊，你們報社辦的很好，很有針對性。」
他先是點評了對方的單位，這才就剛剛的問題做了解釋。
「企業在經營和管理過程中一定會有業務上的變動。」
李懷德認真地講道：「無論紅星鋼鐵集團在今年投資多少都不會影響到今年年底或者明年初的集團化。」
「但我們不能為了避免麻煩和畏懼發展困難兒選擇踱步不前。」
他看著臺下的記者講道：「紅星鋼鐵集團還在路上，就算有了一些成績也是全體職工努力的結果。」
「而集團化對於全體職工來說是個榮幸，對於上面來說卻是希望。」
只簡單的幾句話，便將北方工業報的路給堵死了。
老李還是有兩下子的，否則也不會坐在上面瞎掰呼了。
周子程是有點看不懂李懷德的，上午在業務討論會議上，李懷德就業務問題幾乎一言不發，全由著李學武他們來做決定。
他還發現了很特別的一點，那就是李懷德特別希望能聽到李學武的建議或者意見。
「現在是九月中心了。」
李懷德很自信地看著下面微笑道：「我也在這裡跟大家保證，明年一定是在雙子樓開這樣的會議。」
譁——
由著會議秘書帶頭，下面響起了一陣掌聲，雖然不是很熱烈，但畢竟只有四五十號人。
其中三十多人還是記者，人家認同你的發言還能給你鼓掌，如果不認同就當沒看見。
這個時候的記者還沒有無冕之王的稱號，但有些人已經很厲害了。
就像剛剛北方工業報的記者，他們的報紙就憑藉敢說敢寫才受到上面的關注和支援的。
不過李懷德並不怕他，同在工業體系內，北方工業報的總編還要到各個企業化緣的。
不要覺得這個年代的報社撥款是不完的，一窮二白說的是所有。
報社發不起福利，買不起裝置和裝備，無法報銷差旅費怎麼辦？
上面是無法解決預算以外撥款難題的，但也給他們開了綠燈。
給各個企業做宣傳，寫文章，或者在一些版面上做專題廣告。
這不是後世那種胡亂吹噓的廣告，是類似於後世軟文性質的文字。
報社的文人還有風骨，主要是以通訊稿的形式將採訪內容表述出來。
這個時候企業就得提供一些實際價值了，比如說福利品等等。
現金是沒有辦法使用的，也犯紀律，福利品不會。
所以大報社逢年過節走廊裡經常會堆滿福利品，甚至會有活雞跑出來。
北方工業報為啥在這樣的場合提出這般不留情面的問題？
他們明明知道紅星廠集團化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了，還要上眼藥。
很簡單，北方工業報的副總編給李懷德打電話沒打通，打給了蘇維德。
對方跟蘇維德說的好聽，要給紅星鋼鐵集團表一表最近的發展。
蘇維德真沒在意他，手指頭縫裡漏掉的都夠對方吃的了。
所以老蘇也是講了，下來會贊助北方工業報一些福利品。
紅星鋼鐵集團的福利品啊，誰不想要。
接連一個月，北方工業報像是打了雞血似的給紅星鋼鐵集團吹法螺。
結果呢？
李懷德想要在這個時候低調一些，甚至就在暗處觀察著集團班子成員。
蘇維德這個時候跳出來插手他負責工作以外的內容，你說老李會怎麼做。
沒錯，不僅在私下溝通的時候拒絕了這筆費用，在隨後的辦公會議室還強調了組織紀律。
核心內容就是嚴禁任何人以集團的名義同媒體接觸。
除非能得到管委會的授權，否則只有總經理辦公室對外宣傳辦才有資格解釋這些問題。
李懷德就是故意在折蘇維德的面子，這一次挨收拾的也不止是他。
只是蘇維德在報社那邊丟了面子，還沒有辦法找回來。
不僅在會議上挨訓，還得挨著報社副總編輯的罵。
你就說，他犯得上犯不上？
蘇維德一氣之下不管了，愛誰誰，有矛盾自己解決去。
老李多牛嗶的人物，人民大報他不敢咋呼，冀省的報紙他還害怕？
今天的記者提問會是開放的，對外辦沒有稽核嚴格，也沒想到雙方的矛盾這麼深。
周子程坐在一旁看起了熱鬧，就想看看具有企業文化的紅星鋼鐵集團怎麼打發這些人。
不僅紅星鋼鐵集團會遇到類似的問題，他們沈飛也是一樣。
他是想學學李懷德該如何委婉且巧妙地解決這個麻煩，只是沒想到老李不按套路出牌，根本不搭理對方。
問的毫不客氣，答的愛答不理。
臺下的記者面面相覷，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問了。
到底是像北方工業報那樣尖銳，還是維護一下體面。
只是還沒等他們想出主意，紅星聯合工業報的記者已經起身提問。
「請問周廠長，您對亮馬河工業區的初印象如何？」
他微笑著繼續問道：「如果這次的框架協議有包含工業建設，貴方是否考慮過會來工業區建廠發展？」
好麼，這李懷德還挺記仇的。
周子程看著秘書擺在眼前的話筒，強忍著沒轉頭去看李懷德。
這個老李啊，他只是問了一句飛機場要不要，現在就玩陰的了。
記者提問，他不能不回答啊。
「亮馬河工業區的建設不可複製，這是天時地利人和的結果。」
周子程也是個老手了，雖然是第一次面對這種場面，可還是應對自如。
「沈飛在奉城擁有更大的工業區，但仍然需要學習紅星鋼鐵集團的先進經驗。」
他攤了攤手，道：「我是非常希望沈飛能來京城發展，當然更希望紅星鋼鐵集團繼續加大力度，去奉城發展。」
李懷德看著對方誠懇的態度，算是預設地揭過這一茬兒了。
也就是周子程第一次來，否則他非亮亮手段不可了。
「請問，紅星鋼鐵集團是要進軍飛行器零部件製造領域了嗎？」
有記者迫不及待地舉手提問道：「這是不是就意味著紅星鋼鐵集團繼汽車領域建設生產標準後，又將目光投向了飛機制造領域？」
「我不知道你是哪個報紙的啊，不過我可以回答你的問題。」
李懷德點點頭，講道：「紅星鋼鐵集團不是因為與沈飛的合作才要做飛機零部件生產，畢竟我們有鋼飛。」
下面的記者會心一笑，笑話的是剛剛提問的那個記者沒搞清楚狀況。
「這一次合作確實有零部件方面的合作內容，稍後會公佈出去。」
李懷德頓了頓，繼續講道：「我們在其他方面的合作也有突破，比如說發動機技術，這是沈飛的專業。」
「無論在哪個行業，紅星鋼鐵集團能做到自己應該做的。」
他強調道：「我們無意建設某個行業的生產標準，只是懷著對工業系統嚴謹的態度做出這份努力。」
「我們也是系統內嘛。」
「好，最後一個問題。」
主持人在副秘書長卜清芳的示意下做了提醒。
有記者搶問道：「沈飛已經同紅星鋼鐵集團達成合作，那下一步會同聖塔雅集團以及其他外企展開合作嗎？」
「聖塔雅集團是哪個？」
周子程的回答很直接，也很明確，在秘書的提醒下，與李懷德一同起身。
兩人微笑著握了握手，在主持人宣佈新聞釋出會結束後，一起邁步出了會議室。
有記者依舊不甘心，想要追上去提問，可都被保衛攔了下來。
今天每一個來訪的記者都能得到一份對外辦準備的精美禮物。
東西是給了，拿不拿是他們的事。
東西拿了也不一定寫好話，不拿也不一定寫壞話。
那為什麼還要準備這些小禮物呢？
很簡單，企業文化輸出。
對外辦有著一套完整的禮物派發體系，這些記者所得到的絕對是紅星鋼鐵集團的周邊產品。
比如說印著標誌和文字的鋼筆，或者是有紅星鋼鐵集團圖案的筆記本。
高階一點的，直升飛機、紅星一號公務機等等也有相送。
這玩意不值錢，但作為禮物贈送還很有面子，對方擺在哪裡都會是紅星鋼鐵集團的廣告牌。
最厲害的營銷其實就是這種免費的，是要讓潛在消費者主動親近。
***
「三機部的領導也在。」
李學武同卜清芳輕聲講道：「你過去敬一杯酒，我就不過去了。」
「怎麼了？三機部……」
卜清芳今天非常忙，簽約儀式以及新聞釋出會幾乎都是她籌備的。
慶祝晚宴上，她正坐在這邊同李學武彙報今天的工作，李學武卻提醒了她一句。
李學武有什麼不方便的……哦!
「我怕我過去那位領導要發火。」李學武笑了笑，品嚐了今天的菜式後，這才繼續講道：「同沈飛簽約，鋼飛應該是最高興的，可你有見他們來人嗎？」
「還不是你的問題——」
卜清芳好笑地說道：「人家可不是來尋仇的，你怕什麼？」
「怕尷尬唄——」李學武笑著講道：「他們一定認識我。」
「李主任還在那邊呢。」
卜清芳挑了挑眉毛，示意道：「我都沒見他們劍拔弩張。」
「等你見著就完了！」
李學武扯了扯嘴角道：「他們不會跟李主任怎麼著，可對我。」
他故意頓了頓，看著卜清芳輕聲解釋道：「當初是用了些手段的。」
「哦——我就說的嘛。」
卜清芳瞭然地點點頭，壞笑著說道：「怪不得你讓我過去敬酒呢。」
「我就不信，他會對女同志擺臉色。」李學武抬了抬眉毛，道：「你也別說是我讓你過去的，沒意思。」
「我有那麼傻嗎？」
卜清芳站起身，不過還是在離開前提醒他道：「你這次欠我一個人情啊，我算是替你趟雷了。」
三機部，李學武沒什麼交集，但也怕對方在此次合作中作梗。
卜清芳多聰明個人，記者會出現的問題一定不是簡單的矛盾。
有些人在搞事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