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2章恰似仇人
在友好的商業互吹氛圍下,紅星鋼鐵集團總經理李懷德同沈飛廠長周子程一同走進了廠主辦公樓。
按照以往的接待流程,似是周子程這般身份的客人會安排在廠招待所接待,那邊有較為豪華的會議室。
不是卜清芳和陳壽芝的工作出現了失誤,而是有意而為之。
「我想帶你看看我們的歷史館和榮譽館,就在一樓這邊。」
李懷德親自做著介紹,抬手示意了一樓大廳的右手邊。
高雅琴回頭看了李學武一眼,嘴角淺淺地一撇。
李學武會意地一笑,目光看向前方,正直又正確。
這又不是第一次了,有什麼好在意的,老李只是想接著奏樂接著舞而已。
「咱們所在的這棟辦公樓是紅星軋鋼廠的主辦公樓,也是紅星鋼鐵集團暫時使用的辦公樓。」
李懷德很認真地給走在一旁的周子程介紹道:「不過紅星軋鋼廠即將在今年的11月份停產搬遷……」
「這個我知道,是去鋼城吧。」
周子程明明心裡撇著嘴,可臉上一點不顯,很有興趣地聽著他吹牛。
有來言就得有去語,這才是友好企業相互之間的正常關係。
他沒讓老李唱獨角戲,走獨木橋,很巧妙地接了下茬。
老李這邊自然得到了情緒價值,笑容愈加真誠地講道:「沒錯,就是搬遷去鋼城,這是我們早在三年前就制定的《三年計劃》的內容之一。」
「《三年計劃》、《五年規劃》我可是早有耳聞了。」
周子程捧了捧李懷德,笑看著他講道:「貴集團的決策制定視角和執行能力真是讓我羨慕不已啊。」
「是同志們共同努力的結果。」
李懷德倒是很謙虛,因為這個時候他越是謙虛,人家越會記得他。
別說周子程來了,就是大領導來了他也會這麼說。
這還是受李學武的啟發,因為他發現無論自己是在公開場合還是在私下裡誇獎李學武,收到的都是謙虛的反饋。
李學武有一句話在集團內部傳播的特別的廣:一切成就都歸功於團結,一切榮耀都歸屬於集體。
個人得失是小,集體榮譽是大。
李懷德後來想了想,李學武就是在這得失之間盡顯人格魅力。
老話說得好,顧全大局者,必有寬廣胸懷。
李學武能從保衛科這種進步限制極高,從紅星廠年輕俊傑人才濟濟的千軍萬馬當中殺出來,平步青雲,步步高昇,可見人格魅力的重要性。
你隨便在紅星鋼鐵集團機關或者分廠、分公司找一個人來問,百分之九十九不會有人說李學武的狠厲。
說他年輕有為、說他能力出眾、說他手段高超的都有可能,唯獨沒有人記得他在保衛處工作期間的狠厲。
那麼仔細想想,李學武在離開保衛處以前的工作作風是怎樣的。
這麼說吧,李懷德敢用自己的腦袋擔保,他所認知和了解的企業也好,機關單位也罷,沒有哪一個單位的保衛處能同紅星鋼鐵集團相比。
論組織建設,保衛處締造了鋼城汽車、紅星訓練基地、應急管理體系等等為紅星廠實現集團化建設提供了重要作用的成績。
論業務能力,李學武在主持保衛處工作期間,不僅廠安全保衛環境和安全生產環境得到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就是他個人也獲得了諸多榮譽。
再說其他就顯得有些贅餘了,可這些成績和榮耀非但沒有將李學武固定在保衛幹部的刻板印象中,還將他襯托成了集團年輕幹部紅旗手的角色。
李懷德太羨慕他擁有這樣的人格魅力,更羨慕他對個人名聲的經營能力。
所以這兩年他除了正經的工作以外,特別注重個人魅力建設。
以前他或許還要同下面的幹部擺臉色,可想明白了以後機關裡普遍認為李主任是彌勒佛的角色。
見到他打招呼永遠都是笑呵呵的模樣,請示和彙報永遠不會遭到嚴肅批評,甚至還能主動理解你的難處。
當然了,這樣的態度只針對普通辦事員和基層幹部,部門主管和負責人他依舊是認真且嚴肅的面孔。
不過隨著組織人事變革,一些崗位陸續調整,實現了他的個人意願,同部門負責人之間的相處已經很隨意了。
從這一點就能看得出來,老李是能聽得進去勸的人,也是主動學習的人。
就說集團歷史館和榮譽館,當初是李學武提出來的建議,其他集團領導或多或少的都有些不理解。
但是李懷德卻難得地拍板決定上馬,要求組建專班,總結和挖掘集團的發展歷史和優秀榮譽以及事蹟。
「這是我們當年的老廠區,那時候還沒有解放呢。」李懷德手指著牆上的照片給周子程介紹道:「日偽時期叫東滿鋼鐵,後來改叫精誠鋼鐵,解放後才更名為京城第三軋鋼廠。」
「你那時候就上班了嗎?」
周子程很仔細地看了牆上明顯是經過特殊處理放大的黑白照片。
他能認得出當時的環境和場景,因為同李懷德一樣,他們是一代人。
「沒有,我是解放前受華北局安排,到精誠鋼鐵做工人組織工作。」
李懷德介紹道:「當時還沒有參與管理工作,只是發展組織。」
「我是解放以後正式參與京城鋼鐵產業的管理工作,當時精誠鋼鐵正面臨著公私合營的改組計劃。」
他給周子程詳細地介紹了自己參加工作的時間線,是與紅星廠有關。
「那咱們應該是差不多。」
周子程點點頭,感同身受地講道:「那時候還在山溝溝裡打游擊,突然接到組織的通知,安排我們去東北工作。」
他笑了笑,目光從牆上的照片收了回來,回頭看了身後的幹部們問道:「有誰是我和李主任的同年兵?」
「秘書長一定不是了。」
見周子程的目光掃過李學武,李懷德玩笑地講道:「他那時候都還沒畢業。」
「確切地說,我還沒上學。」
李學武聽見大家笑了,也是順著這個玩笑加了加碼。
周子程看了看他,問道:「秘書長今年……」
「二十三歲,屬狗的。」
李學武主動做了自我介紹,「我參加工作的時間比較早。」
「嗯,你是當過兵對吧?」
周子程突然對李學武有了興趣,也許是聽老李的吹牛聽膩了。
「秘書長是排長轉業。」
李懷德笑著接了一句,主動將話題重新拉了回來,抬手示意往裡走。
他帶著周子程一行人看了當年工廠提醒工人上下工的青銅鐘、看了當年合併前京城第三軋鋼廠的牌匾……
剛開始周子程等一行人還沒甚在意,只覺得紅星鋼鐵集團真能整事,建廠才多少年,還弄了個歷史館。
可隨著參觀的進行,越是往裡走,他們越是認真了起來。
從歷史館走進榮譽館,一件件已經被標註為歷史文物的老物件重新將帶著他們穿越時空,回到了烽火歲月。
而能在烽火歲月中走到現在,繼往開來,創造輝煌,恰恰證明了紅星鋼鐵集團的深厚底蘊和發展潛力。
單純地看,李懷德就是在吹牛嗶,但人家吹的有技巧、有內容啊!
這就很令人震驚了。
說不好聽的叫吹牛嗶,可用李懷德的話來說這叫企業文化。
企業文化這個詞由老李一說出來,著實震撼了周子程等人。
這是個新名詞,但完全能理解。
可越是從字面意思往精神核心深究,他們越是能發現這個詞的魅力。
如果將企業類比成人,企業的成長和進步如同人一樣逐步發展。
具有文化的人,能更為廣泛和睿智地應對多種複雜環境和問題矛盾。
這一點不用質疑,今天在現場的幾乎所有人都會認同這一觀點。
就連上面都從未否認知識和文化有錯論,論錯的是思想。
人有了文化就等於有了適應和掌握髮展機遇的能力,企業也一樣。
如果內心空空,企業缺少精神核心,那這家企業就是個空殼子。
不要覺得周子程的震撼來源於沈飛缺少企業文化而羨慕紅星集團。
這個年代所有企業都不缺少企業精神,更不缺少精神核心。
因為這不是企業自行發掘和建立的,而是上級逐步下發的政策檔案。
工廠和單位只需要認真學習就行了,但這種企業文化和精神核心難免千篇一律,缺乏對土壤的適應性。
紅星鋼鐵集團正在跳出這種限制,走上了獨立建立企業文化的道路,也是重新制定企業發展方向的關鍵動作。
這種思路是對是錯,放在這個年代容易上綱上線,但也得分對誰。
紅星鋼鐵集團一直走在計劃經濟領先,市場經濟探索的前沿。
就連上面都給紅星鋼鐵集團貼了實驗的標籤,按照企業實際情況和精神文明建設需要建立企業文化,這也在情理之中了。
越是能想到這一點,周子程等人臉上的表情愈加的認真。
拋開廣泛的先進人物和事例,以紅星鋼鐵集團在發展過程中湧現出來的優秀人物作為企業文化的土壤。
同時歸納總結歷史發展經驗,突出集體和個人榮耀,以銘記歷史,崇尚榮耀為核心的兩個還不算特別大的館藏屬實是給沈飛一眾人上了一課。
李學武看著走出來的周子程眉頭緊皺,似乎是在思考著什麼。
是他說要學習紅星鋼鐵集團的發展經驗,要了解集團的發展歷史,李學武這才同李懷德做了溝通。
現在帶著對方來歷史館和榮耀館參觀,他倒是不願意了。
「這兩處場館平常用得多嗎?」
故意落後幾步,為了同李學武走在一起,王新特別問了這個問題。
李學武有些意外地看了看他,點頭說道:「還行吧,新員工培訓的第一節實踐課,就是企業文化教育。」
「你們會給新職工上這種課?」
其實他想說,紅星鋼鐵集團還會給新職工上課?
隨後他想到了李學武說過的,職業技術學院整合了全集團的培訓業務和部門。
精簡機構,整合機構,能帶來的一定是專業水平的提升。
「當然了,你們不給新職工做專業培訓和崗前教育嗎?」
哦——又是新名詞!
李懷德說的理直氣壯,好像不能理解王新的意外和驚訝,像是看一箇舊世紀來的土撥鼠一般。
「我們也培訓,嗯,是這樣的。」好像問錯了問題,王新極力地遮掩過去。
沈飛當然會給新職工做教育,但形式較為傳統,也就是班組師徒制。
不知道紅星鋼鐵集團如何安排,但沈飛一直延續了傳幫帶的傳統。
幾乎所有的新職工入職都會被分配給一個師傅來帶他們。
這一聲師傅叫了,那就得認一輩子師傅,得當親人來恭敬著。
每個師傅都有不一樣的傳幫帶辦法,師傅可能會在工作中一點一點地教給你,也可能忽略掉不教給你。
這種制度之下所產生的實習職工技術水平參差不齊,更不可能有李懷德所介紹的企業文化教育和崗前教育了。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這還只是剛到紅星鋼鐵集團,就捱了一棒子。
周子程和王新一樣,都對自己的企業充滿了信心和驕傲。
他們當然堅信沈飛是全國最好的飛機制造廠,也是這個專業領域的佼佼者,領頭羊。
但在飛機落地,看著紅星鋼鐵集團的企業文化和榮耀建設工作,他突然對這次的行程有了壓力。
看不到好的也就算了,真正看到了,那就睡不著覺了。
真好,羨慕,我也想要。
就是這種心理,周子程聽著李懷德喋喋不休的介紹,內心已經開始設想,如果沈飛結合了紅星鋼鐵集團的管理模式會發生怎樣的變化。
企業管理沒有如果二字,對於未知數誰都沒有決斷能力。
但他已經對紅星鋼鐵集團所謂的企業文化和管理經驗感興趣了。
企業文化建設可以學一學紅星廠嘛,投入一些資金也搞個兩館。
紅星鋼鐵集團有優秀事蹟和先進個人,沈飛也不缺少英雄的土壤啊。
說沮喪和失落還不至於,因為王新早就對紅星鋼鐵集團有過全面、詳細的瞭解,也將這些情況彙報給了周子程。
也就是說,沈飛一行人,至少周子程和王新是知道兩個企業之間在哪些方面是有差距的。
「紅星軋鋼廠搬遷去鋼城,是要改名字對吧?」周子程在上樓的過程中突然問道:「屬權也改了嗎?」
「企業實現集團化以後就不存在工廠和分公司的屬權問題了。」
李懷德再一次抓到了裝嗶的機會,笑著看向周子程做解釋。
周子程臉色一紅,他疏忽了工廠和集團之間的關係。
是啊,看看人家的企業發展,再看看自己的企業,雖然各有優點和缺點,但總體來說是羨慕紅星廠的。
坦率地講,周子程有些羨慕李懷德,羨慕他能被稱呼為總經理。
沈飛也有自己的分廠和科研機構,但從未收到過集團化的指令。
或者上級就根本沒有安排他們完成集團化的意思,他們也沒有這個主動,所以羨慕人家也是有原因的。
「有部分內容還是涉及到了屬地管理,是一些工業協調方面的。」
李學武眼見氣氛要冷,要尷尬,趕緊插了一嘴,緩和氣氛。
王新這個時候也接茬道:「軋鋼廠搬遷以後,這裡用作集團辦公?」
「不,集團有新的辦公大樓。」
李學武轉頭看向他解釋道:「剛剛來時的路上,就是進廠大門以前看到的那兩座連體大樓就是了。」
「啊,原來是這樣啊。」
王新驚訝地點點頭,內心的羨慕有點說不出口了。
十一層樓在京城算不上最高的大樓,但也能排得上號了。
四五十米高,除了已經立項的國際飯店,它也不算遜色。
有趣的是,國際飯店也是紅星鋼鐵集團的產業。
「現在用的這處辦公樓還很新呢,搬遷後也不會拆除的。」
李懷德上了三樓以後,回頭等了眾人幾秒鐘,這才繼續帶著他們往前走,邊走邊說道:「這處廠區會移交給紅星科技研究院以及其他單位。」
「相應的配套設施已經很完善了,辦公樓依舊會使用。」
他指了指廠區的方向介紹道:「車間會在第一時間開始改造,分配給各科研所用作實驗室和倉儲。」
這麼大的廠區,竟然給了科技研究院,那紅星廠的這個科技研究院得有多大!
不說了,看在職業技術學院講課的老教授有多少人就能知道這個科研機構的雄厚科研能力了。
怪不得紅星鋼鐵集團新專案、新產品以及新工藝像雨後春筍一般地蹦了出來,原來是有強大的科技力量做支撐呢。
「咳咳——」周子程假作咳嗽了一聲,好似隨意地同李懷德問道:「亮馬河工業區建設的確實好啊,你們有計劃在奉城建設工業區嗎?」
「嗯,是有這方面的規劃。」
李懷德沒聽出這裡面的問題,當然也沒看見李學武的眼神示意。
他回頭對高雅琴問道:「這是咱們《五年規劃》裡的內容吧?」
這一句都問完了,李懷德才發現李學武正對著他眨眼睛。
窩草!完蛋了——
「那還真是巧了!」
周子程微笑著推銷道:「我們在奉城有座飛機場你們要不要?」
——
「咔嚓、咔嚓——」
「咔、咔、咔——」
……
照相機閃光燈頻繁閃爍,攝影師手指扒拉膠捲的聲音此起彼伏。
就在紅星鋼鐵集團x奉城飛機制造廠聯合新聞釋出會現場,受邀請而來的記者和攝影師至少有三十多人。
周子程坐在簽約臺上,在會議秘書的示意下將自己的名字簽在了大紅色裝裱的摺頁合同上。
框架合同看起來不算厚,但這只是框架合同,合同的細節還有很多。
為了簽約方便,也為了儀式感,所以這份合同只具有象徵意義。
真正的合同早就在上午簽完了,是在雙方一把的見證下,由所屬團隊在合同上叩印了公章才作的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