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0章 不做大哥好多年

第1450章不做大哥好多年

「大哥,是不是我們連累了你?」

牆角站著四五個半大小子,十二三歲的樣子,均斜挎著書包。

小學雖然已經恢復了教學秩序,但教師的缺口相當大。

不僅僅是師資力量與學生數量之間的矛盾,還有社會背景。

說直白一點,碩果僅存的教師怕了,怕哪陣風吹沒了他們。

不要看紅星鋼鐵集團聯合教育學校嚴肅的學風和管理,那是因為有衛三團的三支代表兜底。

時至今日,王小琴卸下了集團幾乎所有職務,但依舊兼任聯合學校的思想教育副校長一職。

有敢炸刺的,不用老師出手,德育教導員就能讓他們成為乖寶寶。

但這種情況畢竟特殊,是紅星鋼鐵集團完成獨立教學體系建設的標誌之一,其他學校是做不到的。

棒梗當初在紅星小學多麼皮,等他到聯合中學上學後再沒有調皮搗蛋的時候,不喜歡讀書是真的。

鋼城有好學校,但多數是各單位的機關小學或者中學。

關山路沒什麼好學校,有也不會放任自己的學生在上課時間在校外逗留,還跟棒梗這樣的校外人員接觸。

從稱呼中似乎能確定,這幾個中學生竟然認了棒梗做大哥。

真是外來的和尚好唸經啊,棒梗在京城都沒當過帶頭大哥。

「這叫什麼話——」

棒梗瞅了剛剛說話的那人一眼,道:「江湖義氣,我是做大哥的還在乎什麼連累不連累的?」

「放心,我只是出去一段時間,避避風頭。」

他也不許自己的小弟再多嘴,擺了擺手講道:「再說了,我去奉城還有事要做,不全是避風頭。」

「哇——」

這幾個少年裡年齡最小的那個驚訝出聲,問道:「是老大的老大有事情安排老大你去做嗎?」

「去奉城?那很遠吧!」

其他少年也驚訝出聲:「是有什麼特別的任務嗎?」

「那是當然——」

棒梗抬起手,瀟灑地用大拇指抹了一下鼻子,傲嬌地講道:「咱們的組織很龐大,處處需要人做事。」

「那老大你豈不是很重要!」

還是年齡最小的那個,他有些驚訝地問道:「安排你去那麼遠的地方做事,一定很危險吧。」

「危險怕什麼!」棒梗瞪了他一眼,道:「走江湖最忌諱前怕狼後怕虎,越怕越危險,懂不懂?」

見眾人小雞啄米似的點頭,他這才放緩了聲音道:「你們老大我啊,也是從京城闖出來的。」

棒梗晃了晃腦袋,用一種憶往昔歲月稠的語調講道:「當年我手握一把刮子,從南街打到北街,又從北街打回到南街!」

他抬起手比比劃劃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道:「幾十號人被我幹倒,我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哇——」

少年們齊齊地震驚出聲,看向棒梗的目光除了仰慕還有敬畏。

就像當初他們老大仗義出手,幫他們打跑了堵路的高年級學生那次一樣,他們也是這麼看著他。

「我賈梗行走江湖靠三樣東西。」棒梗伸出三根手指比劃道:「夠狠、講義氣、兄弟多。」

「大哥仗義!」

「大哥好樣的!」

「大哥威武霸氣!」

……

看著自己老大如此威風,少年們齊齊鼓掌叫好,恨不得替自己的老大搖旗吶喊,以助聲勢。

真不是吹的,他們的老大在這一片很有威望。

當然了,威望不是吹出來的,而是用拳頭一下一下打出來的。

受老大救命之恩,這幾個半大少年便認了他做老大,這樣以後就不會受欺負了。

萬一受欺負了,只要提他們老大的名字,便能震懾一方。

老大說過的,江湖上有一句話說的好,跟錯了老大踏進了深淵。

這句話說的一點沒錯,自從跟了老大,他們再沒有受過欺負。

相反,靠著老大的幫助和支援他們還能在學校裡做點小生意。

校外很難買到的零食,在他們老大手裡很容易就能搞到手。

自然不可能以供銷社的價格賣出去,有錢你去供銷社也買不到。

專做二手生意狠狠賺差價,讓這幾個小子生活變得有滋有味。

就連老大要跑路了,他們還很講義氣地來送行。

要知道當初老大隻用兩句話就征服了他們,他是那麼的有文化。

第一句:我是野馬,不是歸途,卑鄙小人我必剷除!

第二句:別告訴我年少輕狂,我只知道勝者為王。

看看,沒文化能說出這樣的話?給他們三年時間讀完中學也不一定能這麼的有文化。

大哥就是大哥!高!

「唉——沒辦法——」

棒梗在一聲聲老大和崇拜的話語中逐漸迷失了自己,啥話都敢說了。

「要不是奉城那邊出了大事,同門兄弟搞不定,上面也不會讓你們老大我去處理了。」

他感慨著搖了搖頭,道:「組織危難之際我得站出來扛大旗啊,誰讓我是咱們組織最能打的呢。」

「老大,你千萬要保重在!」

少年郎總是熱血又有情義,他們敬仰地看著棒梗,衷心地祝願道:「希望你這一次順順利利。」

「放心,那件事對於奉城的兄弟來說千難萬難,但在你們老大的手裡算不上什麼。」

棒梗豎起大拇哥示意了自己,道:「我只需要略微出手,就已經是咱們組織的極限了,懂了嗎?」

「嗯嗯嗯——」

少年們再一次齊齊點頭,好像演練過似的,同時鼓起了掌。

棒梗得意地交代道:「我走後你們就不要太高調了,一切等我回來後再定,這是為了你們好。」

「別怪社會太無情,要看自己行不行。水太深,風太大,沒有實力咱別說話。風雪月冰上過,沒有實力別惹禍,你們都知道不?」

「知道、知道——」

少年郎繼續點頭,表示聽大哥的話,跟組織走。

不要小看了他們,他們也是有組織的人了,雖然他們還沒資格知道自己所在的組織叫什麼,但是!

但是,他們知道自己所在的小隊叫什麼——鋼城好漢游擊隊。

這名字霸氣吧!

嚇傻了吧你!

沒聽過吧你!

他們的小隊長就是老大,私下裡他們會叫老大,這樣顯得親切,但在場面上要叫賈隊長的。

「就這樣,等我回來。」

賈隊長瀟灑地擺了擺手,轉身感慨道:「人生就是那麼坎坎坷坷,沒有兩下子別特麼當大哥。」

——

「4號高爐什麼情況?」

李學武拿起手邊的檔案看了看,越看越是皺眉頭。

坐在他辦公桌對面的劉永年同樣滿臉嚴肅地解釋道:「我已經組織相關人員進行了全面的調查,初步結果顯示不是咱們的問題。」

「那是誰的問題?」

李學武的目光越過手裡的情況說明盯在了劉永年的臉上。

這倒是沒有讓冶金廠主管工業生產的副廠長產生任何緊張情緒。

他剛來冶金廠兩年不到,而冶金廠的技術變革工作早在三年前便已經啟動、實施了。

剛剛承報給秘書長的是有關於冶金廠4號高爐在一個月之內連續出現三次生產事故的情況說明。

這在以往的生產工作中是不常見的,已經引起了廠裡的重視。

冶金廠一把由集團秘書長李學武擔任,他不在鋼城期間主要工作是由常務副廠長楊宗芳負責的。

在4號高爐出現問題的時候,劉永年沒有第一時間同楊宗芳溝通,而是想自己來解決問題。

可惜事故沒有給他調查和整改的時間,第二次和第三次事故接連發生,楊宗芳直接啟動應急預案,越過廠辦將4號高爐的火給停了。

劉永年當然很惱火楊宗芳的做法和態度,可三次事故的發生讓他無力辯駁。

就在這關鍵時刻,秘書長李學武突然從奉城返回了鋼城。

劉永年也知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一早晨便到了秘書長的辦公室來報到。

李學武並沒有為難他的意思,追責程式永遠要放在問題處理的後面,不能讓悲劇和問題二次發生。

當然了,劉永年的態度還是很誠懇的,就事論事,沒推卸責任。

「我要承擔第一次事故發生後沒有立即啟動應急程式,盲目自大造成第二、三次事故發生責任。」

他首先承認了自己的錯誤,隨即闡述了4號高爐的設計問題。

「如果設計方案有問題,那當初稽核這個方案的人是誰?」

李學武聽完了他的表述,手指敲了敲手邊的情況說明,看著他問道:「如果是設計有問題,那此前的生產活動過程中為什麼沒有出現事故?」

「設計方案有問題並不代表生產過程中一定會出現問題。」

劉永年皺眉強調道:「這不是一種偶然,而是必然,區別僅僅是安全生產事故發生的早晚而已。」

「我認同你的觀點。」

李學武很明確地點點頭,隨後講道:「但你得給我一份詳盡且具有論證理論的真憑實據。」

他將手邊的那份情況說明推了回去,道:「這薄薄的一張紙根本解釋不清楚你要講的問題。」

「還有,問題的調查不能只針對事故本身或者工作本身。」

李學武語氣突然嚴厲了起來,看著他強調道:「與生產事故和造成事故原因有關聯的也要確定清楚。」

「我只能給你三天時間,明天我要去奉城陪同沈飛的周主任回京處理簽約事宜,相關問題我會留在18號向李主任和集團管委會彙報。」

他銳利的目光收了回來,從厚厚一摞張恩遠為他準備的工作檔案上拿下一份看了起來。

「你可以單打獨鬥,也可以向其他同志尋求幫助。」

李學武的語調很沉穩,像是自言自語,聽得劉永年額頭見了汗。

這雖然不是警告,但也勝似警告,紅星鋼鐵集團最具有戰鬥力的口號是什麼?

是:團結就是力量。

集團管委會主任、總經理李懷德經常將這一句話掛在嘴邊上。

班子不團結,李主任要惱火。

「我這就回去安排。」

劉永年站起身,沒有得到秘書長的回覆,只能尷尬地往外走。

正站在檔案櫃旁整理檔案的秘書張恩遠放下手裡的工作送了他。

「秘書長今天的工作很多,要見的人也很多。」

在出門以後,張恩遠破天荒地主動開了口。

他並沒有看向劉永年,而是微微低著頭邊走邊說道:「4號高爐的問題他在京城的時候就已經聽說了,到奉城以後還來電話詢問。」

張恩遠在說什麼?

他在洩露李學武的工作?

非也,他是在解釋秘書長為何對副廠長劉永年所提交的情況說明表達不滿,包括剛剛的那句話。

劉永年也不是剛剛參加工作的菜鳥,自然聽懂了他的話。

秘書長對遼東工業領導小組所轄各工業企業,當然也包括冶金廠的掌控力度是超乎他想象的。

當4號高爐出現問題的時候他在京城便第一時間知道了。

劉永年心裡咯噔一下,同時也醒悟過來,這種事哪裡能瞞得住。

秘書長既然已經提前知道了,卻沒有主動打電話給他詢問。

這一定是知道了他自作主張,沒有將事故彙報給楊宗芳來協調處理,所以才有了今天的不滿。

時間給他了,機會也給他了,可他卻沒有抓住。

這種疏忽和自大甚至造成了二次和三次事故的發生,發生了13名生產車間工人傷亡事故,他難辭其咎。

之所以沒有立即撤他的職,就是看在他以往的表現,是要給他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

現在秘書長回來了,他將問題的結果承報上去,責任就到了秘書長的身上。

三天時間,是秘書長能為他爭取到的最後期限,如果不能提供有力的證據支撐,那他將對這次的安全生產事故負全部責任。

不用想,一定是這樣。

主管領導應該在事故發生的第一時間向上級彙報,並在責權範圍內進行有效的補救和叫停生產。

但他沒有,他選擇了保證產能,一意孤行,終釀成苦果。

如果他在第一時間將問題彙報給楊宗芳,李學武不在的情況下,應該是楊宗芳來承擔責任。

現在好了,楊宗芳可能都要感謝他,主動承擔了責任。

如果能幸運地在三天之內找出4號高爐的設計方案問題,並確定相關責任人,那他就有救了。

程式錯誤和管理實則他都有能力承擔,主觀錯誤才是關鍵。

只要確定設計方案是有問題的,那生產事故的根源就不是他,而是那個方案以及確定和使用方案的人。

張恩遠只陪著他走到了大辦公室的門口,便停住了腳步。

劉永年沒說什麼,只是心裡依舊在思考著。

回溯4號爐從設計到施工,是董文學在鋼城冶金廠主持工作期間確定的設計方案和建設方案。

再想想秘書長李學武同董文學之間的關係,這件事怎麼查?

萬一查出來是董文學的問題怎麼辦?李學武能接受這種結果?

雖然在他來冶金廠工作期間沒有發現董文學有原則上的問題,可知人知面不知心,誰知道在設計和施工的過程中他有沒有中飽私囊,收受賄賂。

有的時候查問題不是問題,查出了問題才是問題,這才是讓他為難的關鍵問題。

可現在他的處境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

明明來秘書長辦公室是想將問題交給對方來處理的,可結果還是落在了他的手裡。

李學武對他的解釋不認可能怎麼辦,要一份詳盡且有證據支撐的調查結果可不算無理的推脫。

這個事故他是不調查也得調查了,還得將責任人固定,否則就不是他負責調查了,有人會負責調查他。

——

「食堂今天蒸的西葫蘆餡肉包子,領導您不去嘗一嘗啊?」

周佩蘭端著飯盒回來,剛要進辦公室,聽見隔壁領導辦公室有動靜,便探頭看了一眼。

辦公室內,秘書長伏身案頭,手裡的鋼筆一直在書寫著什麼。

她不是有意要打擾領導工作的,而是吃飯的時間要過了。

中午休息鈴聲響起的時候她就因為工作絆住了手腳,直到半個小時後才得以脫身,趕去食堂就餐。

如果照這樣算,她端著飯盒回來的時候,領導一定是沒吃飯的。

看看手錶上的時間,這個時候去都不一定有伙食了啊。

「嗯,等一會兒就去。」

秘書長頭也不抬地應了一聲,周佩蘭甚至懷疑領導是否聽出了她的聲音,知不知道是誰在提醒他吃飯。

「食堂馬上就停供了。」

周佩蘭有些著急地走進辦公室問道:「張秘書幫您打飯了嗎?」

「哦,是佩蘭同志啊。」

李學武意外地抬起頭,看著站在門口的周佩蘭問道:「怎麼沒去吃飯嗎?」

「領導——」周佩蘭無奈地用拿著飯盒的手示意了手腕上的手錶提醒道:「飯點都要過了呀——」

「哦,是嗎?這麼快?」

李學武抬起手腕看了看,驚訝地發現已經下午一點鐘了。

冶金廠食堂會盡量保證職工的用餐時間,從十一點半開始,到十二點半算正常的用餐時間。

為了確保因為工作延時的職工有飯吃,食堂會留下一個視窗直到一點鐘,給遲到的職工提供飯食。

周佩蘭就是從這樣的視窗打到的飯菜,她提醒李學武的時候其實已經到時間了,她這才驚訝的。

「我怎麼感覺下班鈴聲是剛剛敲過的呢?」

李學武放下手裡的鋼筆,抻了抻身子道:「真沒注意時間。」

「張秘書沒想著您嗎?」

周佩蘭挑了挑眉毛,道:「他不應該忘了提醒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