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座椅上夠不著腳蹬子,不坐座椅硬夠腳蹬子蛋疼。二四的彎梁腳踏車正好,棒梗蹬起來飛快,拐彎都不帶減速的,在這條街道上橫衝直撞。
這條街上的住戶都知道周亞梅家裡經常來一個幹部住這邊。
什麼關係他們就不敢問,不敢管了,這年月都過自己日子。
不過有了棒梗以後,這些鄰居們倒開始關注她家了。
這小子萬一撞到自己,到底是找誰算醫藥費去?
「進來吧,這院就是。」
李學武對下車的秦淮茹招呼道:「你兒子可能剛回來。」
「他每天都自己騎車子去上班?」秦淮茹驚訝地問道:「你不怕他出什麼危險嗎?」
「我怕——我怕別人出危險。」
李學武晃了晃下巴,示意她進院,嘴裡講道:「正好你來了也管管你兒子吧,他把腳踏車當飛機開了,插倆膀能飛起來。」
院裡的說話聲自然引起了客廳看選單的棒梗的注意,他昂了昂脖子似乎在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聽,怎麼外面是他媽的聲音呢?
「我要是能管得了他,也不會把他送到你這兒來了。」
秦淮茹真會甩鍋,這會兒直白地講道:「反正他在你這了,也更聽你的話,不聽話就揍。」
「你這媽當的真瀟灑啊,壞人都讓我們外人當了唄?」
李學武拉開房門,衝著裡面喊道:「大臉貓,出來幫忙。」
「哎!來了——」
棒梗還在懷疑自己的耳朵,可這會兒聽見武叔的聲音,便毫不猶疑地應了一聲跑了出來。
他剛剛是覺察到了母親的聲音,只是不敢相信,也不願相信,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母親。
只是這些猶豫和尷尬在見到母親的那一刻便全都消散一空。
他不用想該怎麼跟母親打招呼,更不用想該怎麼說話。
就這樣,在見到母親的那一刻,他忍不住哭著撲到了母親的懷裡,活脫脫還是一個孩子。
李學武看了會兒熱鬧,便拎著秦淮茹的行李進了屋。
棒梗還在哭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看起來有點噁心。
秦淮茹也是抹了眼淚,對兒子再多的埋怨也在這一刻消散不見,畢竟是母子連心啊。
兒子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自己不疼誰來疼。
母子兩個在門口哭了好一會,又說了幾句,這才進屋。
李學武已經把熱水燒上了,見他們進來便示意了樓上的房間道:「正好,帶你媽去放行李。」
「要做什麼嗎?我來吧。」
秦淮茹本就是勤勞的人,到了這邊更不會裝客人。
她的眼圈還紅著,便已經挽袖子要幹活了。
「彆著急,活有的是。」
李學武笑了笑,示意了樓上說道:「先去放行李,我先洗個澡,一會下來換你洗。」
「天兒太熱了,身上粘個嘟的,我是受不了了。」
他撿了自己的內衣去了衛生間,關上房門的時候還提醒棒梗給飯店打電話訂晚飯。
「怎麼還從飯店訂晚飯?」
秦淮茹將李學武的話聽了全,也聽了個糊塗。
她見棒梗拎著她的行李要上樓,便也就跟著上來了。
樓上三個房間,一大兩小,棒梗給母親選了客房。
這還真是客房,因為主臥是周姨住著,次臥是付之棟住著,剩下的這個才是客房。
你要問他武叔住在哪?這種機密問題他是不會輕易透露的。
周姨提醒他沒招呼不要上來,可週姨已經走了,他也偷偷上來過幾次,早就熟悉了。
李學武也預設了這一點,不然樓上的衛生怎麼辦?
難道讓他收拾衛生?
還是讓棒梗上來吧,他又沒什麼隱私是防備棒梗的。
「平時你都住在哪?」
秦淮茹從進院門開始便打量著這處院子和別墅,進屋也是。
她已經深深地感受到了自己同李學武之間的差距。
她和劉國友合夥才買了對門的兩套房,這還覺得不容易呢。
再看李學武,到哪都不會虧了自己,住的都是洋房。
李學武在京城的家是這樣,在鋼城的住處竟然也是這樣。
「在樓下,正對著客廳的便是我的房間了。」
棒梗很積極地幫母親收拾著行李,就差鋪床迭被子了。
秦淮茹打量了屋裡的傢俱擺設後便坐在了床上,拉著兒子的手問道:「你咋這麼狠心,就一封信都不想給媽媽寫?」
棒梗往家寫信了嗎?
寫了,李學武逼著他寫的,不過這小子也是倔,給他奶奶寫、給他的兩個妹妹寫,甚至給他師父傻柱寫,就是不給他媽媽寫。
秦淮茹給棒梗一週一封信,連根毛都沒等來,能不委屈嘛。
棒梗低著頭無言以對,他真不知道該怎麼跟母親和解。
在沒見到母親的時候,他甚至想到了無數種可能,唯一沒想到的便是母子團聚的簡單場面。
「我要是不來看你,你真就一輩子不回家,不再見我?」
秦淮茹的眼淚又下來了,看著兒子問道:「你就那麼恨我?」
棒梗抿著嘴角低著頭,像是也有很多委屈要訴說的模樣。
只是現在的他跟剛從家裡出來時候不一樣了,他懂了很多事,也明白了很多道理。
所以他學會了用沉默來回答問題,這也是一種態度。
他的態度秦淮茹已經讀懂了,心裡愈加的委屈和難過。
自己養大的兒子,卻一步步離自己遠去,能不委屈嘛。
這世上再沒有誰比她更想兒子好了,可兒子就是不理解她。
「你是真心不喜歡你劉叔叔,還是不喜歡他的孩子?」
秦淮茹想起了李學武對她說過的話,選擇坦然面對兒子,心平氣和地談一談。
棒梗見母親問的直白,便也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好半晌,是知道母親在等他的答案,否則不會罷休,這才輕聲說道:「我不喜歡他,也不喜歡他的兩個孩子,她們看我像外人,像傻子,更像是仇人。」
「那你為什麼不跟我說?」
秦淮茹拉著兒子的手說道:「媽媽可以選擇後半生,但無法選擇離開你,你懂嗎?」
「那時候你能聽我的?」
棒梗順著她的拉扯坐在了床上,低著頭說道:「我沒覺得咱們家非要添一個男人進來。」
「所以你才要來鋼城證明你自己?」秦淮茹聽懂了他的意思,摸著他的後腦勺問道:「證明你自己可以撐起這個家?」
棒梗無聲地點點頭,這就是他的目標。
秦淮茹這會兒才知道李學武說給她的那些話是什麼意思。
不由得摟住了兒子的肩膀,額頭抵在了他的頭上。
小小男子漢終於要長大成人了,也有了自己的思想和認知。
就像李學武說的那樣,她無法用成年人的心態和思路去規範孩子的思維模式,越強調越擰巴、越較勁,到最後成了心結。
她以前只怪兒子心狠,卻沒想過兒子離開她,千里迢迢來遼東正是因為她的選擇。
這個時候她該怎麼說?
有因就有果,有果必有因,因果迴圈?
「娘倆這是幹啥呢?」
李學武換了睡衣上來,見客房裡母子兩個默默無聲便打了個招呼。
他知道這母子兩個是在談什麼,可氣氛已經僵硬,總得有人幫忙化解一下。
「兒子,讓你訂飯你訂了嗎?」李學武抬了抬下巴,問了棒梗一句。
「啊,我現在去訂。」
棒梗站起身,回頭望向母親問道:「媽,你想吃什麼?」
「怎麼還訂飯啊,我來做就行了,家裡有什麼就吃什麼。」
秦淮茹收拾了臉上的淚水,站起身便要下去做飯。
李學武好笑地看了她說道:「有盤子、飯碗、鐵鍋和鐵鏟,你看哪個能吃就做哪個。」
「還是訂飯吧,家裡什麼都沒有了,菜園子也沒了。」
棒梗勸了母親一句,噔噔噔便下樓去了。
菜園子裡的菜不是沒了,而是被立秋過後瘋漲的草給吃了。
家裡是有了兩個人,一個大懶,一個小懶,都沒去拔草。
要指望兩週回來一次的周亞梅收拾院子裡的雜草,那雜草能長得比周亞梅還高。
周亞梅前幾次回來還有心收拾,後面幾次累的實在是不行了,罵了李學武和棒梗也不見成效,她自己也放棄了。
每次回來都要收拾一上午,結果下次回來還恢復原樣。
菜園子裡本就有各種蔬菜,結果這兩人習慣了吃飯店,刷碗就是廚房裡一大專案了。
除非是下大雨天氣,棒梗才會動用看家本領,給李學武做一道罐頭炒罐頭來度過天氣危機。
這園子裡的蔬菜要是不摘,不是老了就是掉,就算把雜草清除,也沒什麼必要了。
氣的周亞梅賭氣發誓,明年誰再張羅著種菜園子誰就是狗!
秦淮茹真心想不到李學武帶著自己兒子能把日子過成啥樣。
她瞪了李學武一眼,強調道:「那是我兒子!」
這是回應李學武剛剛叫棒梗兒子呢,她有些吃醋了。
李學武卻不以為意地聳了聳肩膀,無所謂地說道:「可以。」
「什麼叫可以,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叫可以什麼意思?」
秦淮茹皺了皺眉頭,看著他講道:「我要帶棒梗回京。」
「可以。」李學武還是這麼一句,淡淡地說道:「你想好怎麼解開他的心結了?如果你已經做好了準備,我完全支援你。」
他指了指樓下說道:「為了養你兒子我還得在飯店存錢,真怕餓著他,他再急眼了吃我。」
「我又不是沒給你生活費,是你假客氣沒要的。」
秦淮茹嗔道:「那也不能因為你錢了,他就是你兒子了。」
「別胡攪蠻纏不講理了,誰稀罕搶你兒子咋地。」
李學武好笑地撇了撇嘴角,道:「我想要兒子有的是。」
「這話我信,你要真放得開,回去我就給於麗道喜去。」
秦淮茹挑釁地看了看他,道:「就怕你放不開,捨不得。」
「唉——當然捨不得。」
李學武嘆了一口氣,道:「你這樣的單親家庭註定會讓孩子缺少安全感,我哪裡捨得讓孩子他媽受苦,再讓孩子受苦。」
「所以你選擇不給不要?」
秦淮茹恍然大悟地點點頭,說到:「你總是有大智慧,大道理,把人生看得透徹明白。」
「你又來教訓我了?」
李學武好笑地轉回身去,走向主臥說道:「還是把你自己的事理明白吧,就甭管我了。」
***
秦淮茹是特意請假來鋼城的,就是為了見見兒子。
也是受上次李學武回家她們兩口子來家裡拜訪時聽他說了那些話的啟發。
兒子終究是自己的,跟兒子較勁就是跟自己較勁。
所以秦淮茹主動來了。
劉國友因為工作忙,也是顧忌棒梗的感受,更是給他們母子一點空間和時間,所以沒有來。
李學武接到她電話的時候也沒在意,看了眼時間就安排司機去火車站接她了。
於喆回京至今未歸,訊息全無,不知道能否逃過劫難,李學武已經有了替他默哀的準備。
三堂會審的滋味不好受,尤其是在這個年代早早就看透了年少不知阿姨好,錯把少女當成寶的真理,他絕對要受大刑伺候。
秦淮茹來的有些突然,但也在李學武的預料之中。
他回家那次說的誠懇,句句都是真言,不怕秦淮茹不思考。
再一個,秦淮茹早就習慣了聽他的意見,這次也一樣。
至於說安排秦淮茹住在家裡,李學武也是沒有多想的。
能講閒話的一定是針對他的,堵不住人家的嘴,能想明白的自然也就通透,不會嚼舌根。
棒梗已經是大小夥子了,有他在家裡李學武有什麼好怕的。
飯菜下訂來的很快,是牛香蘭親自送過來的,還熱乎著呢。
「你今天沒啥事啊?」
李學武聽見是她的聲音,便從樓上下來,招呼了她一句。
牛香蘭略微驚訝地看了眼隨他一起下樓的豔麗女人,隨即便應道:「晚上這會兒還行。」
她來家裡幾次了,對這裡也很瞭解,就是沒見過秦淮茹。
「這是棒梗的母親,我們一個大院的鄰居,也是同事。」
李學武簡要地做了介紹,也將牛香蘭介紹給了秦淮茹。
「這是牛香蘭同志,我們訂餐飯館的經理,你兒子沒餓死還得多虧人家幫忙照顧。」
「您開玩笑,讓我多不好意思。」牛香蘭笑著看向秦淮茹,嘴裡回應著李學武的玩笑。
「您好,謝謝您照顧我們家棒梗,給您添麻煩了。」
秦淮茹倒是很客氣,值得李學武給她介紹的一定要認真。
「她愛人在回收站工作。」
李學武只給秦淮茹補充了這麼一句,無論是秦淮茹還是牛香蘭便都明白了對方是自己人。
雖然說牛香蘭得到這自己人的認同感還比較短暫,可她真心覺得聶連勝跟著李學武做事有前途,至少不會像以前那樣冒險。
兩人對視了一眼,臉上的笑容更顯真切自然。
「您吃了嗎?要不要一起?」
秦淮茹客氣著讓了對方,牛香蘭卻以孩子都還在店裡為由拒絕了,只跟李學武說了一句便離開了。
「這又是你來鋼城以後招攬的干將?」
秦淮茹走到餐廳看了看兒子擺在餐桌上的飯菜。
她對李學武說道:「你們見天的這般奢侈嗎?」
「也就是你來了,不然我們都吃糠咽菜,差點餓死。」
李學武故作可憐地回了一句,看向棒梗點點頭,意味深長。
棒梗則也會心地笑了笑,沒理會母親的嗔怪和羞惱。
秦淮茹是真吃醋了,這桌上看起來她倒成外人了,人家爺倆眉來眼去的全是默契。
四個菜,棒梗點餐都都點出學問和心得了,還會葷素搭配。
「條件艱苦,招待不周,多多見諒啊。」
李學武笑著端起茶杯示意了秦淮茹說道:「要是有怠慢的地方,你就揍棒梗好了。」
「嘿嘿嘿——」棒梗笑著端起茶杯同他碰了碰,跟大人一樣。
秦淮茹好笑地看了兩人,問道:「這條件都還簡陋,怪不得棒梗不願意回家呢,感情是在你這過上大魚大肉的生活了。」
「光看見我們吃肉了,沒見過我們受罪呢。」
李學武夾了一口菜嚐了嚐,點頭說道:「有的時候吃飽了撐得我們還得出去遛食兒去。」
說著說著他還搖了搖頭,示意當時得有多辛苦受罪。
棒梗知道他是在故意逗母親呢,便也嘿嘿嘿地笑著。
秦淮茹看兒子,越看越像李學武那時候的壞樣。
看來兒子是帶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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