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9章 人生最痛苦的事

要是有其他相關工作,來李學武辦公室的就不應該是他一個。

再看李學武秘書張恩遠的表現,這可有失他以往的水準,到底是怎麼了?

「宗芳同志,來——」

李學武招呼一聲,並沒有從辦公桌後面起身,而是點了點辦公桌的對面。

以兩人的職級和崗位相差,他倒是真不用起身,可職場禮儀還是要有的。

楊宗芳現在想李學武絕對不是看不起他,也不是在故意羞辱他才這麼沒禮貌的。

他同張恩遠點點頭,看著對方快步走出去,還把門給帶上了,心裡的猜測再也掩藏不住,走到李學武對面坐了下來。

只是李學武比他快,還沒等他坐下呢,便將剛剛廖金會所彙報的情況講了出來。

好麼,楊宗芳神情一愣,手沒扶穩,一屁股跌坐在了椅子上。

他真是顧不得失儀,更顧不得屁股,滿眼驚訝地看著李學武問道:「這——這是真的?」

李學武點點頭,看著他的眼睛說道:「我已經安排廖金會往市裡去了,要聽聽市裡的意見,服從地方統一安排。」

「另外我已經交代他這訊息不要洩露,要儘可能地保證生產和工作局勢穩定。」

他手指還在敲著桌面,看得楊宗芳心也跟著蹦蹦跳,像是要跳出嗓子眼一般。

其實他不知道,這會兒他的臉色很白,額頭上更是佈滿了細細的汗珠,有些狼狽。

李學武很理解他的表現,雖然他分管冶金廠保衛工作,但並沒有過相關工作經驗。

「我的意見是先控制局面,做好準備,服從統一安排,謀而後動。」

「呃——是——」楊宗芳聽李學武把話講完,這才反應了過來,臉上恢復了幾分紅潤,點頭講道:「我贊成您的意見。」

「那就暫時你我負責這件事,不要再擴大影響,等訊息公佈出來再看。」李學武見他這般,便也點頭交代道:「我已經要求保衛、消防等相關部門做好準備,你辛苦一下,下去看一下各部門的實際準備情況。」

「無論發生什麼事,冶金廠上下要形成統一思想,保證生產為前提的認識。」

「明白!」楊宗芳回應的也十分痛快,只在起身的時候像是又想到了什麼,主動詢問道:「這個情況集團那邊要不要上報?」

「應該不用了。」李學武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講道:「集團應該比咱們先知道。」

他看著楊宗芳說道:「先等市裡的訊息,再等集團的訊息吧。」

「有一點你要記住了,外面如何我不管,咱們自己千萬不能亂。」

李學武十分嚴肅地強調道:「尤其是紀律部門,誰在這個時候出問題我就處理誰。」

「好,我明白。」楊宗芳站起身,點點頭說道:「我現在就安排,今晚我值班。」

「嗯,去吧,今晚我也在。」

李學武抬起手腕看了看時間,這件事一時半會可完不了。

楊宗芳剛走沒一會兒,張兢便進來了。

「領導,您找我。」

「嗯,坐下說話。」李學武點了點對面剛剛楊宗芳坐的位置。

等對方坐下以後,他這才將情況簡單地進行了通報,也不等張兢驚訝出聲,便交代道:「一會兒你跑一趟鋼城飛機制造廠,看看正在實驗飛行的直升飛機工作狀況。」

「領導,這是——」

張兢驚訝地問道:「您的意思是送飛機北上……」

「我什麼意思都沒有。」李學武敲了敲桌子,講道:「有準備就比沒準備強。」

「萬一上面問起來呢?」

他看著張兢說道:「這件事打電話問我心裡不踏實,還是你去一趟看看情況。」

「再有,這會兒其他工業企業應該已經收到了相關的預警資訊,你就按我交代的做回覆,同時保證值班力量,確保資訊通暢。」

「明白——」張兢點點頭,看著手裡的筆記本將剛剛李學武做的交代重複了一遍,這才抬起頭說道:「我先回辦公室,交代清楚後就去鋼飛,我會同辦公室電話聯絡,隨時向您彙報。」

「好,去吧——」

李學武點點頭,微微合上了眼睛,閉目沉思,想著這件事還有哪些沒安排到。

他真是糊塗了,最近也是太忙了,以致於將這麼重要的事給忘了。

是啊,今天是3月2號了,他並不覺得今天有什麼特殊,即便要召開冶金廠工作會議,即便是要進行諸多工作安排和變革,他也沒將今天的工作當回事。

萬萬沒想到啊——

有人說,李學武腦子裡這麼多事情怎麼可能都記得過來,為啥不寫在本子上?

開玩笑呢?

腦子裡的記憶沒有錯,寫在本子上就是錯誤了,他還不想給自己找麻煩呢。

他前幾年還有在日曆上標註五角星的習慣,可後來慢慢的就沒做了。

不著痕跡才是根本,誰都知道他的辦公室在哪,又怎麼會看不見那些標誌呢。

且不說單位裡的工作人員,就是那些做衛生保潔工作的同志就能進出他的辦公室。

這還是到了鋼城,張恩遠明確跟衛生服務人員強調李學武的辦公室衛生由他來負責,這才保持了下班鎖門的習慣。

你讓李學武在辦公桌下面的日曆上做標記,甚至是做備註,還不要嚇死別人?——

冶金廠表面上看起來沒什麼變化,只是幾個紀律部門接到了值班的通知。

這種事在以往的工作中雖然不頻繁,但也不少見,時代特殊的原因嘛。

反正上面怎麼說,他們就怎麼做,不是沒有嘀咕和猜測李學武這一決定的動機,可他們能接觸到的資訊面實在是太窄了,硬猜也猜不真切。

這世上哪有不透風的牆,下午下班的時候,相關的訊息便影影綽綽地傳了出來,只是沒有得到相關部門的證實,大家聽見了也只當是猜測。

不過看保衛科、消防以及其他科室的動作,大家好像又確定了幾分。

李學武同楊宗芳講的那話並不是感慨,他今晚真的要加班了。

張恩遠從兵器廠回來以後便去招待所定了晚上的飯,給李學武的,也有給楊副廠長的,還有給值班室的,今晚都回不去家了。

其實情況還算好,廖金會並沒能從市裡帶來更多的訊息和指令,市裡也在等。

沒有訊息就是最好的訊息,李學武知道情況並不如大家想的那麼平常和簡單,但他不能表現的太過緊張,否則下面就緊張了。

值班是一種態度,只要他在單位值班,全冶金廠,集團在遼東的各個工業企業職工就能回家好好吃飯,好好睡覺。

張兢是下班前從紅星鋼城飛機制造廠趕回來的,帶回來的訊息倒不算好。

鋼飛現有的飛機生產線確實已經組裝完畢,可真正要實現生產還得一陣子。

現在實驗車間是有幾臺「小蜻蜓」的,可這玩意兒只是實驗需要才人工組裝的。

甭說實驗室的那些技師和工程師不敢保證它能不能完成作業,李學武也不敢就這樣把不合規產品送過去,出了事怎麼辦?

真是不湊巧啊,如果這個時候飛行器已經完成生產,哪怕是試生產呢。

李學武考慮的是讓「小蜻蜓」一戰成名,在國內形成影響力,更重要的是讓採購看到這種飛機的作用,也好促進內銷啊。

可惜了,時間不對啊。

***

「嗯,是我,今晚不回去了啊。」李學武拿著電話講道:「要在單位值班。」

「用不用我送被褥過去?」

周亞梅雖然不知道李學武為什麼突然要留在單位值班,可她沒有懷疑和質疑李學武的資格。

她能想到的是李學武從沒有在單位值班過,知道他辦公室有休息室,可沒有被褥和換洗的衣服。

現在時間還不晚,她問李學武的意思是讓李學武安排人來家裡取。

「晚飯要不要我準備?」

「不用,什麼都不缺。」

李學武語氣依舊和緩如平常:「去奉城的計劃取消了,明天中午要沒事的話我再回家一趟,就這樣吧。」

「好——」周亞梅在電話裡講道:「那你也早點休息。」

李學武並沒有做出回答便撂下了電話。

休息是不耽誤休息的,他心裡有數,也睡得著覺,不像其他人那樣人心惶惶。

張恩遠或許是真害怕了,他都沒敢給家裡說,很怕頭頂種蘑菇,全家一起蒸發。

要是不說還好點,到時候也沒什麼遺憾了,真要說了,不僅紀律不許,哭鬧起來真對生命有了留戀,那可就不好看了。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天塌了有個高的頂著呢,他怕是怕了,可還能忍得住。

張兢沒回來之前,他一直在辦公室盯著了,張兢回來之後他才去了招待所食堂。

下班鈴聲響過半個小時後,他才帶著飯菜回到了辦公樓,回到了值班室。

「去,給楊副廠長送去。」

張恩遠將幾盒準備好的盒飯遞給馬寶森交代道:「別忘了這裡有劉秘書的一份。」

「師父,這是您的錢?」

馬寶森接過師父遞過來的盒飯,輕聲詢問道:「到時候怎麼算啊?財務那邊……」

「都什麼時候了?還算錢?」張恩遠瞪了徒弟一眼,道:「知道人生最痛苦的事是什麼嗎?」

不等徒弟回答,他淡淡地說道:「是人死了,錢沒完。」

「呃——」馬寶森扯了扯嘴角,他是聽出了師父話裡的緊張情緒,故意逗樂子說道:「我覺得人生最最痛苦的事是錢完了,人沒死了。」

「去——滾犢子——」

張恩遠氣急之下笑罵了徒弟一句,道:「正經事幹不好,扯閒蛋倒有能耐了!」

「嘿嘿——」馬寶森笑著安慰師父道:「這東北大著呢,怎麼就非要咱們害怕?」

他只是想安慰師父,可見師父這會兒瞪他,趕緊收了聲,灰溜溜地出了門。

他師父給他機會呢,去給楊副廠長送飯,怎麼都能得一聲謝謝。

只是他不知道該怎麼回報師父,一不小心把師父的心思給說出來了。

這種事情吧,只可意會,可不言傳,說出來就丟臉了。

你要說值班室都不怕,就他師父怕,這怎麼可能呢,可他不能說他師父怕了,因為他師父都沒說自己怕,努力裝堅強呢。

「我看寶森說得對,這東北大著呢。」

張兢從辦公室裡出來,叫了值班室的其他人過來吃飯,笑著安慰道:「再說了,咱們還是要有自信的,鋼鐵長城一般的意志戰無不勝。」

「您說的對,一點沒錯。」

張恩遠笑了笑,示意了手裡的盒飯道:「不能讓領導餓肚子,我先送飯去,回來再聊。」

「你忙你的,咱們今天有緣聚在一起開茶話會,有的是時間聊。」

張兢笑著對他擺了擺手,從箱子裡掏出一個飯盒開啟看了看,挑眉道:「行啊,紅燒肉燉茄子,張副總監真是下了血本了!」

「真的假的!我看看!」

周令華驚訝地湊過來翻開飯盒,卻見又是另一個菜,「豬肉燉粉條白菜!」

他轉頭看向離開的張副總監的身影,又看向其他人說道:「張副總監不過了!」

「嗯,看樣子是啊——」

張兢看著箱子裡的飯盒一一開啟,確實不止一個菜,而是四樣八盒,另有幾盒饅頭和米飯,是要聚餐的樣子。

他笑著招呼幾人將一張辦公桌收拾了出來,然後又擺了凳子,道:「吃水不忘挖井人啊,懂點規矩,等張副總監回了一起。」

「嘿嘿,總監這個意見我贊成!」

王珉笑著將椅子擺好,湊趣地說道:「要不是值班,再擺上酒就更熱鬧了。」

「美的你,還想喝酒——」

張兢笑著點了點他,道:「辦公室管理規定第一條就是禁止醉崗睡崗,你怎麼學的?」

「這不是希望嘛!」王珉看了其他幾人,道:「甭管明天如何,今晚咱們聚在一起就是天大的緣分,就算那啥也值得了。」

「我不——我不值得——」

張兢好笑地強調道:「我還有老婆孩子呢,跟你們這些小年輕值得個什麼!」

說著話,他又看了看長相很標緻的周佩蘭,對其他幾個年輕小夥子笑了笑。

年輕真是好啊,青春無限,傻樂呵也是一種心態啊。

四人都是大學畢業,又是一批到的紅星廠,更有人是同校同學。

集團只同兩所高校合作的緊密,一所是華清大學,一所是鋼鐵學院,所以集團裡這兩所高校的學生特別多。

去年穀維潔副總監主持了人才引進計劃,集團的高學歷人才擴充了不少,連分廠都能分配到大學生了,可見這力度之強。

要說大學生好不好用,張兢最有發言權,他作為領導小組辦公室總監,初上手還是空白的工作狀態,這四個年輕人已經在李學武的要求下開始了學習和鍛鍊。

比他進入工作狀態要快,熱情高,能力強,還有積極的心態,不用想那些亂七八糟的蠅營狗苟,說實在的,他真是羨慕。

「我聞見飯菜的香味了。」

馬寶森從外面回來,示意了懷裡抱著的箱子笑著解釋道:「楊副廠長給的飲料,今天可真是收穫滿滿,幸福滿滿啊——」

「瞧瞧,這喝的不就來了!」

張兢笑著看向王珉說道:「還不快去幫忙,今天咱們就以茶代酒了。」

確實是以茶代酒,楊副廠長送給他們的是從京城帶回來的集團食品加工廠的產品。

他們也聽說了,食品公司生產了好幾種飲料用於出口,各種汽水就不說了,只用茶做的冷飲,以及風味茶飲就很吸引人。

這年月哪裡有什麼飲料可選啊,橘子汽水都能賣脫銷了,有的喝就不錯了。

只是食品公司所生產的飲品基本沒有實現對內銷售,都用作出口貿易了。

一般人拿不到這樣的飲品,但對於楊副廠長來說還是很容易的。

無非就是錢嘛,從集團的供應服務處購買,聽說集團在亮馬河工業區成立了幾處供銷服務部,裡面的商品特別的全。

對企業職工敞開供應,只憑借工作證就能購買相關的產品,不需要供應票。

這是集團職工特有的福利,只是遼東這邊還沒有鋪開,銷售總公司正在做工作。

「去給領導送兩瓶。」

張兢對馬寶森囑咐道:「順便叫你師父回來吃飯,我們等著他。」

「得嘞,我這就去——」

馬寶森將兩瓶茶飲拽出來便往隔壁來了,正巧見著他師父在同李學武說話。

「領導,這是楊副廠長給的,我說我不要,他非要給我們。」

他倒是會賣乖,看起來是在跟李學武解釋,實際上是怕他師父罵他。

張恩遠現在哪裡有心情搭理他,將盒飯擺好就要叫他出去,李學武卻從抽屜裡掏出兩盒大前門丟給了馬寶森,「你們去抽。」

「謝謝領導!我就說不白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