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魯迅先生說的,努力不一定被看見,但休息一定會被看見。
棒梗已經把昨晚的凌雲壯志忘到腦後去了,付之棟來叫他起床還是懵瞪的模樣。
「鍛鍊身體啊!長大個啊!」
付之棟已經換好了衣服,見棒梗如此表情,便擺出一副跑步的模樣提醒他。
「啊?」棒梗還沒醒過神呢,看向付之棟的目光裡滿是迷茫。
「小矮胖子——」
付之棟雖然沒有親爹可以做榜樣,但他有乾爹,就是乾爹沒教他什麼好的。
就是這嘴毒一項吧,以及從他母親那裡繼承和學習到的觀察人心的技能倒是強悍。
他見棒梗坐在那不動彈,只一句話便點燃了這小胖子的熱情。
只是這份熱情有些暴躁,十三歲的少年哪裡有太多顧忌,一句話差點鬧出人命。
棒梗這小子什麼情況?
年紀輕輕的,怎麼睡眼惺忪,比他這昨晚加班的看起來還要辛苦。
「你要不要回去再睡一覺?」
李學武挑了挑眉毛,打量著大臉貓說道:「我都怕你睡死在半道上。」
「還是別——」周亞梅從廚房裡拎了熱水瓶出來,好笑地說道:「我也怕他睡死在床上,那我這房子可就遭殃了。」
「周姨——」棒梗用略帶不滿的聲音叫了一嗓子。
嗯,青春期,也正是變聲期,這小子的聲音從小男孩正在向公鴨嗓變化。
「你是應該好好鍛鍊鍛鍊了。」周亞梅笑著提醒他道:「去碼頭轉一圈你都氣喘吁吁的,人家都喊你是小胖豬呢。」
「我知道了——」棒梗沒奈何地跟著武叔和積極的付之棟出了門,去跑步。
真是稀奇了,這年月不缺老頭老太太去公園打太極,做體操,就是很少有年輕人早起跑步,今天這遠去的大馬路上就有三個。
確實如周亞梅所說,棒梗這小子才跑了不到五分鐘就開始喊累,氣喘吁吁的。
「要不要給你叫個擔架?」
李學武好笑地停住了腳步,回頭對棒梗說道:「你在學校打架也是這幅德行?」
「誰——誰家打架——用跑的——」棒梗已經是上氣不接下氣,回答武叔的話也是勉強。
李學武卻好笑地問道:「打得過還行,打不過怎麼辦?」
「硬——硬扛——」棒梗雙手拄著膝蓋,氣喘如牛,汗如雨下。
這才是農曆二月天啊,那句話是怎麼形容二月天來著?
我說你是人間的二月天;笑響點亮了四面風……不對,這說的是四月天。
哦哦,對了,應該是這句:
二月春風似剪刀,剪了頭髮照樣騷。
「明天我從保衛處牽頭犬回來。」李學武壞笑著對棒梗說道:「你要是跑慢一點,小心你屁股少塊肉。」
「啊——」棒梗痛苦哀嚎道:「叔啊,您是遛狗啊還是遛我啊——」
***
張恩遠同於喆一起來接李學武上班的時候便發現這家新來的那小子有點不尋常。
怎麼說呢,累吐舌頭了。
或許是早晨鍛鍊的狠了,第一次長距離跑步讓棒梗十分的不適應。
早飯都比以往吃的少了幾分,精神頭有些虛,一副要罷工的樣子。
周亞梅和李學武都沒搭理他,唯獨付之棟好像找到了玩伴一般,嘀咕著明天繼續。
「領導,早上好。」
張恩遠敲門進屋,站在玄關首先看到的便是李學武,然後才同周亞梅點頭打招呼道:「周女士,早上好。」
「張秘書早上好。」周亞梅微笑點頭道:「早飯吃了嗎?」
「已經吃過了,謝謝您。」
張恩遠幾乎每天來家裡都會說這麼一句,對周亞梅十分的客氣。
用七竅玲瓏心形容他並不貼切,因為這麼多年在單位裡混日子,從沒有人這麼說過他,他也沒表現出太機靈的一面。
如果他足夠聰明,手段足夠狠厲,那也不可能坐半輩子辦公室了。
他能在李學武點了他的將以後快速地適應現在的崗位,完全憑藉多年的積累。
張恩遠堅信一句話,勤能補拙。
只要他足夠勤快,就算笨一點,慢一點,領導也不會怪罪他的。
所以每天一早他先到辦公室打掃衛生,準備熱茶,然後才同於喆一起來這邊。
同於喆坐在車裡等領導不同,車一停穩,他便開啟車門,在按響門鈴過後這才遵照領導先前的交代開啟院門走進院子。
領導跟他講過,可以來家裡接他,那他就遵照領導的意思,只走到玄關便停下。
「今天的工作多,可能要晚一點回來了。」李學武看了看手錶,在周亞梅的幫助下穿了大衣,叮囑道:「你帶他們吃吧。」
「如果工作結束的早,可以給家裡來個電話,我好準備晚飯。」
周亞梅同樣叮囑了他一句,手裡更是快速地幫他整理好大衣上的褶皺。
張恩遠恭敬地站在一旁,直到從周女士手裡接過領導的公文包,這才轉身開了房門等在一旁。
於喆屁股沉,輕易是不會下來開車門子的,還得是他小跑幾步在恰當的時間趕在李學武的前面開啟車門,請領導上車。
「領導,早上好——」
於喆回頭對著上車的李學武打了聲招呼,這才在張恩遠上車以後啟動了汽車。
伏爾加m24沿著還算寬敞的馬路,就像往常一樣一路前行,直奔冶金廠。
與其他秘書一樣,張恩遠也喜歡在車上同領導對接今日行程和昨天的工作總結。
這一點還是保衛處負責人韓戰私下裡教給他的,韓戰也是他唯一能聯絡到的跟領導有過共事關係的人了。
韓戰跟他講了許多領導第一任秘書,也就是現在集團銷售總公司國際事業部負責人沙器之同志的工作情況和習慣,這才讓他心裡有了底,根據自己的情況做出了調整。
李學武從沒有為難秘書的習慣,行程和總結無論是以簡報的形式還是以彙報的形式他都很認可,區別在於時間上的安排。
在集團的位置越高,時間自由度越少,他受秘書的影響也越大。
來鋼城工作之所以選擇張恩遠做秘書,主要還是看他年齡大,做事足夠沉穩。
果然如他相看的那般,張恩遠這個秘書足夠沉穩,做事十分的老道。
「工作會議定在上午9點舉行。」張恩遠將最重要的工作放在了最後,向李學武請示道:「您看還有什麼特別的要求嗎?」
「正常的會議而已,沒必要這麼緊張。」李學武放下手裡的檔案,抬起頭看向他交代道:「幫我聯絡奉城機械蕭廠長。」
看著張恩遠拿出筆記,他微微放慢語速講道:「5號晚上我去奉城,請他代為聯絡遼東工業胡可主任,6號去拜訪陸主任。」
「那5號和6號的行程我幫您做調整。」張恩遠飛快地做著記錄,嘴裡則詢問道:「7號的行程安排是不是也適當地延後?」
「嗯,看情況再說——」
李學武緩緩點頭,看向車窗外說道:「6號的晚上應該能趕得回來。」
這句話也十分的含糊,因為受這個時代的交通狀況限制,出行十分的不便。
高速公路可沒有那麼多,奉城到鋼城的公路最初是土基碎石路面,還是小鬼咂時期修建的,後來因為養護不足出現翻漿問題,50年改建為碎石基配路面。
大卡車跑在上面還湊合,李學武的這臺高階轎車一來回兩百多公里,對車是個考驗,對人也是個考驗。
你要說乘坐火車那限制就更多了,這年月的火車客運可沒有後世那麼多車次。
貨運列車倒是很多,奉城到鋼城還是東北的主要鐵路運輸路線。
可現在的李學武總不能帶著秘書搭貨車來回吧,不是他不能吃辛苦,是不至於。
現在應該知道這年月的汽車故障率為啥這麼高了吧,車的質量是一方面,公路也是個問題。
李學武已經給集團遼東工業定下了基調,今天也能給冶金廠定下規矩。
那接下來就要聯絡地方,儘快開啟局面,讓這潭水流動起來,讓經濟發展起來。
誰說工業企業就不需要發展經濟了,恰恰是這工業企業才最應該關注經濟工作。
李學武在工業發展規劃中就強調過,集團在遼東各工業企業都應該積極主動聯絡集團銷售總公司、工程建築總公司等企業,在地方發展和建設的過程中提供新思路。
說白了就是互相幫忙拓展業務範圍,工廠在地方有著得天獨厚的地緣優勢,銷售總公司、工程建築總公司有著工廠沒有的集團資源,雙方配合才是最合理的工作佈局。
反過來也是一樣,銷售總公司等企業也會幫助工廠實現更大盈利規劃。
李學武在昨天的會議上就已經講過了,各工業企業的賬本他不會收,但該怎麼過日子他要管,誰當不好下面的家,就別怪他手伸的過長,要幫他們管管家了。
以前董文學如何看待工業企業與集團銷售總公司的業務聯動他不管,從他開始,一體化、整合化合作體系要建設起來,形成常態化,要實現整個東北的市場覆蓋才能追求對東北亞市場的覬覦和開拓。
沒錯,他依然沒有忘了東北亞這塊市場,這是東北始終保持崛起和高速發展的唯一途徑,在無法實現外事關係突破的前提下完全可以優先發展經濟和貿易。
這個意見可不是李學武提的,而是周先生在馹方代表貿易團來京座談會上的談話。
發展工業、發展技術、發展經濟,紅星鋼鐵集團完全契合政策要求,首個《三年計劃》經濟部分已經按進度超額完成,首個《五年規劃》也在有序突進和穩步進行。
第二個《三年計劃》草案已經通過了集團管委會的討論,下一步就是專家論述。
今年下半年,第二個《三年計劃》即將公佈,那才是集團騰飛和發展的關鍵三年。
這三年企業完成集團化蛻變,不斷修正發展路線,積極積蓄力量,是要在未來三年時間裡實現穩步提升,快速進步。
紅星鋼鐵集團要實現工業和經濟連續增長,首先要克服的困難便是工業企業管理。
集團雖然成立了專業的銷售、建築等公司,但根本還是輕重工業叢集企業。
而集團的根本就在遼東,就在鋼城,李學武要在未來三年內實現工業企業騰飛,必然要跟地方溝通好,關聯發展,協同進步。
在張恩遠看來,今天召開的冶金廠工作會議更重要,可在李學武看來冶金廠的問題不重要,整個集團遼東工業發展才更重要。
就冶金廠這小貓兩三隻——不是李學武瞧不起他們,是身份決定了目光的長遠。
***
冶金廠管委會新年第一次工作會議在小會議室召開,參會的有集團領導、遼東工業領導小組組長、冶金廠管委會總監、廠長李學武;
主管消防、保衛、監察工作的副總監楊宗芳;
主管服務、工程、後勤工作的副總監楊叔興;
主管組織、人事、宣傳工作的副總監尹忠耀;
主管技術、生產工作的副總監劉永年;
主管排程、銷售、銷售工作的副總監王淑瓊;
主管工人聯合會的工會主蓆竇長芳。
管委辦總監廖金會列席做會議記錄。
李學武比李懷德更講規矩,也更大氣,面對竇長芳他可沒有讓對方「生病」住院。
管委會七個人,各司其職,各據一方,但因為李學武的身份特殊,讓原本的平衡徹底打亂,形成了一家獨大的情況。
李學武也根本不給他們討論的餘地,在工作中表現的有些強勢,說一不二。
一些人事任命只同尹忠耀簡單地說了一下便交代了下去,這還是他叫尹忠耀來他的辦公室談話,並沒有去對方辦公室商討。
尹忠耀心裡不舒服,可又無可奈何,董學文雖然離開時已經是集團管委會副總監,但那是在鋼城進步的,大家都有面子在,彼此的層級也沒那麼的明顯區分,工作也能商量著來。
可在李學武這裡完全不同,他更是對下面人說,自己在領導面前沒有面子。
有個屁的面子,冶金廠都不夠他一個人收拾的,大家都成了聽喝的擺設。
不服行不行?刑!
你看楊宗芳怎麼樣?想借老丈人沒了搏一搏集團領導的同情,回頭要擺李學武一道,可結果呢?
李學武輕鬆化解了不說,還抽了他一嘴巴,乖乖回來上班了。
楊宗芳這樣真死了老丈人的都如此,就更別說裝模作樣的楊叔興了。
京城距離鋼城是很遠,但資訊傳播並不遠,醫院裡發生的事鋼城都知道了。
楊叔興這一次丟的面子可不小,回來以後連說話的聲音都弱了幾分,十分的不自信。
也就是李學武不願意搭理他,否則要找他的後賬,等於扒他一層皮了。
只是李學武不說,別人就不說了嗎?
這件事還得楊叔興自己琢磨去,他還敢不敢鬧騰,再有下次李學武還這麼客氣?
這兩位都如此乖覺,李學武來鋼城以後倚老賣老時常抱怨的竇長芳也閉嘴了。
竇長芳的資格確實很老,李學武來鋼城辦羅家坪那個案子的時候他就是領導了。
不過資歷老跟工作有什麼關係,李學武可以對老幹部客氣,對方還沒退休呢。
也就是竇長芳機靈,及時收斂了態度,否則他作為班長就要表示關心,替對方向集團管委會請辭,安排對方主動退休了。
同董文學開會時的和顏悅色不同,李學武一上來便是開門見山地說事。
「第一個事,從三月份按照集團公司的要求和部署啟動冶金廠組織架構變革。」
他手指點了點桌面,看著手邊的檔案講道:「集團要求原則上只在集團管理層面保留管委會結構,其他分廠、分公司一律按現代化企業進行變革和調整。」
「也就是說,我這個冶金廠管委會總監幹到頭了。」講到這一句的時候李學武掃了眾人一眼強調道:「包括在座的諸位,副總監改稱副廠長,相關業務工作做調整。」
見眾人已經有了心理準備沒有異議,他這才看了檔案繼續講道:「第二個事,按照集團對工業企業組織架構變革的統一要求,副廠長原則上只保留業務工作管理範圍。」
「領導——」
「聽我講完。」
李學武就知道有人聽到這裡要講話,可他並不想給對方機會。
冶金廠在紅星廠整體架構實現集團化的過程中有過管委會管理的過渡階段,這是歷史問題,跟現代化管理有一定的衝突。
但冶金廠的變革是否徹底已經關係到了其他諸如營城船舶這些具有同樣情況企業的組織架構變革進度。
所以李學武在冶金廠,那就對自己先開刀,率先完成組織架構變革的推進工作。
至於說會議上的不同聲音,他自信還是能壓得住的,覺得不公平可以去集團反饋。
只是他在講話中已經強調了這是集團統一部署的工作,他們去找誰表示反對意見?
組織架構變革的根本矛盾是什麼?
是工業企業管理向現代化、專業化邁進過程中既得利益者的屈從性。
李學武要砍掉部分他們的主管業務,重現調整分工,他們能願意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