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4章 演員請就位

第1384章演員請就位

「我說老楊啊,你怎麼還在家待著啊?」

楊叔興的老婆剛從外面回來,一進家門便見愛人捧著報紙,端著茶杯在沙發上放懶。

「你這都回來多少天了,怎麼不去廠裡轉轉,最起碼也得去見見李總監啊。」

她放下手裡的布兜,有些著急地提醒道:「別人我不知道,可這李總監最是好面子。」

紅星廠要晉級紅星鋼鐵集團,楊叔興的老婆知道。可她同很多職工家屬一樣,都習慣用原本的稱呼,很少說集團,都是說廠裡。

她本不在紅星廠上班,是供銷公司的財務幹部,所以很懂職場裡這些道道。

愛人在鋼城工作多年,很少有今年這般的長假,從小年前開始休,一直休到初三四。

沒的說,雖然是老夫老妻了,可魯迅先生不是有句話說的好嘛,小別勝新婚啊。

剛開始那幾天她是歡喜的,恨不得天天哄著愛人,圍著愛人團團轉。一下班便要從供銷社往回帶肉、帶水果,要給愛人補點好的。

只是團聚的熱情稍稍冷卻,她便發覺出不對來了。她可聽老楊說過了,今年鋼城冶金廠和遼東工業管理小組是換了新領導了。

如果是一般的家庭婦女,得知愛人回家休長假那是要美上天的,恨不得天天傻樂呵。

她卻是不同,深諳職場道道的她思來想去怎麼都想不明白,愛人這假期是怎麼來的。

總不能是新領導體恤下屬,給所有人都安排了長假,這得多沒有道理啊。

要說這些屬下心疼領導,巴結上司,主動承擔責任,讓新領導回家休假才是正經的。

再一個,就算是休假,也得竄換著來,沒有他一個人休滿整個春節假期的。

甭說是他了,就是集團總監李懷德也沒說從小年開始休假,一直休到初三四。

全集團上下就沒有這樣的假期。老楊要是這麼休,那鋼城冶金廠其他領導怎麼休?

所以道理上說不通,她便要問個清楚,結果老楊什麼都沒說,只是說領導給了假期。

愛人是休假了,可她是要上班的。今天早晨便是揣著疑惑和憂慮走的,出門的時候還提醒愛人要去單位轉轉,別真出了什麼問題。

這特麼不像是休假,倒像是發配,讓新領導攆回家裡了。別不是老楊在單位跟領導頂起來了,被動地放了長假。

不怪她這麼想,愛人是個什麼德行和脾氣,在一起過這麼多年了,她能不瞭解?

如果不是出了問題,老楊早應該出去應酬了,這家裡何時圈的住過他啊。

孩子小時候想爸爸,找爸爸,他都是不理的,這會兒倒比孩子還戀家了。

閉門思過?還是沒臉見人,別不是老楊在鋼城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吧!

「哎,我跟你說話呢——」

自己乾著急上火,進門後說了這麼半天,卻見愛人只是不動彈。

這會兒要不是見他抖了抖報紙翻頁,她都以為老楊睡著了,這是在糊弄自己呢?

她走上前一把搶了愛人手中的報紙,擰眉問道:「老楊,你跟我說實話,你這假期到底是怎麼來的,是出事了還是有什麼別的情況。」

「有事解決事,你老在家憋著算怎麼回事啊。」她越說越著急,瞪了眼睛問道:「你該不會是……」

「嘖——」楊叔興面露不滿地扯回愛人手裡的報紙,皺眉瞪了眼睛道:「胡說什麼!」

「我胡說?你跟我說不說實話!」

「實話,什麼實話!」

楊叔興摺好報紙,皺眉抱怨道:「我不回來你打電話催,我回來了你還催。」

他暼了愛人一眼,視線重新落在了報紙上,神態淡淡地說道:「你不是總對我抱怨,說我不是這個家裡的人,這回我好好在家陪陪你。」

「上墳燒報紙,你糊弄鬼呢!」

楊叔興愛人可不是傻娘們,這會兒也是急眼了,坐在了他旁邊的沙發上,嚴肅地問道:「老楊,你別不是連我都要防備吧?」

「能有什麼事,你說。」楊叔興放下報紙,看著愛人問道:「你說能有什麼事。」

「我要是有事,還能這麼坦然地坐在家裡?」他雙手一攤,態度很是強硬地講道:「難道我多休息幾天好好陪陪你也有錯了?」

「誰說你錯了——」楊叔興的愛人打量著他,愛人的表情不像是裝的,但還是謹慎地問道:「真沒有事?」

「哎呀,行了,做飯去吧。」楊叔興頗為不耐煩地抖開報紙看了起來,嘴裡還不滿地說道:「今天早晨的豆角有點淡了啊。」

「是你的口味重了。」他愛人眨了眨眼睛,這才站起身說道:「我早就提醒過你,別吃鹽精重的……」

話說到這,見老楊的眉頭又皺了起來,她也不敢再往下說了。

只是往廚房走的路上又回想起什麼,便轉身講道:「你就算休假也得去應酬啊。」

「我就算再攏著你在家陪我,可白天你也得出去轉轉啊。」她又皺起眉頭講道:「你們遼東工業剛剛去了新領導,你不得拜碼頭?」

「別人那裡可以不去,這李總監家裡你總得去坐坐吧。」她走回到沙發邊上認真地提醒道:「你們集團今年是集團化程式的最後一年,對於遼東,對於冶金廠,對於你至關重要,你可不能疏忽大意了啊。」

「哎呀,用你教我做事啊。」

楊叔興頭也不抬地說道:「說你鹹吃蘿蔔淡操心你還不服不忿。這年根地下多少人往他跟前兒湊,我休假回來過去多惹眼啊。」

「要去也得趕上年後過去,等初二三的時候我去他家裡好好給他拜個年才是實在的。」

「你有這安排怎麼不早說。」

楊叔興老婆瞪了他一眼,好像自己真是白白緊張和操心了一場似的。

這會往廚房走,嘴裡還嘀咕道:「就知道故作深沉假正經。」

「嘖——」楊叔興被老婆如此訓斥,也覺得不滿,只是瞪眼睛的時候電話鈴聲響了。

他只能瞪了老婆的背影一眼,伸手抓起了電話。

「嗯,我是楊叔興……哦哦,是卜領導啊!您好您好,過年好啊……」

他這邊笑呵呵地講著電話,心裡卻是十分的疑惑,自己跟這位副領導可沒什麼交情。

見老婆這會兒又湊了回來,便是瞪了瞪眼睛,責怪她來偷聽自己的電話。

只是這會兒手裡拿著電話,也不好說她什麼。再想說的時候,電話裡的內容卻讓他臉色一變,也顧不得揮手讓老婆離自己遠點了。

「什麼?哦哦……沒關係的,哪裡就勞煩您親自過來了,不用了、不用了……」

他臉色驟然變白,可嚇了他愛人一跳,真以為出了什麼問題,緊張地看著他。

電話是誰打來的,對愛人單位很是關注的她已經聽出來了,是紅星鋼鐵集團副領導卜清芳,原紅星軋鋼廠宣傳處經理。

這位跟自己愛人也算是老同事關係了,只是比自己愛人級別更高,資歷更深。

她倒不是懷疑愛人跟這位卜副領導之間有什麼瓜葛,只是那位的身份到底不同。

雖然說卜清芳是副領導,可在李學武去鋼城工作以後,這位儼然已經成為了集團綜合管理部的實際掌舵人,集團的大管家。

能讓副領導親自打來電話給愛人,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尤其是愛人的臉色變化。

只是看這樣子……也不像是喜訊啊——

任憑楊叔興如何客氣著,這電話的那頭集團副領導卜清芳的語氣卻是不容置疑的。

「叔興同志啊,就算沒有領導的安排,咱們也是多年的同志關係了。」

卜清芳在電話裡用略帶責怪的語氣講道:「你家裡出了這麼大的事怎麼不通知我們一聲,咱們還是不是同志了?」

「卜領導……這……這也沒多大事。」楊叔興的臉脹成了豬肝色,磕磕巴巴地說道:「其實就一點小毛病,住幾天院就好了。」

「誰住院了?」他愛人這邊急了,聽他話裡的內容不對,臉色也變了幾分。

楊叔興這邊正亂著,卻見愛人給他添亂,使勁瞪了瞪眼睛,讓她閉嘴,別說話。

他越是這樣,他愛人越覺得他隱瞞了什麼,是故意瞞著她的,畢竟最近幾天愛人的行為實在是太過於反常了。

能讓自己愛人如此緊張,不惜請了長假來陪自己的事情……還能是什麼事情。

這邊楊叔興還在講著電話,他愛人那邊已經慌了,六神無主地跌坐在了沙發上。

「行了啊,叔興同志啊,都這個時候了你就別抻著了。」電話那邊卜清芳強調道:「領導那邊都安排好了。他是走不開,要是能走的開,一定會親自來看望你岳父的。」

這個時候的電話話筒音量可以對標收音機,楊叔興這邊遮掩著,卜清芳已經把話挑明瞭。只見楊叔興的愛人臉色異樣地白了起來。

楊叔興這個急啊,拿著電話還想再推辭,可卜清芳不管,只說了一句明早上班後會帶人過去探望便掛了電話。

「老楊——」他愛人這會兒已經淚流滿面,聲音啞著問道:「我爸……我爸他……」

她是想問自己的父親怎麼了,只是心裡害怕,不敢把話問出口。

就在剛剛楊叔興打電話的時候她便聽出了不對頭,再想想老楊的反常,已經是慌了。

她不敢往壞處想,只是卜清芳在電話裡點出了岳父兩個字,她再也堅持不住。

楊叔興也慌了,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了。說實話吧,他媳婦非撓他不可,不說實話吧,他丈母孃非撓他不可,現在可真是兩難了。

見愛人如此為難,楊叔興的媳婦徹底崩潰了,嚎啕大哭了起來。

還能是什麼原因,老楊特意請長假回來陪自己,甚至都沒有出去應酬。

再想想,自己父親真出事了,老楊都沒有去……去……就說明父親已經……

她傷心欲絕,身子都軟了,順著沙發便出溜了下去,直接躺在了地上。

老楊知道她身體不好,怕她傷心過度,這是在家守著自己,不想讓自己出事呢。

只是自己親爹辛辛苦苦養育自己一場,到頭來都沒有機會見他最後一面。一想到這,她徹底受不了了,腦瓜子嗡地一下就飄了起來。

「雅琴!雅琴!」楊叔興見媳婦躺在地上瞬間慌了。

他從沙發上連滾帶爬地湊到媳婦跟前又是掐人中,又是拍臉頰的。見媳婦沒反應,又從茶几上拿了茶水澆在了媳婦的額頭上。

折騰了好一會,才見愛人重新喘氣了,又放聲大哭起來。他媳婦的身體確實不好,這會兒哪裡敢繼續騙她,趕緊說了實話。

「你別騙我了——嗚嗚——」他愛人緊緊地摟住了他,大聲哭喊著道:「老楊啊,我爸爸啊——他咋就這麼走了啊——我還沒——」

「雅琴!」楊叔興費勁巴力地扶起愛人,滿臉愧疚地講道:「我真撒謊了,真的——」

他捨不得力氣,輕輕扇了自己兩個嘴巴,看著媳婦講道:「我就是為了給新領導添堵,故意撂挑子,所以才使了這個藉口……」

「真——真的?」他愛人現在並不是很生氣,倒希望他說的是真的,畢竟那是自己親爹。

只是見楊叔興認真又愧疚地點頭,她又悲從中來,狠狠地抬手抽向了楊叔興。

「你個混蛋,王吧蛋!」

她這會兒折騰著哪裡還有力氣,更是連喘氣都費勁,可抽過去的巴掌還是脆響。

楊叔興想躲來著,可又怕沒法跟老丈人和丈母孃交代,所以便生生地受了。

嗯,不疼,就是辣辣的。

這辣不是打的,而是愧疚,是意料之外的難過和慌張,一會兒該怎麼跟丈人說啊。

親爹哎,過年了,我沒什麼好孝敬您的,送您去聯合醫院住幾天吧,祝您健康長壽!

他丈母孃能像撕牛肉乾那樣生撕了他。

「我真是伺候出孽來了,把你當大爺似的供著,大過年的你咒我爹早死啊!」

——

熱鬧,相當的熱鬧。

可是吧,熱鬧還在後頭呢。

且不提楊叔興是怎麼哄了媳婦,又為了不露餡,同媳婦一起去丈人家負荊請罪。

請罪都不是目的,目的是懇請丈人和丈母孃配合自己演這場戲。

這節目叫啥來著?要不就叫《演員請就位》吧。

沒人知道楊叔興是怎麼請動老丈人和老丈母孃在年前這一天來醫院陪他演戲的,只知道他一早晨便在病床前當孝子,眼睛都熬紅了。

真是大孝子啊——

就連醫院裡的護士都忍不住豎起大拇哥,冶金廠這位領導當的是時代楷模。

明明老人沒什麼大事,只是年老體弱,便要當成天大的病來關照。楊副總監只是姑爺,卻衣不解帶地守在床邊,端茶餵飯,多好啊。

只是老爺子有點不識趣,對這麼好的姑爺怎麼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卜清芳對李學武交代的工作是堅決要完成的,無論楊叔興的丈人病沒病,她都得親自去看看。

如果真有病,那皆大歡喜,如果沒有病,那有病的就該是他楊叔興了。

領導要是那麼好糊弄,城西也不會多出那麼多孤魂野鬼了。

「等會兒進屋以後你放下禮物就可以出去了。」卜清芳帶著王露走進集團聯合醫院的大門,嘴裡輕聲叮囑道:「去主治醫生那裡打聽打聽冶金廠楊副總監岳父到底得了什麼病。」

她是集團副領導,又不是沒有聯合醫院領導的電話,為什麼不打個電話問問。

這電話當然不能打,李學武的交代首先是探望病人,可沒有說讓她打草驚蛇。

電話打過去醫院領導說不說實話,她也不知道,因為有些人就是不想得罪人。

尤其是這當醫生的,嘴裡更是沒一句準話。可要是當面問主治醫生,那醫生就得按照病人的實際情況來回復,容不得一點差錯。

這就是當面溝通和電話溝通的差別。

讓別人去打聽不合適,她也信不過,李學武也信不過,唯獨帶上王露就是這個原因。

萬一楊叔興的岳父真病了,她們大張旗鼓地探究,豈不是落了人家的圈套。

用領導的話來說就是,這個當不能上。

所以她不能去打聽,讓王露這樣沒有上升壓力的女同志去最合適不過了。

就算楊叔興的岳父真病了,就算他知道王露去打聽了,他還能說王露什麼?

都是陽謀——

王露也是跟李學武這位二哥學壞了,他就有不正經的一面,把下面的人都帶壞了。

李學武去了鋼城,她又不能跟著去,這秘書工作算是徹底下崗了。

二哥當時問她去不去工會,這工會的工作是既清閒又體面,可她捨不得辦公室這份熱鬧,所以便成了卜清芳的心腹愛將。

跟李學武混的年輕人有幾個善茬,一個個機靈又懂事。就算王露是個半成品,可配上女同志這身份也足夠具有殺傷力了。

卜清芳用她非常順手,要不是沒有資格用秘書,早就給她正名了。

只不過王露現在的工作跟秘書也沒有什麼兩樣,乾的事情幾乎沒怎麼變。

這會兒她左手拎著一兜蘋果,右手拎著一盒今年集團食品廠新推出的糕點禮盒走在卜清芳的身後,嘴裡應道:「您放心,保證完成任務。」

兩人就這麼上了樓,從前臺打聽了楊叔興家屬的病房,就往住院部三樓來了。

楊叔興早就在等著了,要是這兩人再不來,他都要堅持不住了。

這半個月的養尊處優,早沒了工作的勁頭和精氣神,再加上一宿沒睡覺……

別問,別問他為啥一宿沒睡覺,因為他媳婦說了,他蒸騰她爹,她就蒸騰他。

楊叔興哪裡敢招惹自己媳婦,媳婦也是發了狠,他要敢說個不字,媳婦就敢折騰他爹。

嗯,他爹,他親爹也活著呢。這也是他媳婦最惱火的地方——有親爹不折騰非要折騰老丈人,他這不是喪良心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