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了,亂了,亂套了。魯迅曾經說過,晉西北打成了一鍋粥。
現在集團管理層面,組織生態就有向一鍋粥的方向發展。
問題已經到了她這裡,證據如此充分,就已經沒有討論和研究的餘地了。
你再看看周澤川的表態和狀態,他是來請示和彙報的嗎?
他明明是來通報的!
或者說叫名正言順也好,叫禍水東引也罷,反正這把火已經燒到了她的身上。
就算她不想查,周澤川都不願意呢。
查吧,查吧,她倒是要看看,這個案子最後能查出個什麼來。
都是一個盤子裡的蛤蟆,她就不信誰比誰高一等,不怕這盤子下面的火太旺。
鈴鈴鈴——
就在她點頭應允的時候,桌上的電話響了起來。
「什麼?」
在聽到電話裡的彙報,谷維潔眉頭皺了起來,這是食品總公司打過來的。
公司出了問題,總經理是逃不脫責任的,但只要積極處理,總會有個好結果。
岑輔堯可不是破罐子破摔,一被叫出問題,他的態度非常值得學習。
不僅主動支援和幫助集團監管進駐食品總公司開展調查工作,還開展了自查自糾的行動。
在相關的行動中,食品總公司監管辦公室率先建功,發現了食品原材料採購賬目有問題。
在今年的二、三季度,財務賬目與實際對比發現,部分採購單據有虛報採購價的問題。
老人都說家醜不可外揚,可岑輔堯就是這麼的堅決,有問題就上報問題。
他在給主管領導打了電話以後,又將公司裡的狀況主動彙報給了主管監管的谷副總監。
是,食品總公司在他的管理下是出了問題,可你就說他處理問題的態度怎麼樣吧。
反正谷維潔是說不出來什麼的,難道你還能罵他一頓不成?
要說早尋思什麼了,這句話怕不是有無數人講過,可該犯的錯誤一個不落。
谷維潔沒法再顧慮其他了,放下電話以後,嚴肅地看著周澤川講道:「食品總公司自查自糾發現了採購虛報單價的問題。」
「我們已經有所預料。」
周澤川點頭講道:「在岑總的幫助和支援下,調查組的工作進展非常順利。」
「我相信,這個案子一定能查個明白,將集團內部滋生的腐敗因子清除掉。」
他嚴肅地講道:「同時我也堅信,嚴格按照組織紀律執行對相關人員的處理,會對當前集團高速發展過程中出現的經濟矛盾實施有力的震懾。」
「我同意你們的觀點。」
谷維潔微微頷首,拿起鋼筆在申請上籤署了自己的意見,下令嚴查此事。
「讓財務處、審計處的同志來我這裡。」
簽署了意見之後,她並沒有立即將申請交給周澤川,而是看著他講道:「我會安排財務處和審計處的同志一同組成審計小組,進駐食品總公司開展審計調查工作。」
「感謝領導的支援。」周澤川很是激動地站起身,道:「有了更專業的同志,我相信這個案子一定會更加的順利。」
「不要扎喜歌。」谷維潔可不信他是真的激動,「你要的支援,我能給的都給你了。」
她敲了敲手裡的申請檔案,態度很是意味深長地講道:「就算你把天捅個窟窿,我也不會說你什麼,但你要知道,你也在天之下。」
「明白,我明白,領導。」
周澤川站的筆直,看著谷副總監的眼睛,很是真誠地講道:「我知道這段時間我做了很多糊塗事,但請您相信我的原則和讜性。」
「對組織的忠誠,對信念的堅持,我可以向您發誓,我一定會認真履行自己的職責。」
他頓了頓,又繼續講道:「同時,我也會積極維護集團的整體利益,不做虧心事。」
「嗯,你知道就好。」
谷維潔並不相信他說的話,對他的表態也表現的無動於衷。
只是將剛剛簽署的檔案推了過去,隨意地說道:「好自為之吧。」
事情已經發展到了這一步,再說什麼,兩人之間的裂縫也無法彌補了。
作為主管領導,她根本不會相信一個見利忘義之人,而周澤川更不會委曲求全。
所以,這個案子的結束,也是谷維潔對他發起不信任整頓的開始。
兩個人早晚會分道揚鑣,現在是連演都不想演了,只想對方快點消失。
你道是周澤川不知道?
他很清楚自己的處境,但他也知道,未來他還有一線生機。
只要他按照李學武的要求把這個案子辦成對方想的樣子,那他的下場就不會很慘。
無非是調離監管處,或者憋屈地留下。
谷維潔看不慣他,到時候說不定就有人需要他這個釘子釘在谷維潔的面前呢。
這世上的事誰又說的準。
——
「食品總公司什麼情況?」
顧城特意跑了一趟保衛處,找到了正在寫材料的彭曉力。
彭曉力見是他,有些好笑地回懟道:「你還來問我?咱們倆到底誰在主辦公樓辦公?」
「我是在主辦公樓,可不在食品總公司啊!」顧城說話總是很有理的樣子,「你們保衛處的觸角遍佈全集團,不問你問誰。」
「哎——」彭曉力剛低下的頭又猛地抬了起來,看著他強調道:「別胡說八道啊——」
他站起身,點了點顧城道:「誰教給你的,我們保衛處叫你說的,成什麼了。」
「我說的難道不是事實?」
顧城可不覺得冤枉,也不嫌彭曉力髒,伸手從他桌上抄起茶杯就灌了一口。
「你別告訴我,你的訊息都是掐指一算,跟耳目眾多沒有任何關係。」
「汙衊,造謠。」彭曉力很是不耐地搶回了自己的杯子,頓在桌子上指著顧城講道:「就你這張嘴,我早晚抓你回來吊起來打一頓。」
「瞧瞧,這不是露餡了。」
顧城笑著挑了挑眉毛,道:「敢問彭曉力同志,你是東廠的,還是西廠的?」
「什麼亂七八糟的。」彭曉力翻了個白眼,重新坐了下來,道:「我是紅星廠的。」
「嘿嘿,你不敢說。」
顧城抽了張椅子坐在了彭曉力的旁邊,壞笑著挑逗他道:「你以前的厲害勁兒哪去了?」
「扯閒蛋是吧?」
彭曉力懶得搭理他,掃開了他拍向自己胳膊的髒手,不耐煩地說道:「哪涼快哪蹲著去,沒見我正忙著呢嘛。」
「呦,彭總監忙著呢。」
顧城側著臉,探頭看了看彭曉力手裡的材料,嘴裡惹嫌道:「我瞧瞧這都寫了啥。」
「嘿—嘿—嘿——」
彭曉力一把收起了材料,瞪著好基友道:「煩不煩啊你,真不把自己當外人了是吧。」
「不當外人還能當內人啊。」
顧城的嘴皮子真溜,也是真沒溜,這會兒靠坐在了椅子上,道:「你後悔了嗎?」
「滾——」彭曉力真煩了,放好了材料,道:「別沒話找話啊。」
「那我就說點有話的。」
顧城伸手敲了敲辦公桌,道:「食品總公司出問題了,甭管上面如何打雷,這莊稼該種還是得種。」
聽顧城如此說,彭曉力也皺起了眉頭,看向好基友,想聽聽他到底想說什麼。
「現在我能知道的,李白暉白死了,他以為自己能抗下所有,結果呢?」
顧城一攤手,瞪著眼睛講道:「監管那些人根本不會放過這個案子。」
「一個李白暉哪裡夠他們吃的,現在已經查到了鄭旭東。」
「鄭旭東你知道吧?」
也不等彭曉力回答,他自顧自地介紹道:「食品總公司的副總,問題很嚴重。」
「鄭旭東我知道。」彭曉力看了眼門口,輕聲講道:「好像惹到過領導一次。」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就知道他完了。」
顧城伸手虛抓,微微挑眉講道:「食品總公司現在是下級單位,未來可不一定。」
「除了勞服公司和醫療和教育管理局以外,這是集團佈局在京城的唯一生產單位。」
他指了指門口的方向,對彭曉力輕聲講道:「那位也不是很信任你,對吧?」
「別扯其他的。」彭曉力眼睛微微一眯,道:「你想說什麼?」
「你瞞不了我,我這雙眼睛能透視人心。」顧城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神神叨叨地講道:「我看得出來你在這裡工作並不開心。」
「現在你的機會來了。」
他認真地講道:「食品總公司就在京城,你也不用糾結工作地點的問題了。」
「你留在保衛處的價值已經沒有了,王經理已經完全掌握了局面,你也該主動一點。」
彭曉力這一次沒有反駁好基友,只是皺著眉頭坐在那裡不說話。
顧城絕對是好心,也是好意。
他輕輕用手指敲了敲桌子,講道:「別怨天尤人,這是單位裡的遊戲規則。」
「王經理對你絕對沒有虧欠,人家也履行了自己的諾言,這個時候是你應該做出正確的選擇了。」
「我沒有覺得誰虧欠我。」
彭曉力想了想,說道:「是我自己選擇留在保衛處的,怨不得別人。」
「向前看吧,至少你現在走還能主動一點。」顧城看了眼門外,輕聲說道:「你在保衛處已經沒有留下去的價值和必要了。」
「去哪?食品總公司?」
彭曉力似乎也做出了某種決定,或者說他早就在做決定了。
「別瞧不起食品總公司。」
顧城瞪了瞪眼睛,講道:「下轄三個大型食品加工廠,新產品一個接著一個。」
「我可以這麼給你說,未來電子工業和汽車工業會成為集團的支柱企業,但是。」
他手按在了桌子上,認真地講道:「食品工業會成為集團現金流最大的企業,你信不信?」
「現金流代表了什麼意義,你懂嗎?」
顧城很是裝嗶地抬了抬眉毛,道:「你要是不懂,那就去學一學經濟學。」
「滾犢子——」彭曉力哪裡聽不出他夾帶私貨,耷拉著眼皮講道:「我絕對比你懂。」
「呵呵——」顧城不信,「就算你比我懂,還能比我媳婦兒懂更多?」
他真是臭不要臉的,每次爭辯不過彭曉力的時候他都會果斷揚沙子。
就有媳婦這件事,他完全碾壓了單身狗彭曉力,屢試不爽。
彭曉力一口氣憋在心裡,真想站起來給這小子一巴掌。
「別猶豫了,就去食品總公司。」
顧城從桌上拿起煙盒給自己點了一支,道:「你想想,國際飯店副總張松英可是調去了食品總公司,你不覺得這很巧嗎?」
「巧個屁。」彭曉力翻了個白眼,道:「張松英是半年前走的,關現在什麼事。」
「哎——」顧城一挑眉毛,道:「你怎麼就知道現在的事跟半年前沒有關係呢?」
這話問的,彭曉力真回答不上來了。
「張副總這一次去了港城,又去了法國和義大利。」顧城輕聲講道:「咱們廠出國考察學習第一人啊,回來得是什麼待遇。」
「什麼待遇?接鄭旭東?」
彭曉力一想到這裡更是嚇了一跳,他真不覺得這件事是半年前就安排好的。
可現在他說不相信,事實卻要抽他的嘴巴,顧城也想跟著抽。
「別忘了,你還是領導的兵。」
顧城用夾著煙的手指點了點他,強調道:「現在你就去跟領導說,這裡的任務已經圓滿完成,申請下放鍛鍊,你看他怎麼說。」
「你信不信。」他指了指門口方向,道:「王經理一定會給你個優秀的好評。」
「到時候你這個副總監可就名副其實了。」顧城笑著說道:「抓住機遇,說不定一年半載的,我就得喊你彭主管了。」
——
秘書工作不好做的,單位裡很少會出現一個秘書伺候過兩任領導的情況。
彭曉力的情況就很特殊,其他秘書可做不到他這一點,更沒有他在保衛處的特殊地位。
有李學武在,誰敢不給他的面子。
可一個集團單位,又有幾個彭曉力,又有誰知道彭曉力的尷尬處境和苦悶呢。
不用知道,因為當秘書的都不輕鬆。
程開元的秘書,何苗,匆匆從樓下上來,差點撞到了剛剛路過的王露。
「對不起啊,沒看見。」
何苗可不敢招惹王露,尷尬地道了歉,見王露沒在意,便耐著步子往辦公室走去。
只是頻率加快的腳步出賣了他急切的內心,直到進了程副總監的辦公室,他這才掀開了早已暴露的偽裝,著急地彙報了起來。
聽秘書講起食品總公司的情況,講到鄭旭東的情況,程開元表現的還是很淡定的。
「嗯,知道了。」
就這麼一句,何苗的擔心成了多餘。
當然了,也不能完全說多餘,至少他盡到了作為秘書的責任和義務。
何苗有些猜不透領導的心思,站在那裡有些不知所措,更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
程開元確實知道了,或者說他早就知道了,他等這一天很久了。
李學武就要走了,以那小子的德行,又怎麼可能消消停停地走呢。
走之前要是不搞他們一下子,他都有點不習慣,所以早就開始防備了。
你說李學武是從七月份或者九月份開始佈局算計他們的,你可知道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防備李學武這一殺招的嗎?
從李學武交出保衛處權利的那一刻。
因為他不相信李學武會甘於被肢解權利,被褫奪對集團各部門的影響力。
別人挨李學武這麼一下子可能沒什麼,大不了忍他一陣子,往後再找補唄。
可程開元不行啊,他受不起李學武的壞。
他在班子裡的排名已經是現在這個德行了,身上還揹著汙點處分。
再想想,李學武雖然離開了保衛處,可他手裡捏著什麼,誰屁股又是乾淨的。
反抗是不可能反抗的,他很清楚,李學武針對的不是他,而是他們所有人。
他要是敢反抗,死的會更慘。
倒不如順其自然,讓李學武橫掃千軍,只要他有所準備,到時候一定能閃過去。
閃過去也就閃過去了,李學武也不會找他算後賬,所以他一直都在等著這一招。
鄭旭東的主動巴結,他笑著應了,蘇維德的刻意拉攏,他也預設了。
他算是看出來了,有些人是真不怕死,前車之鑑都當成笑話來看了。
嗯,他們不怕死,李學武還怕埋?
吃虧上當,一次就夠了,反正他吃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