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3章一次就夠了
為什麼是岑輔堯,周澤川有些想不通。
他在辦公室裡沉默了好半晌,這才叫了小劉進來。
「領導,您找我。」
小劉輕輕敲開了辦公室的房門,站在門口主動打了招呼。
「來,進來說。」
周澤川招了招手,態度很難得地溫和了許多,讓小劉很是不適應。
「放下放下,不用忙活。」
見小劉走進來先伸手試探了他的茶杯,就準備去續茶,他又擺了擺手。
「沒關係,您說您的。」
小劉內心忐忑,不知道領導又要唱哪出戲,在緊張之餘,面色上倒是沉穩。
他端著茶杯走去茶櫃旁續熱水的動作嫻熟又自然,看得周澤川在心裡不住地點頭。
好苗子啊,可惜了。
可惜什麼?可惜他身在局中,危在旦夕,這個時候也講不出提拔任用的大餅。
否則他一定要好好培養一下小劉,作為他紮根紅星鋼鐵集團,打造自己基本盤的第一塊拼圖。
現在別說拼圖了,他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畫出來的大餅也得有人信才行啊。
「小劉啊,你是哪年來的集團?」
看著小劉端著茶杯走回來,周澤川語氣很是平和地看著他。
「領導,您是問我哪年來的紅星廠吧。」
小劉特意做了糾正,將手裡的茶杯擺在了領導最習慣的位置。
周澤川看出了他的細心,微微一笑,點點頭說道:「嚴格來說,應該是紅星廠。」
「是,我是六五年來的廠裡。」小劉也是笑著回答道:「六五年的春天。」
「哦——」周澤川眉毛一挑,頗有意味地點點頭,說道:「那你比領導來廠裡的時間還早半年啊。」
「可不能這麼比。」小劉有些緊張地擺了擺手,道:「領導是帶著軍功轉業來廠裡,我可比不了,我那時只是高中畢業進的廠。」
「呵呵呵,我就是這麼一說。」
周澤川輕笑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隨後恰似無意地問道:「岑總以前是哪個部門的?」
「後勤處,我來那年是這樣的。」
小劉好像明白了領導叫自己來談話的目的,心裡吊著的石頭稍稍放鬆了許多。
「後勤處——」周澤川好像是在想什麼問題,無意地點著頭,重複了一句這回答。
「當時岑總是後勤處的副經理。」小劉看了他一眼,主動介紹道:「當時的正經理是張國祁,就是那個……」
「嗯嗯,我知道這個人。」
聽出了小劉話語裡的猶豫,周澤川轉頭看向他說道:「岑總同領導的關係如何。」
「這——我還真不知道。」
小劉沒想到領導會問的這麼突然,這麼直接,有些尷尬地解釋道:「我剛來單位的時候只是跑腿兒打雜的,後來才借調到監管這邊。」
「呵呵,屈才了。」周澤川見沒問出來什麼也沒有氣餒,笑著看了他講道:「如果我還能繼續負責集團的監管工作,一定給你機會。」
「謝謝經理。」小劉先是感謝了領導的肯定,隨後猶豫了一下,講道:「在領導來單位工作以前,我沒有接觸過他,不過……」
「沒關係,就是閒聊天。」
周澤川看出了他的猶豫和心思,點點頭,沒在意地講道:「不願意說就不說。」
「不是這個意思。」小劉當然不會得罪領導,更不會放棄領導的栽培,這會兒解釋道:「我不確定的事情不可以亂說的。」
「嗯,是個好習慣。」周澤川認可了他的解釋,點點頭點評道:「你是個做監管工作的好材料。」
「如果能給您提供參考的價值,」小劉遲疑著說道:「我知道岑總從後勤處調到鋼城生產基地並擔任管理處總監是領導的建議。」
他看著周澤川講道:「這件事是我在整理以前的辦公會議記錄時看到的,有據可查。」
「不過岑總在去鋼城以後,工作成績和作為好像並未得到領導的認可。」
小劉先是抻了周澤川一下,然後便開始極力表現自己的價值,越說越多,越說越詳細。
「去年集團組織人事調整的時候,領導就建議撤銷鋼城生產基地管理處的結構,將管理處人員並進了現在的工業領導小組。」
「哦——」周澤川聽小劉的話,有些情況他了解過,有些情況是他不瞭解的,不過這會兒還是表現出了剛剛知道的表情。
他點點頭,問道:「後來呢,我怎麼沒聽說岑總與領導有什麼關係呢?」
「其實吧,領導跟誰都沒關係。」小劉抿了抿嘴角,看著他講道:「大傢俬下里都講領導大公無私,最不講私人關係的那種。」
「呵呵——」周澤川再一次端起茶杯,輕笑了一聲,似乎對他的話並不認可。
小劉倒也沒有覺得委屈,坦然地解釋道:「這單位裡的人事關係有多麼複雜,自然不是我一個小小辦事員能說的清楚的。」
「不過領導做事確實很得大家的認同,從他擔任保衛處負責人那時候就這樣。」
他介紹道:「如果非要從中高層幹部裡挑出跟他關係好的,那幾乎都能挑出來。」
「為什麼?他人緣這麼好?」周澤川放下茶杯,好笑地問道:「不見得吧。」
「我聽人家說的是信任。」
小劉要想在領導這裡得到高分,自然不可能完全順著領導的意思往下說。
他認真地介紹道:「在保衛處時期,他就已經得到了很多同級別幹部的認可和尊重。」
「從工作管理到政策把握,就連李總監都非常認可和信任他呢。」
小劉挑以前他親眼所見的幾件事講給了周澤川,倒是讓對方沉默了下來。
「如果說大家都跟領導的關係很好,那也不見得。」小劉把話題兜了回來,講道:「以前單位裡都傳領導和營城船舶的徐總是把兄弟,我知道這件事,完全是子虛烏有。」
「有一次我從領導的辦公室路過,親耳聽到他嚴厲地訓斥對方,可沒有留情面。」
「領導是嚴厲了些。」
周澤川認可了他的話,點頭講道:「關於岑總,你還知道哪些情況。」
……
周澤川主動打聽岑輔堯和李學武的關係幹什麼?
因為他懷疑自己被做了套,食品總公司這個大坑,完全是李學武一手導演的。
直白了講,食品總公司副總鄭旭東出問題,很有可能是總經理岑輔堯「慣」出來的。
他完全可以上報管委會,以集團紀委的名義建議集團管委會追究岑輔堯的管理責任。
岑輔堯是食品總公司的總經理,他有責任監督和制止鄭旭東的違規行為。
可現在說這些都是後話,鄭旭東的事情已經發生了,就在岑輔堯的眼皮子底下。
如果岑輔堯同李學武之間的關係非常好,那他完全有理由相信這就是個局。
李學武真敢利用這種情況做套,那他就算被裝在裡面了,也會鄙視李學武的品行。
換句話說,在鄙視李學武的同時,他也有雖敗猶榮的自豪感,從這場交鋒中找回一點面子。
可惜了,他自信小劉不會說謊話,更不會欺騙他,李學武同岑輔堯好像沒關係。
從小劉的敘述中得知,岑輔堯上位確實是李學武的建議,可李學武的背後是李懷德。
他到集團工作以後就知道,其實很多人事問題,以及業務決議,李懷德的意見都是通過李學武這邊傳達出來的。
在班子會議上,他了解到的情況是,李學武講出來的意見很多都是李懷德同意的。
這就代表了兩人是站在一條線上的,那他如何能分得清岑輔堯背靠的關係是誰?
李學武既然能惡了岑輔堯,在人事變動中毀了對方進步的夢,安排他到了食品總公司。
別看現在食品總公司的規模很大,業務量也很多,但要知道,這不是集團主營業務。
集團的主營業務是什麼?
是與鋼鐵工業相關的重工業以及重、輕混工業,比如汽車製造廠、電子電氣廠等等。
食品總公司屬於三產工業,連工廠的地址都在京城,而非鋼城,集團的工業生產基地。
所以按他的理解,岑輔堯應該是怨恨李學武的,不可能配合對方完成這一次的算計。
那是不是就可以考慮,李學武從某個途徑瞭解到了鄭旭東的問題,穿針引線做了個扣。
你要讓他相信這一切都是巧合,跟李學武的算計沒有任何關係,除非你打死他。
你就是打死他,他也不信。
……
他可還記得【沁園春】的門前,李學武拍著他胳膊講的那幾句話。
每次回想起來,記憶猶新,耳邊炸響。
那一次,不正是鄭旭東出面來請他幫忙處理貨運站的問題嘛,怎麼可能就那麼巧呢。
再想想,那次見面以後,易紅雷就去貨運站擔任了站長的職務,這絕對不是巧合。
當時他還不理解,鄭旭東怎麼就能跟貨運站扯上關係呢,現在他都清楚了。
鄭旭東當時所說的,什麼同學關係,什麼業務聯絡,全都是特麼扯淡。
從這一次的調查中他能夠清晰的看到,鄭旭東就是貨運站問題暴雷的幕後黑手。
或者說他是矛盾的源頭。
李白暉是沒有膽子,也沒有那個胃口吃下這麼多的利益,鄭旭東才是這條線上的關鍵。
這裡面還有個問題,如果把鄭旭東作為這個案子的終極目標調查,李學武是否滿意。
他絕對不相信,李學武大費周章就為了辦一個鄭旭東。
由此往後推算,鄭旭東背後站著誰,或者說他出現問題會牽扯到誰,影響到誰。
從以往瞭解到關於李學武做事的風格和算計,絕對要發散思維。
有時候矛盾的兩個人,就有可能是他佈置的局中受益人。
因為反向受益也是一種受益。
這種關係更能掩護他的真實目的,即便他現在已經明確知道李學武要做什麼,可他還是看不透,也看不懂李學武的算計。
太特麼複雜了,也太燒腦了。
周澤川已經有了棋子的覺悟,每走一步都要想一想,李學武能得到什麼,自己會不會有危險,李學武準備什麼時候棄掉他這顆棋子。
想不到,完全想不到。
他只能按照對方的安排走,走的稀裡糊塗,往往走完了都想不明白。
真不知道李學武的腦子是怎麼長的,如果被一群人算計了他還認了,可是……
說起來真是灰心喪氣,雖然他確定李學武真才,可也沒想到這麼有才。
難道他要把集團的班子一鍋煮了?
全都拉進這個旋渦裡燉一燉,燴一燴?
想是這麼想,但工作還得做。
周澤川揣著明白裝糊塗,既然岑輔堯願意配合他的工作和行動,那就把調查進行到底。
一邊是安排調查組亮明旗號,擺明車馬正式進駐食品總公司展開調查。
他在給集團辦公會議上的報告明確寫到,就是要調查食品總公司與貨運站之間的採購賬目和實際情況對比,要查個水落石出。
關於這一點,集團管委會任何人都說不出個否定的意見,只是有人明顯不樂意了。
就在他同岑輔堯溝通,請食品總公司監管和組織處幫忙約談案件相關幹部的時候,有人把電話打到了食品總公司這邊來找他。
——
「經理,怎麼辦?」
小劉代周澤川去接的電話,聽著話筒裡蘇副總監近乎於咆哮的訓斥聲,他都要哭了。
周澤川倒是不為所動,就坐在一邊聽著電話裡的怒吼不言聲。
小劉能回答什麼,只能被動地承受著電話那頭的狂風暴雨,隨後便是一聲驚雷。
咵嗒——
很震耳的響聲,是電話那邊極度不滿結束通話電話的聲音。
「蘇副總監不會把電話摔了吧?」
小劉心有餘悸地扯了扯嘴角,看著手裡的話筒手都有些打哆嗦。
周澤川則是抽完了最後一口煙,在菸灰缸裡按滅了菸頭,道:「不管他,繼續調查。」
也不等值班室門口一眾監管幹部的面面相覷,他站起身,徑直向外走去。
剛剛電話裡蘇副總監的聲音已經傳遍了走廊,大家都聽到了。
蘇維德想要幹什麼?
沒什麼,他指責周澤川不務正業,監管的行動嚴重干擾了集團分公司的業務運營。
這只是其中一個原因,要是論罵人,論羅織罪名,那蘇副總監絕對是專業的。
其他的理由就不用說了,蘇副總監的意思恐怕只有周澤川能聽得懂。
什麼不務正業,還不是他放下週小白的調查,全力調查李白暉的案子,還牽扯到了食品總公司。
不用想,蘇維德已經非常不滿。
原因無非就兩個,他不滿自己撂下了周小白的案子,或者是他不滿自己調查鄭旭東。
這樣想,那鄭旭東的背後站著的是不是蘇維德,或者跟蘇維德有利益干係。
這個案子真是越來越有趣了。
周澤川也是頭頂的蝨子多了不愁,反正都已經走到這一步了,總是要走下去的。
從食品總公司回來,就在單位裡默默關心這件事的人都以為上樓的周經理會去蘇副總監那裡負荊請罪的時候,卻有人看見他走進了谷副總監的辦公室,這是什麼情況?
誰不知道谷副總監早就惱了他的背信棄義,不按規矩辦事,早晚是要收拾他的。
孩子死了知道奶了,這個時候來找主管領導彙報工作,臨時抱佛腳是不是晚了點。
對於周澤川來說,一點都不晚。
「領導,我們申請對鄭旭東立案調查。」
周澤川真乾脆,到了谷維潔的辦公室,沒有多一句廢話,把整理好的材料遞上去,開口就要查鄭旭東,而且態度十分的堅決。
這裡多解釋一句,集團監管在辦理案件的時候,往往會有一定的滯後性。
也就是說,一般會有舉報,或者在某些情況下發現了集團幹部出現了違規違紀的現象。
這個時候監管才會主動或者由主管領導安排,針對相關人員和問題進行調查。
而能引起監管主動執行監督和調查的案子,幾乎很少見,畢竟監管的人數很少。
針對普通幹部如此,主動發起對分公司副總級幹部的調查,更是了不得。
他自己都只是個經理級幹部,現在要查另一個副經理級幹部,沒有主管領導的允許和支援,可謂是舉步維艱,遭人白眼。
所以,他來谷維潔這裡打申請和彙報,是符合組織程式和辦公要求的。
說實話,谷維潔在面對周澤川的時候也是頭疼的,尤其是他提交上來的問題和申請。
她負責集團的監管工作,從未想過會有如此複雜的局面出現。
部門負責人不聽招呼,不打招呼,驟然出現的案子牽扯越來越多,壓都壓不下來。
在當前集團的外部和內部環境之下,包括她在內的管委會班子成員是不希望有更嚴重的情況出現,也不希望影響到大好的發展局面。
所以,周澤川表現的義正辭嚴,大義凜然,她是一點都看不上,卻也不得不聽著。
「查鄭旭東,查嘛。」
她只能這麼說,還能說什麼,難道說不支援,或者說支援?
上午秘書還提醒她,這個鄭旭東跟程副總監走的很近,兩人私下裡的關係就很好。
如果她批准了對鄭旭東的調查,無形之中就會被單位裡的人認為她是要跟程開元掰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