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聽懂了,嘴裡揶揄道:「我還真得時不時來你這兒取取經呢。」
——
啪——
辦公室的門被甩上,周澤川從兜裡掏出一盒煙彈出一支點上。
剩下的連同火柴隨手被他丟在了辦公桌上。
他手有些哆嗦,嘴上卻使勁唑著菸頭,然後一口氣噴出煙霧。
好像這樣就能將心中的怒火和怨氣消散一空似的。
可他知道,這是不可能的,怒火和怨氣並沒有消散,膽寒倒是有了。
一屁股坐在辦公椅上,他強忍著怒氣,扭頭看向了窗外。
從三樓跳下去,一腚很疼吧?
他當然不會跳樓,可已經有這個心了。
……
咚咚——
門口傳來了敲門聲,辦公室小劉開啟了半扇門,猶豫著彙報道:「經理,有情況需要向您彙報。」
「來。」
周澤川做工作還是很有本事的,別看手底下人那麼對他,他仍然保持應有的風度,並沒有發脾氣。
小劉也能感受到領導語氣裡的壓抑,小心翼翼地走到辦公桌的側面,微微探著身子,輕聲彙報道:「卜副領導的意思是李白暉的問題要繼續查。」
「嗯,什麼時候說的?」
周澤川心裡雖然有想法,可表情依舊淡定,看著手裡的檔案問了一句。
他正在生氣中,哪裡看得進去檔案,手裡的這份還是剛剛拿起來的。
有些領導習慣了,只要有人來彙報工作,不是特別有身份的,都會找一份檔案裝模作樣,或者拿起筆寫點什麼。
如果下面人彙報的工作他不同意,又不能明確拒絕,便會長時間沉默。
聰明人也就知道領導啥意思了。
「今天在工作例會上。」小劉輕聲解釋道:「領導不在,是副領導主持的會議,期間提到了最近發生的一些工作,就講到了李白暉的案子。」
「嗯,我知道了。」周澤川點點頭,回應了小劉的彙報。
這一對話就算到此結束,小劉很懂規矩地給領導的茶杯續了熱水,輕手輕腳地出去了。
待辦公室裡沒了動靜,周澤川手裡的那份檔案久久都沒有翻篇。
他想了好一會兒,茶杯裡的熱茶變成了涼茶,這才鬆開了手。
只有這麼一條路可以走了。
周小白的問題不能再往下查了,再特麼查下去,李懷德和李學武沒先出事,自己先完蛋了。
他完蛋對於蘇維德來說沒有什麼損失,畢竟不是主管領導了,他就是個炮灰。
他是真後悔啊,後悔沒有同谷維潔處好關係,出了問題連條後路都沒有。
如果當初沒有那麼任性,今天也不會這麼被動。
無論是李學武還是蘇維德,只要他找到谷維潔,對方不會氣質不顧的。
誰讓他鬼迷心竅,自己把後路斷了,有今天他也是活該,自找的。
沒有後路,周小白的問題還不能再往下查了,那他怎麼辦?
沒聽剛剛小劉說嘛,副領導卜清芳已經給他劃出道道來了。
調轉方向,查李白暉的問題。
也就是說,從一開始做了那個選擇,到現在任何問題他都沒得選。
人家讓他怎麼做,他就得怎麼做。
棋子沒有覺悟,還以為能左右下棋的人,跟棋手指點江山,這不是找死嘛。
「小劉——」
他也沒繼續擺譜,主動站起身走到門口開啟門,喊了一聲小劉。
見對方從大辦公室過來,就站在辦公室門口給對方輕聲交代道:「同張主管說,把李白暉的案子給我盯死了。」
「就算他做了鬼,也得給我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這條線上的人一個都不能跑,這個案子必須查個水落石出。」
「是!我這就去通知。」
小劉是個腦子活的,從領導的態度上就能看得出,周經理不再糾結了,已經拿住了接下來要怎麼做。
他見領導沒有別的吩咐,小跑著便去了一科室。
瞧見沒,科室職員應該怎麼做。
領導沒看著的時候你可以慢悠悠地走,領導在你身後看著的時候,不能快跑,那樣會顯得有失分寸,小跑最適合,既表現了緊張的態度,又保證了充分的靈活性。
命令是中午下達的,案子的調查反饋是下午上來的,就是這麼快。
一科室的調查組也不再磨洋工,一個個的都有了精氣神。
當週澤川決定如此做的時候,整個監管處突然發現他們的工作沒有阻力了。
保衛處的保衛科和保密科也不再糾纏他們,甚至還給他們提供了一些走訪調查獲取到的材料和幫助。
現在周澤川知道了,自己就是顆棋子,必須按照某個人劃定的路線前進。
他這個小卒只能過了河才有施展作用的空間,否則只能在家裡憋著等死。
查吧,查李白暉總比查周小白強。
查了周小白,查不查李總監的愛人,查不查那些小崽子?
他有幾個腦袋啊。
從初期反饋上來的材料上看,李白暉好像沒有其他問題,只是照顧了貨運站的一些問題。
那這些問題就一定有問題了,一個李白暉絕對得不到足夠的好處。
所以要仔細調查貨運站曾經出現過的這些問題,同紅星廠到底有什麼關係。
沒有關係,李白暉何必冒這麼大的風險做文章,一齣了事便自我了斷呢。
所以,在得到手裡這些資料後,周澤川決定,這件事還得他親自來查。
要想查清楚貨運站的問題,他還得先去見一個人。
一個給他劃了道道的人。
——
副領導辦公室很小,完全不像是一個大部室領導應有待遇的樣子。
辦公區太小了,集團和軋鋼廠同時辦公,壓力相當的大。
目前還是有很多分公司分赴駐地,退出了用房。
可現在看起來,還是顯得很擁擠。
「副領導在嗎?」
周澤川的聲音出現在了門口,似乎是在問什麼人。
沒一會,他便敲門,走了進來。
「副領導。」
「哦,澤川同志,來。」
卜清芳聽見他的聲音了,卻做出很驚訝的樣子,從辦公桌後面起身迎了他。
周澤川也很客氣,忙上前幾步,沒用對方多往前走。
領導有秘書,她還沒到配秘書的級別,不過有一個辦事員服務。
那個辦事員還有其他工作,不可能一直守在卜清芳的辦公室裡。
所以你看周澤川那句話問的,其實並不是卜清芳的辦事員。
那他問這句話幹什麼?
很簡單,給辦公室裡的卜清芳提個醒,說他來了。
問哪個辦事員不重要,重要的是想試探一下,卜清芳願不願意見他。
辦公會上卜清芳主動傳遞出訊號,他現在的行動也是一種反饋。
至少從目前來看,監管的行動得到了對方的肯定,人家都站起身來迎接他了,還讓他坐在了沙發上,可見有些問題是可以談的,不過不是跟領導談。
周澤川臉上帶著微笑,可內心深處的悲哀是隱藏不住的。
以前的他,還能跟李學武談條件,現在的他只能等條件給到他。
這種變化只用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
他猶記得在沁園春飯店門前,李學武拍著他的胳膊說的那幾句話。
在今天想來,那何嘗不是一種警告啊。
周澤川這馬後炮來的太晚了,只看當初蘇維德佈局的人就知道了,為什麼偏偏程副總監就沒有上鉤呢?
到底是被錘老實了,長記性了,關於大李和小李,只要沾邊的,程副總監都不會上鉤,任蘇維德如何哄騙。
現在看,只有他是個大傻子。
「今天上午的工作會很及時啊。」
周澤川也沒有兜圈子,側著身子面對卜清芳談道:「會議精神傳達下來以後,一科那邊便有了工作的方向。」
「眼看著的,找對了方向,這工作就有了進展。」
他拍了拍手邊的檔案,認真地彙報道:「關於李白暉的問題,我們已經掌握到了一定的線索。」
「澤川同志,你說的太對了。」
卜清芳並沒有去看他手裡的檔案,因為她不是監管幹部,更不是監管的主管幹部,那些檔案她還沒資格看。
如果是李學武在這裡,那周澤川一定會遞過去,請對方審查。
李學武曾經擔任主管監管的副領導,監管有很多幹部都認識他。
卜清芳一直在宣傳系統,沒怎麼接觸過監管工作,所以也不逞能。
她手搭在沙發扶手上,對周澤川講道:「自從領導定下每週召開統籌工作會議的制度以後,咱們各部門、各單位之間的協調就有了方便。」
「這工作一旦找好了方向,又打通了溝通的渠道,可不就好乾了嘛。」
「您說的是。」周澤川點頭,道:「我也是想到了這裡,才來向您取經的。」
「澤川同志,我要批評你兩句,你可千萬別在意。」
卜清芳手輕輕按下,看著他講道:「有的時候啊,你們這些上面下來的幹部,就是太客氣了,也太矜持了。」
「我歡迎您批評和指點我啊。」
周澤川也是笑了,道:「您是老大姐,是前輩,是從基層一步步經過鍛鍊走上來的,我很希望得到您經驗的分享,就是一直沒有機會跟您學習。」
「瞧瞧,這不是又客氣起來了?」
卜清芳笑著點了點他,道:「領導有一句話,我是十分認同的。」
她抬起手指了指門口,道:「進了紅星廠的門,就是紅星廠的人。」
「你澤川同志現在是紅星廠的監管經理,咱們就是同志,是自己人。」
卜清芳故作不滿地嗔怪道:「跟自己人你有什麼不能說,不能談的,你在矜持什麼,客氣什麼啊。」
「是,我確實忽略了這一點。」
周澤川很是痛快地點頭,自我批評道:「這以前在部裡上班的小毛病帶下來水土不服,卻成了大問題。」
卜清芳都已經把話說的如此直白了,三句話不離領導,這才是一個部門經理,一個副手應該有的樣子。
周澤川非常服氣,現在更是一點傲氣都沒有,認真聽著對方的批評。
「還是心態問題。」卜清芳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胳膊,講道:「你們是空降兵,但集團領導包括李學武在內,可從來沒有拿你們當外人。」
「你看高副總監的適應性多好。」
她用關懷的語氣講道:「這才是有水平,有能力的表現。」
「李總監昨天下午開班子會議的時候還講到了這一點,幹部任用必須綜合考慮,你澤川同志是監管系統的尖子兵,到紅星廠來工作可不能掉隊啊!」
「嗯,最近我的心態是有問題。」
周澤川點頭應道:「這不是想到還有您這位知心大姐可以請教嘛。」
他笑著拍了拍手裡的檔案,道:「我決定親自帶隊調查李白暉的案子,現在就需要大姐您的幫助了。」
「同志之間,工作上的事本就應該互相幫助。」
卜清芳認真了表情,道:「李白暉的案子,從李總監到李學武,都很關心,都很關注。」
「你可能不知道,李白暉的家屬來廠裡鬧,是領導強調要以事實為根據。」她抬手按住了周澤川的胳膊,輕聲強調道:「是有了領導的強硬態度,我們才敢如此處理的。」
「是,我聽說了。」周澤川點頭說道:「多虧了您和李學武的支援和幫助,否則我們就被動了。」
「還有保衛處的工作。」卜清芳強調道:「你們有過並肩作戰的革命友誼,這個時候可不能外道,客氣。」
她點了點周澤川,道:「有困難要及時的講,我能幫忙的一定不會讓你失望,我幫不上的,不還有領導嘛。」
「他那個人你是知道的,眼裡揉不得沙子,給想要做事的幹部創造機會,在人事工作上甚至敢跟李總監拍桌子。」
「他安排下來的工作,有讓誰受過委屈,對不對?」
「是,我能感受到領導的關心和關愛。」周澤川很是懇切地講道:「尤其是對我們這樣外來的幹部……」
「不要說外來的還是本廠的,我們都一視同仁,都是同志。」
卜清芳打斷了他的話,講道:「領導早有指示,要給你們的工作開綠燈,要保護好敢做事,願意做事的同志。」
也不等周澤川開口,她主動講道:「你們是要去貨運站開展調查工作吧?」
見對方點頭,卜清芳站起身,走到辦公桌邊上找了找,拿回來一份函遞給站起身的周澤川,道:「瞧見沒,領導同車站協調拿到的,就是為了方便你們工作。」
「太感謝您和領導了。」
周澤川笑著說道:「有了這份函,我們去貨運站就方便多了。」
領導早有指示,這份函也早有準備,為什麼以前他不知道這件事呢?
因為他以前也沒主動來彙報啊。
「貨運站出了事以後,車站主動協調,由咱們委派主要負責人。」
卜清芳講道:「領導決定,任命原廣播電臺負責人易紅雷擔起這個擔子。」
「你去貨運站可以直接找他,我會同他打招呼,積極配合你們的工作。」
「謝謝大姐,我就等您這句話了。」
周澤川握住了卜清芳的手,感激地說道:「我跟易紅雷同志沒有什麼接觸,真怕帶隊過去碰了釘子。」
「不會的,我說過了,都是同志。」卜清芳拍了拍他的手背,輕聲叮囑道:「既然要查,那就查個水落石出,既然要辦,那就辦成鐵案如山。」
她講完,還不忘補充道:「這是領導的原話,他很期待你們的表現。」
「請領導放心,我們一定努力。」
周澤川的態度放得很低,也很客氣,這會兒給卜清芳做了保證,拿了檔案和信函,再次感謝過後才出了門。
他來幹什麼了?
卜清芳就是在等他上門呢,要是不拿這份尚方寶劍,免死金牌,他去貨運站一樣能查到證據,只是危險的證據。
他不敢保證,在沒有得到卜清芳的電話,貨運站那邊會怎麼坑他。
現在想想,李學武去貨運站點的那把火,還是無心之舉嗎?
兜兜轉轉又回來了,這應該叫神來之筆吧。
——
ps:今天下午開車從天津回瀋陽,應該不會請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