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4章這合理嗎?
形勢並不是突然間變化的,至少每一次變化都有預兆。
從7月中旬開始,上面便有風吹下來,直到7月末。
李學武聽到訊息的時候已經是30號了,李懷德餐廳就餐的時候聊了幾句,態度上並未重視。
或者說他從來沒有重視過這些小年輕們的熱血和衝動。
上面就更不會重視了,任何熱血和衝動都會被利用。
現在小崽子們的價值被重新評估,已經不適合新時期的需要。
所以,李學武已經可以預見,一兩個月之內,他們作為一支大學習活動中的組織必將迎來解散,徹底退出大學習活動舞臺的中心。
而這些人即將面臨的還有各種各樣的清算和審判。
就算不用承受牢獄之災,可熱血涼透了以後,未來將何去何從呢。
從那次同李援朝的閒聊中他了解到了一些情況,小崽子的群體裡到如今也分了好幾個方向。
其一便是受利益誘惑,如他這般,拉幾個兄弟朋友組建經營小組。
小組帶出來以後,小組的組員又成立新的小組,一層又一層地吸納曾經的熱血小崽子。
其二便是頑固不化,堅持熱血衝動。
這一類人就是此次形勢變化被拍在沙灘上的那些蠢蛋,或者清算後進了笆籬子。
其三,也是數量最多的,原地解散。
他們是盲從的,沒有獨立的思想和價值觀,以前跟著湊熱鬧,現在熱鬧散了人心也就散了。
可也不能說他們一無所獲,時代給了他們經歷這一切,學習這一切,放肆青春的機會。
往後再無有這樣的肆無忌憚,無法無天。
那麼說上面不滿意小崽子們在大學習活動中的作為,斥責他們缺乏批改的意識和積極性。
撤下小崽子,換上工宣隊就行了?
李學武站在歷史的角度上看當然知道,這只是一種無奈和實踐的調整。
30日下午,李學武到文工團召開了組織工作會議,文工團團長蔣佩群,副團長張麗、王亞娟,隊長何雨水等人參加了會議。
在會議上,李學武便著重強調了即將以文宣隊為組織框架組建的工宣隊工作紀律。
要求他們在完成進駐工作以後充分了解和幫助該單位進行大學習活動的推進和變革。
安排工廠組建宣傳隊來主持和推進相關的變革工作,李學武也是心驚膽戰。
這就是走鋼絲,稍一不注意,這五百多人就成了時代的棄子,歷史的罪人。
李學武作為此次行動和任務的主管領導,他不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些人走錯了路。
所以,從隊伍組建的一開始,他便要保證負責人的頭腦清醒,不能蠻幹胡幹。
按照上面下發的檔案要求,紅星鋼鐵集團選調的隊員都是產業工人。
讜員、有文化,老中青三結合,沒有派性。
為什麼要求是產業工人,原因很簡單,這是強調隊員家庭出身好,清白沒有問題。
關於這一點,集團管委會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意思,嚴格按照指示執行。
李學武在辦公會議上宣貫了檔案的主要精神,為文工團和宣傳隊的主要負責人解讀了檔案的相關內容和含義。
一般來說,上面下發的檔案文字內容都是高度概括,精煉簡潔的,需要下級領悟貫徹執行。
在集團一級,考慮到此次任務的複雜性,越過了出版社一級,由李學武親自指揮。
在指示精神的理解上,文工團一級是無法完全解讀的,其所在角度和位置決定了這一點。
所以,李學武此次前來就顯得非常有必要了。
他在講話中強調,上級要求工宣隊在學校應該以正治領導為主,不要陷於行政事務。
有負責人對此次行動的工資和人事關係表示疑惑,選拔出來的隊員也擔心自己會被划走。
紅星鋼鐵集團日益興旺,經濟形勢蒸蒸日上,誰又願意捨棄現在的福利待遇,去給別人打短工呢。
關於這一點,李學武也做了詳細的解讀,隊員的工資和人事關係不變,仍留在原單位。
上級如此決定,恐怕也想到了下面的單位和個人會有意見和情緒。
強調了相關的工作性質和情況後,李學武便又繼續佈置宣傳隊進駐之後的工作程式。
首先是要舉辦思想學習培訓班,幫助對立的雙方組織實現大聯合。
其次,拆除武力工事,收繳武器。
然後,宣傳隊要按照上級的指示精神和政策要求,領導開展大評判,清理整頓隊伍,建立、調整管委會,整頓組織等「批改」工作。
特別地,李學武在宣貫中強調了其中重要工作部分,即上級要求宣傳隊參加學校讜支部和管委會的工作,領導教育變革,甚至是參與備課、教學。
透過歷史和時代的本質看待這次行動,李學武很清楚,宣傳隊進駐學校以後,不穩定因素,也就是小崽子們組織迅速衰落,對解決派性衝突、結束混亂局面等一些老大難問題有所幫助。
但本質上還是要考慮到,這一次的政策,宣傳隊所執行的,依舊是偏左的正治方針和線路。
可以坦率地講,李學武對這一次行動並不抱太大的期望,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想想便知道,這些宣傳隊員哪裡懂得教育工作和進駐單位的業務工作,這不是趕鴨子上架嘛。
在挑選隊員的時候,李學武已經儘量強調,要更多地考慮到有文化水平的生產工人。
以紅星鋼鐵集團現有的工人素質,李學武都不敢說個個都是初中以上畢業,更不用說其他工廠的宣傳隊了。
這些人普遍存在自身文化程度偏低,進駐以後一定會遇到無法融入和領導學校工作。
必然會成為游離於單位實際的一級權利,又將陷入到原有矛盾泥潭成為新的矛盾衝突的構成因素和發源地,使得混亂以不同形式繼續下去。
那今天李學武在會議上如此強調是為了什麼呢?
要知道,領導在會議上講的內容和要求不一定是你聽到的那樣,得用辯證的思維去理解。
如果理解不了怎麼辦?
沒關係,領導不會怪罪和輕視你的理解能力,只要你主動找他,或者他主動找你,大膽地說出來,請示明白就行了。
會議上的要求沒有不嚴格的,執行沒有不堅決的,但在私下裡,有些事還得另談。
——
「領導,這一次宣傳隊的主要辦公地點是放在文工團啊,還是委辦?」
蔣佩群等人在送李學武出門的時候,輕聲請示道:「如果放在文工團,會不會影響溝通。」
「我也想把宣傳隊的辦公地點放在委辦。」李學武攤了攤手,看了他道:「可你要知道,主辦公樓裡已經再沒有多餘的辦公空間了。」
「當然,你剛剛提到的情況我也理解。」
邁步下了臺階,此時驕陽頹敗,已然西斜,吹在臉上的輕風都涼快了許多。
李學武看向站在車邊等候的聶小光,想了想,講道:「五百人的管理架構,又是多方面的工作要求,地方大了浪費,小了不夠用。」
「要不——」副團長張麗提議道:「招待所二樓小會議室最近閒置,能不能臨時徵用。」
「其實我想到的是聖塔雅集團技術和工程團隊現在的辦公地址。」她微微牽動嘴角,說:「有聽說他們的工作即將結束,就要撤場了。」
「誰跟你說的?」李學武看了她一眼,微微搖頭道:「建築工程總公司成立了專案管理部,設計規劃部,其中都有這兩個團隊的參與。」
「暫時就定在招待所二樓吧。」
他給張麗解釋了一句,又想不出合適的地點,只能點頭應道:「跟招待所協調一下,相關費用單獨列支核算,最後統一劃撥。」
「領導,我有個問題。」何雨水看著他,猶豫了好一會兒,這才開口問道:「上面的意思是讓宣傳隊主持思想正治教育和管理工作。」
「可為什麼您又——」她頓了頓,「我是說,如果按照現有的思路執行,會不會有所矛盾啊?」
蔣佩群和張麗紛紛看向了她,而後表情微微一動,又看向了李學武。
只有王亞娟一直表現的很淡定,或者說是淡然。
這一次的行動和任務還沒有牽扯到她,所以在會議上和剛剛都保持了沉默。
蔣佩群和張麗則不同,蔣佩群是文工團團長,也是這一次任務名義上的負責人。
張麗是文工團主管行政工作的負責人,財務、人事等工作都需要來協調負責。
所以兩人詢問的也是比較多,對何雨水提出的問題也是很關注。
李學武知道,他們早晚會要問到這個問題,會議上之所以沒問,就是知道他不好回答。
現在站在樓門前,現場只有他們幾人在,有些話也是可以說得開的。
李學武沉著了一下,點點頭講道:「要理清這次工作和任務的思路,就得先想好集團委派你們參與這一次行動的目的。」
「目的?」何雨水一愣,蹙眉回答道:「不是按照上級的要求,幫助……」
話說到這裡便停住了,她也明白李學武所講的目的絕對不是會議上強調的這個內容。
那是什麼?
「先暫時拋開上面的檔案要求。」李學武點了幾人講道:「記住了,無論你們在哪,執行什麼任務,你們都是紅星鋼鐵集團的人。」
「從這一點出發,你們做什麼,都必須充分保證集團的利益,只有這樣才是保護你們自己。」
看著李學武嚴肅認真的表情,四人紛紛站直了身子,仔細聽著他的講話。
什麼叫面授機宜,現在就是。
「說的淺顯粗俗一點,你們就是上面徵調出去幫忙打短工的,早晚是要回來的。」
李學武聲音放的很低,強調道:「你們也都看出來了,這一次的短工不僅沒有酬勞,還要咱們自己帶工資和伙食費,同志們,這合理嗎?」
「嘶——這個——」
「嗯?」
蔣佩群有些發矇,他想解釋一下,可面對李學武懷疑的「嗯?」,心裡話又憋回去了。
他還是第一次在私下裡聆聽領導的訓示。
只是這第一次就給他留下了足夠深刻的印象:領導是個不能吃虧的主兒啊!
關於這一點,作為曾經老部下的張麗自然瞭解,王亞娟表示非常理解。
何雨水錶示這混蛋從小就這樣。
所以當驚訝過後,蔣佩群發現自己站在這裡有點不和諧啊,其他的三位,你們怎麼如此坦然。
相當的淡定,對於領導如此說話,三人沒有表現出一點詫異的神情。
蔣佩群:合著今天站在這裡的,只有我是外人唄?
「不合理吧,不合理怎麼辦?」李學武手指點了點地面,態度堅定地說道:「既然打短工東家不準備付酬勞,那就只能多長個心眼子了。」
「這幹活的時候要多想想集團的困難,集團的需要,能往回撈點啥就撈點啥。」他很是直白地講道:「幹工作嘛,不寒磣。」
這一次蔣佩群並沒有先表達意見,而是看了其他三人,見她們認真聽著,便也忍住了。
「你們想想,集團都有哪些困難,這一次去各個大學參加管理工作,你們能為集團做點啥,這才是你們當前應該思考的。」
李學武嘴角微微一撇,道:「至於說檔案上要求的工作嘛,好好幹,認真負責。」
四人彼此對視了一眼,都忍不住壓了壓嘴角。好話賴話都讓領導說了,他們還能說啥。
至於說集團都有哪些困難,應該撈點啥,這個問題對於他們來說就不是很困難了。
要不怎麼說火車跑得快,全靠車頭帶呢。
多虧領導給他們講清楚這一次幹工作的關鍵和核心了,不然真要白忙活一場。
想想吧,在大學裡如此工作是要得罪人的,回頭行動結束了,他們光著手爪子回來,讓集團怎麼看他們啊。
你就是出差回來也不能一點東西都不給家裡人帶啊,仔細想想,是不是這個道理。
四人站在門口目送領導的汽車離開,隨後對視了一眼,齊齊在心裡點頭。
還得是領導啊,心眼子真多!年紀輕輕的就老謀深算了。
——
「這什麼呀?」周小白有些驚訝地看了捧著盒子的鐘悅民一眼,「送給我的?」
「當然了,不然大熱天的我跑這兒來幹啥。」鍾悅民相當驕傲地示意道:「要不開啟看看?」
「這不年不節的——」周小白有些懷疑地看了看他手裡的盒子,「送我禮物幹什麼。」
「是不過年,也不過節。」
鍾悅民不由分說地將手裡的盒子塞到了周小白的手裡。
可他沒注意到,剛剛在抓周小白的手託盒子時,對方是躲了他的。
沒錯,周小白現在十分在意這種肢體接觸,尤其是大夏天的,大家穿的都很清涼。
被他碰一下自己倒是沒什麼,可要是被武哥知道了,或者看見了,那就不好了。
鍾悅民沒有發覺周小白躲了他,不過卻看出了她臉色的不虞。
很怕她惱了,趕緊解釋道:「這不是快要到你生日了嘛,我想著送你個合心意的禮物。」
「多這個心幹啥,又要讓你破費了。」周小白沒在意地說道:「我還不知道你賺錢不容易。」
她只沒說自己什麼都不缺,就他賺的這幾個錢,還能給她買什麼貴重的東西。
當然了,周小白可不是嫌貧愛富,收禮物只看重價值,她是不想讓這種關係複雜化。
就算有貴重的禮物,她也是不會收的,武哥給了她富裕的生活,想要什麼買不到啊。
而便宜的禮物她就更不想收了,最怕這種禮輕情意重的東西,想要還人情都不好估值。
所以一看見鍾悅民要給自己送禮物,周小白一個頭兩個大,手裡捧著盒子,心裡卻在琢磨著一會兒該怎麼拒絕。
要不說自己今年不過生日?
或者說爸媽不讓她收禮物?
她真是快要被逼瘋了,一個張海洋,一個鐘悅民,這兩個壞蛋好像在拿她當賭注了。
為了得到她的青睞,換著法兒比賽似的給她送禮物,要討她的歡心。
她現在漸漸地也琢磨出不對味兒了,這倆人是在較勁,看誰能最終抱得美人歸。
也就是說,她的感情不重要,兩個青年的爭搶過程才是最重要的,她能不生氣。
上一次拒絕了張海洋的接送站,又拒絕了鍾悅民遊船上的表白。
可你看看這倆人,像是有記性的嗎?
她拒絕表白的話是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啊,又開始跟她玩套娃了。
「高跟鞋?這個時候?」
周小白這麼想著,開啟了盒子,卻發現裡面是一雙白色的高跟鞋。
她是想要開啟盒子,找個合適的理由拒絕掉,哪怕是以禮物太過貴重為藉口呢。
可當她看見這雙白色高跟鞋的時候,還是覺得鍾悅民怕不是有點毛病。
這個時期,哪怕是追求時髦的她都只穿混搭風,衣服款式和顏色都要注意不那麼突出。
再一個,她腳多大,鍾悅民是怎麼知道的,不用投其所好到這種地步吧。
哪怕你送雙白色的帆布鞋呢,也算是那麼個意思,白色高跟鞋算哪門子鬼,誰敢穿出去。
「呃——」鍾悅民好像也發現了情況的不對,看了一眼鞋盒裡的高跟鞋,尷尬地笑了笑,說道:「我就知道你喜歡時髦,所以——」
「悅民,我知道你的心意。」
周小白合上了盒子,不再去看那雙高跟鞋,語氣平和地講道:「你也知道這不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