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2章玉石俱焚局
「你也可以跟谷副主任談。」李學武並沒有為難胡豔秋,主動建議道:「你們都是女同志,也方便開口講。」
「不,李副主任,我……」
胡豔秋抬起紅腫的眼睛,哽咽著說道:「我……我還是跟您談……吧。」
「李副主任主管保衛組。」
周瑤看著她提醒道:「你的情況跟他講是最合適的。」
「想想你的情況,想想你的孩子,想想你的未來。」
她表情很嚴肅,但語氣裡不減關心地說道:「這是我能為你爭取到的最好條件了。」
「我明白,我明白——」
胡豔秋不住地點著頭說道:「謝謝您,我知道您是為了我——」
她嘴裡是這麼說著,可目光裡的遲疑和猶豫是遮掩不住的。
周瑤該說的話已經說了,這會兒只剩下皺著眉頭站在一邊。
而李學武更沒有催促她的意思,能說就說,不能說也跑不了她。
就在李學武準備起身離開,周瑤要開口說話的時候,胡豔秋驚慌地說道:「我坦白。」
「你也可以不坦白。」
李學武語氣稍顯不耐地說道:「王自健和張士誠已經到案了,師弱翁也在隔壁。」
「你要說的話很大一部分他們也許都已經交代了,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嗚嗚——我懂——」胡豔秋嗚咽了兩聲,這才說道:「都是——都是張士誠讓我這麼做的——嗚嗚嗚——」
嗯,都這麼說,李學武都聽膩了。
甭管以前山盟海誓,甜言蜜語,進來以後都是對方的錯。
你要問團隊和團伙的區別,現在聽到的和看到的就是區別。
「從頭說,好吧。」
不用李學武示意,周瑤已經給做記錄的同事使了個眼色。
「這件事我們瞭解到的情況,比你想象中的要多,所以不要抱有幻想。」
李學武面色嚴肅地說道:「因為要照顧到你的特殊情況,否則你沒有資格直接跟我對話。」
「我……我……」胡豔秋心裡的忐忑,精神的緊張,嘴裡的話最後全化作了嗚咽。
「嗚嗚——我不想的,嗚嗚——」
她雙手擰著手裡的毛巾,手背上青筋明顯,看得出來內心的狀態。
說實在的,對付這種小卡拉米,李學武都不屑使用心理學上的手段。
僅僅是他的身份,以及長久以來在廠裡樹立的形象,內心有鬼的她都受不了這種煎熬。
如果她沒有特殊情況,或者是個男同志,那在周瑤這裡早就交代清楚了。
可以說保衛處在李學武的管理和指導下,已經有了後代的正規形象。
在一些手段和辦案方式方法上,剋制和保守反而成了保衛科工作的主要風格。
要是擱在其他單位……
「從你進入紅星廠,認識張士誠開始說吧。」
李學武見她沒有心緒,幫她起了個頭。
這個狀態下,是負隅頑抗還是心慌意亂,一眼便知。
「我……我是66年8月份進廠的……」
……
內容過於狗血,李學武甚至都猜到了開頭和過程,但他是真的沒有猜到轉折的部分。
剛開始誰都能猜得到,無非是心機拜金女遇到了渣男負心漢,而且是2.0加強版的。
為啥說胡豔秋是心機拜金女呢?
因為她明明知道張士誠已經結婚了,還敢接受對方的撩騷。
原因無他,剛剛從學校裡出來,參加工作以後的環境便是管委辦這樣工作範圍相對狹窄的部門。
每個部門都有圈子和小圈子,圈子裡還有頂尖優勢的佼佼者。
只要是在管委辦工作的,誰不想一步登天?
給領導鞍前馬後,牽馬墜凳是他們快速成長和進步的最好捷徑。
三年秘書路,平步青雲梯。
外放副科或者正科,幾乎是進步成為幹部的模版了。
紅星廠一共就這麼幾位領導,得權得勢的更少。
要說張士誠,那在管委辦的圈子裡真是不得了。
你要說是當紅炸子雞也不為過啊。
對比栗海洋這位大秘不如,但程副主任調來的時候就掛著常務副,他能算個二秘。
即便在幾次博弈中程副主任沒有佔到優勢,可還是主管著生產業務。
工廠的核心是什麼?
當然是生產業務了!
程副主任再怎麼落魄,那也是擁有無限可能的廠領導。
所以前途光明、做事成熟、穩重大方、幽默風趣的前輩大哥哥就成了胡豔秋的白月光。
張士誠這個人用彭曉力的話來說就是蔫吧兒壞。
看著是正經人,實際騒的很。
他對管委辦的這些男同志表面上客氣,實際骨子裡傲氣的很。
對老大姐們也不甚尊重,時常擺領導的譜。
大家畏懼他的身份,自然躲著他,奉承他。
可當科室裡有漂亮年輕姑娘,這孫子就跟換了個人似的。
噓寒問暖,指點迷津,一副好哥哥的模樣。
顧城說他是披著羊皮的狼。
胡豔秋從小聰明伶俐,在學校也是精明拔尖。
初到管委辦,身份上的「降級」讓她有些無所適從,這才想要抱個「大粗腿」。
這是正常的心理,人初到一個陌生的環境,總是會缺乏安全感,會主動向高地靠攏。
李學武聽胡豔秋講了三句半,就知道她當時的心理狀態了。
在特定的環境裡慕強。
這並不稀奇,很常見。
有機關裡工作的讀者應該知道,漂亮的大姑娘小媳婦兒主動跟領導的有多少?
你細品,她們能從領導那得到什麼?
幾件禮物?幾萬塊錢?
實際上很多女人屁都得不到,還得主動給領導買禮物,獻愛心。
她們實際能得到的只是心理上的安全感,以為床上奮鬥了,床下就不用鬥了。
殊不知用的時候你是褥子,用不著你的時候你就是褲衩子,辦事的時候得扔!
就算你通過「奮鬥」進步了,可掙的不還是那仨瓜倆棗的蠅營狗苟嘛。
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也沒有永遠調不走的人。
靠這個維持工作的女人,你且得保證要緊。
有人問了,這種心理只存在於女同志身上嗎?
不,是所有人!
李學武管過安全,也管過人事,太清楚這些年輕人的心思了。
好高騖遠,好逸惡勞,永遠想著走捷徑。
當領導的誇獎幾句,抱著腦袋往前衝。
這就是為什麼,領導都愛用年輕人當炮灰,因為他們便宜不自知。
用老人?那是誰坑誰啊?——
「谷副主任好——」
「我過來看看。」
谷維潔語氣很是和煦地同走廊裡的保衛點點頭,問道:「學武同志在嗎?」
「李副主任在房間裡。」
保衛一邊應著,一邊敲響了房門。
三下不到,房間門從裡面開啟了。
周瑤見到是谷副主任便主動打了招呼,側身讓了進門。
「李副主任也是剛來沒一會兒。」
「是嘛,我有點事耽誤了。」
谷維潔點點頭,走進屋內打量了幾人一眼,同李學武握了握手,這才看向胡豔秋。
「我來看看你。」
她態度溫和地說道:「雖然請你過來配合調查,但我們會充分保障你和孩子的生活。」
「謝謝,謝謝谷副主任。」
胡豔秋眼淚又是不爭氣地掉了下來,已經說了不少內容了,心裡的糾結散去了很多。
這會兒站起身抹了眼淚,看向床上的孩子滿眼都是心疼和後悔。
「不用謝,這是應該的。」
她態度溫柔,語氣和藹,徑直走到了孩子身邊看了起來。
而後在胡豔秋感動的目光中坐在了她的身邊,拉著她的手說道:「錯了就要認,認了就能改,改了就是好同志。」
「我聽周科長說了,你想見見學武同志,」她溫聲地解釋道:「師弱翁同志申請要求他迴避這個案子,我是同意了的。」
「是,我聽李副主任說了。」
胡豔秋越抹眼淚越多,啞著聲音說道:「我知道錯了——嗚嗚——」
「好,好,知道錯了就好。」
谷維潔拍了拍她的後背,攬著她的肩膀說道:「年紀輕輕的,多可惜啊。」
「你的人生才剛開始啊。」
她滿眼惋惜地說道:「現在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了。」
「嗯,我坦白——」
胡豔秋接了周瑤投的溫熱毛巾擦了擦眼淚和臉,這才繼續說道:「我是三個月後才知道懷孕了的。」
「那個時候我剛調到對外辦,緊跟著張士誠就調來對外辦當主任了。」
「你剛剛講,張士誠以前就有過弄虛作假,虛報貪墨的行為,你有什麼證據嗎?」
李學武抱著胳膊,將她的坦白拉回了正題,請谷維潔過來也是剛剛他的安排。
因為有些事他一個人聽了不算數,需要更高階別的領導在這才行。
「我也是聽他說的,沒有紙質的證據。」
胡豔秋用毛巾擦了擦眼睛,說道:「不過他給師弱翁和程副主任送的年節禮我知道。」
「當時那些禮物都是我買的,票據都還在我的筆記本里。」
「除了這些還有什麼?」
李學武挑了挑眉毛,問道:「在你和張士誠調到對外辦以前。」
「以前的話……」胡豔秋想了想,說道:「張士誠會聯絡一些供應單位和購銷單位。」
「具體是做什麼我不清楚,他只說這個來錢多,不能亂說。」
「嗯,這期間你只跟張士誠保持著密切來往了,對吧?」
李學武問的很委婉,但還是刺痛了胡豔秋的心。
這是在眾人面前揭開她的遮羞布,將曾經骯髒的過往暴露無遺。
「……是,是這樣的。」
胡豔秋緩了好一會兒,這才繼續說道:「他剛開始時答應我的,說要跟我結婚。」
「後來又說家裡老人不同意,得慢慢商量……」
說到這,胡豔秋也知道自己當時是多麼的執迷不悟,深陷其中了。
她低著頭,聲音有些顫抖地說道:「直到我感覺不舒服了,去醫院檢查才……才知道。」
「你確定是張士誠的孩子?」
周瑤皺眉問了一句,見她有些羞惱地抬起頭,認真地強調道:「這一點對你很重要。」
「我確定——」
胡豔秋見她不是羞辱自己,便也收了羞惱,很是認真地說道:「那會我只跟了他。」
「然後呢?」周瑤接過了審訊的節奏,主動詢問道:「你把這件事告訴張士誠了?」
「嗯,是過了幾天才……」
胡豔秋遲疑了一下,低著頭解釋道:「我那個時候心很亂,不知道該怎麼辦。」
「你要用這個孩子要挾他?」周瑤眉毛動了動,問道:「逼迫他離婚,跟你結婚?」
「……是,是這樣的。」
胡豔秋知道自己已經到了這,沒有什麼隱瞞的必要了。
就算她不說,張士誠也挨不住這種程度的審訊,她可知道保衛科周瑤喜歡動手打人的。
至於說羞愧,相比於嚴厲的懲罰便有些微不足道了。
李學武和谷維潔的到來,稍稍給了她一絲希望。
她的希望就是襁褓中的孩子。
因為她還在哺乳期,還需要照顧這個孩子,而且有更高個的頂在前面,她的問題還是在於她坦白從寬的態度。
所以,就算李學武不來,她也要講的。
只是說給周瑤聽,她怕周瑤扛不住這種壓力,不敢處理更大的那個,把她當替死鬼。
見到李學武,見到谷維潔,感受到了兩人的態度,她這心裡總算是踏實一點了。
「然後呢?」
「然後……他想讓我引產。」
胡豔秋低著頭介紹道:「說是未婚先孕會影響到我的聲譽,一切都是為了我好。」
「我說讓他先離婚,他就開始躲著我。」
她抬起手裡的毛巾捂住了自己的臉,只露著嘴還在講述著過往的羞恥。
「直到我警告他,再不給我回復,我就去……去告他……」
也許是想起了什麼,也許是回憶著什麼,她吸了吸鼻子,好一會兒才繼續說道:「他是帶著錢來找我談判的,給了我五百塊錢。」
「我沒要,我說要結婚。」
胡豔秋依舊是低著頭,但言語間有了一絲悔恨。
悔的是她自己,恨的應該是張士誠了。
不過還是能看得出,她是有心眼,有主意的人,一般見錢眼開的姑娘,給五百塊錢早打掉了。
所求甚大,所以堅韌。
「第二次來,他拿了一千。」
胡豔秋吸了吸鼻子,說道:「說這是最後一次了,他只有這麼多,我沒答應他。」
屋裡眾人紛紛皺起了眉頭,看向床上坐著的姑娘心裡都起了異樣的心思。
給一千塊錢都打不動的,那除了愛情就是貪圖更多的一千了。
其實眾人心裡很清楚,張士誠當時的心情也很明白,愛情,愛你馬麥麻的愛情。
五百和一千的隨手就能拿出來,在不引起家裡注意的情況下,你說他有多少錢?
這年月,一名工人半輩子都攢不下一千塊錢,張士誠工作才四五年就已經拿得出來了。
你就說,以當初胡豔秋的心態,對他的仰慕,混雜著蠅營狗苟的變化之後,她會捨得一千塊錢就鬆手?
「他哪兒來的這麼多錢?」谷維潔挑了挑眉毛,問道:「他以前犯錯誤攢下的?」
「以前的……他基本都了。」
胡豔秋扯了扯嘴角,手指捏著手裡的毛巾。
其實她想說來著,張士誠在她身上的錢都不止五百了,她哪裡看得上五百的現金。
「應該是……應該是那些手段掙的。」
胡豔秋努力穩定著自己的心神,在背叛和求生的複雜心態中掙扎著。
「我跟他說,要麼結婚,要麼給我……給我五千塊錢,我把孩子給他生下來。」
狠角色!
屋裡無論是男同志還是女同志,此刻心裡想的都是這一句。
五千塊錢是一方面,生下孩子才是非常手段。
這哪裡是生孩子啊,這不是生飯票嘛。
「他同意了?」
周瑤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孩子。
既然孩子都生下來了,那就證明五千塊錢拿到手了啊。
胡豔秋卻是哭著搖了搖頭,說道:「他告訴我沒有那麼多錢,除非逼死他。」
「他後來跟我說,想要錢也行,但不能一次性付清,需要我自己去拿。」
李學武和谷維潔齊齊挑了眉毛,這種話明顯就是在釣魚了。
甚至之前的五百和一千都只是魚餌啊。
果然,胡豔秋隨後的講述,徹底將張士誠的野心暴露了出來。
——
「領導,丁主任在找您。」
彭曉力是不敢打擾李學武工作的,多著急的事也只能站在走廊裡等著。
直到李學武從房間裡出來,他這才主動彙報道:「李主任在樓上,請您這邊忙完後上去一趟。」
「嗯,還有其他的事嗎?」
李學武邊往外走邊問道:「丁主任在哪找我呢?」「在一樓大廳,看著挺著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