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1章 紅星廠之狐

第1221章紅星廠之狐「這麼快就要走了啊?」

李學武同楊駿握了握手,很是客氣地招呼道:「不是還沒結束呢嗎?」

「你說的不是反話嗎?」

楊駿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反問道:「你應該說的是‘你終於走了啊!’才對吧?」

「呵呵,怎麼可能呢。」

李學武輕笑一聲,掏出煙盒敬了他一根,道:「對於工作組,對於您,我是很歡迎的。」

「嗯,你說這個我信!」

楊駿自己點了煙,火柴點了點李學武后,這才搖晃著熄滅了。

「沒有工作組,沒有我給你搭檔,你們廠的這場戲也唱不好,不是嗎?」

「呵呵呵——」

李學武微笑著搖了搖頭,道:「看來您對我們廠的工作有很深的誤會啊。」

「嗯——」楊駿同樣搖了搖頭,吐了一口煙霧,微微眯著眼睛說道:「誤會不了——」

「我唯一的誤會,就是小看天下人了。」

他用夾著香菸的手點了點李學武,目光難掩異樣的欣賞和敬佩。

李學武對於他的「溢美之詞」並沒有感到榮幸和欣喜,很平淡地招手示意彭曉力泡茶。

「最開始的時候,我以為我在這層。」

楊駿先是用手比劃著眼前的高度,又往下壓了壓說道:「你們,是在這層。」

「沒成想,在這層的是我,而你們——」

他抬起手過頭頂,意味深長地說道:「比我高出三丈外了都!」

「我天真地以為是領導搭臺子,我們唱戲。」

楊駿滿臉不服氣,卻又好笑地點了點手裡的菸灰道:「沒想到戲是唱了,卻是丑角。」

「你就說,這臺大戲讓誰成角了?」

「哈哈哈——」

李學武打了個哈哈,語氣和煦地說道:「人生本就是一臺戲,誰又不是主角呢?」

「嗯?呵呵呵——」

楊駿聽著他的話都覺得可樂,忍不住也是笑了出來。

他用夾著香菸的手指輕輕揉了揉額頭,苦笑著說道:「我跟你講矛盾,你跟我講哲學,看來我對自己和你的認識還是不夠深刻啊。」

「沒想到來紅星廠調研和工作給您帶來了這麼多不好的印象,」李學武語氣謙卑,態度敷衍地客氣道:「招待不周,實在愧疚——」

「嗯——」楊駿抽了一口煙,擺著手吐了煙霧,道:「我對李主任印象一如既往。」

他抬了抬眉頭,說道:「他是個謙虛謹慎,懂得包容和善於無為而治的優秀幹部。」

「李主任很懂管理,我也很敬佩他呢。」

李學武眼睛一眯,微笑著接了一句,隨後便淡淡地看著對方裝嗶。

你瞧瞧這話說的,老李要是聽到工作組楊駿是這麼評價他的,不得蹦起來罵啊街啊!

你說誰狗(無)屁(為)不(而)是(治)呢!

老李必然要講:我這是正治的智慧!

「李主任有大智慧啊——」

楊駿似乎很認同李學武的觀點,點點頭,說道:「尤其是敢用年輕幹部這一點。」

「關於這一點,李主任在會議上做過要求,」李學武微笑著說道:「要在紅星廠儘快推進和實施幹部年輕化,業務專業化……」

「這個就沒必要說了,」楊駿打量著李學武,道:「我說的就是你啊,年輕的幹部。」

「你的年輕不僅沒有成為劣勢,反而成為了優勢,隱藏而鋒銳的優勢!」

他著重強調了這一點,繼而說道:「從一開始你就知道,我們會把目光放在你這裡,對吧?」

「或者說——」

楊駿遲疑了一下,打量著他說道:「你是故意把我們的關注吸引在了你的身上。」

「哈哈哈——」

李學武並沒有立即否認,反而是大笑了起來。

而後,在楊駿就是如此的表情下,微微搖頭說道:「您太高看我了,也妄自菲薄了。」

「我就是一個小小的副處級幹部。」

他攤開手,無奈又好笑地說道:「如何像您所說的那樣,又是唱戲,又是算計啥的。」

「我都不懂您在說什麼。」

「嗯,反正調研工作結束了,這無所謂了——」楊駿見問不出來什麼,笑著搖了搖頭,按滅了手裡的菸頭,說道:「不過好在掉坑裡的不止我一個,我也不是主角。」

「這麼想心裡就舒服多了。」

「雖然沒聽懂您的話,但真的很抱歉。」

李學武依舊是客氣的態度,微笑著說道:「跟您相處的這段時間很愉快,也學到了很多東西,我代表我自己,歡迎您再來紅星廠。」

「呵呵,好,就這樣。」

楊駿臨走了,想要來一記回馬槍,卻沒想到一杆子懟到了上。

心裡有氣卻無力,一點勁都使不上。

他能怎麼辦?

「那咱們就後會有期。」

他很灑脫地站起身,同李學武握了握手。

但在鬆手的那一刻,卻又意外地用很小的聲音說道:「這個仇我記住了,下次再算。」

——

「聽說他走的時候特意去見你了?」

李懷德端著茶杯,微笑著打量了李學武,好似關心地問道:「怎麼?沒有為難你吧?」

「呵呵,沒有,放空炮。」

李學武淡淡地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熱茶,說道:「聽得出來,他是很不甘心啊。」

「嗯,要讓他滿意了,紅星廠就遭殃了。」

李懷德一扭臉,看了看窗外,道:「塵埃落定,偃旗息鼓,客人都走了,這戲……」

「客人不在了,鬼神在嘛。」

李學武眉毛一動,放下茶杯說道:「這戲我看該怎麼唱,還得怎麼唱,您說呢?」

「唉——」李懷德抱著胳膊,看著窗外長嘆一聲。

他語氣裡頗為無奈地說道:「這出《斷密澗》我是不願意再聽了的,可怎奈——」

說什麼忠肝義膽,其利斷金,到頭來還不是手足相殘,反目成仇。

「查吧,查個水落石出。」

兩人就這麼沉默了好半晌,他這才幽幽地說道:「我是很希望他清清白白,也給組織一個交代。」

「就是要為難您了——」

李學武低眉垂目,語氣無奈地說道:「杜主任對您一定是有意見的吧?」

李懷德脖子稍顯僵硬地轉過頭,他看了看李學武,臉上露出了些許笑容。

「不一直都有意見嗎?」

「呵——」

李學武鼻孔裡發出一聲輕笑,微微點頭,對他的話表示了認同。

「聽得出來,楊組長對您的誤會頗深。」

「嗯——」

李懷德緩緩地點了點頭,並沒有接話,而是等待著李學武的下文。

「他是覺得您早有預謀,借了工作組擺了一盤圍殺局。」

李學武拿起桌子上的暖瓶,給兩人的茶杯裡續了熱水。

「圍殺的物件包括但不限於他的工作組。」

「呵呵——」

李懷德輕笑一聲,點了點辦公桌問道:「在心理學上,這種心態叫什麼來著?」

「被迫害妄想症,」李學武放下暖瓶,笑著說道:「也可以叫偏執性精神障礙。」

「對,被迫害妄想症!」

李懷德端起茶杯,面露好笑地說道:「他這算精神病了吧?得治了——」

「重點不是他的‘病’,而是他‘病’了以後的瘋言瘋語(風言風語)啊。」

李學武微微搖頭道:「本來無一物,何故惹塵埃,我聽了他的話,也是很無奈啊。」

「不要多想,這是人心!」

李懷德放下茶杯,點了點辦公桌認真地說道:「你是搞心理學研究的,這個你應該懂。」

「紅星廠與五豐行合作,上面難道一點風都不知道?」

他目光稍顯銳利地說道:「就算是不知道紅星廠要做什麼,難道還不知道五豐行要做什麼嗎?」

「我說他是被迫害妄想症,他一點不冤。」

李懷德靠坐在了椅子上,講道:「沒搞清楚狀況,便要大動干戈,誰才是佈局者啊?」

「我們這步棋早有計劃,賬務虧空不到最後一刻,誰敢說我們填不上這個窟窿?」

他點了點辦公桌,語氣愈加嚴肅地講道:「我看是有人見不得紅星廠的好才對——」

「他還說您擺了部裡一道呢,呵呵——」

李學武端起茶杯微微搖頭,吹了茶葉後喝了一口,這才繼續說道:「裡外兩步棋。」

「他愛怎麼說怎麼說去吧!」

李懷德抱著胳膊,很是不屑地說道:「嘴長在了人家的身上,我還能給他縫上啊?」

「不過有一點你要注意了!」

他點了點李學武,認真地講道:「查,一定要真憑實據,鐵證如山,不要心慈手軟。」

「嗯,如果不是涉及到了保密工作——」

李學武遲疑了一下,說道:「我是很想維護團結和穩定的局面,發展來之不易啊。」

「不要想那麼多——」

李懷德一擺手,說道:「刮骨療毒,無傷根本,源頭要是不清,何來發展大勢啊!」

「具體的情況我也聽說了一些。」

他看著李學武問道:「是涉及到了委辦的一個年輕人是吧?叫胡什麼秋的?」

「嗯,情況很是複雜。」

李學武微微皺眉,看著他說道:「人已經找到了,但不是一個,而是倆。」

「倆?倆什麼?」

李懷德一時沒反應過來,而後這才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問道:「有孩子了?誰的?」

——

「本金兩千五百萬,包括延遲支付的貨款,以及在東方時代銀行賬戶上的抵押款。」

財務辦公會議上,廠財務處處長傅語堂彙報道:「接到通知的第二天,也就是28號,我們這邊便已經核算清楚,提交了財務覆函。」

「貨款是怎麼定的支付方式?」

李學武敲了敲桌子,問道:「五豐行那邊有強調和要求嗎?」

「是在諮函裡提到了,」傅語堂看了景副主任一眼,回答道:「按照對方的財務情況,自然是在港城東方時代銀行轉賬更為方便。」

「如果要走內部劃賬的話,他們可能還要延遲幾天,五豐行的匯兌賬戶在羊城。」

「我的意見是掛在港城。」

李學武聽他講完,看向李懷德提議道:「聯合儲蓄銀行這邊也在積極推動雙方的業務型匯兌清繳服務,如果能……」

「我不同意——」

在眾人驚訝又不意外的目光中,景玉農出言打斷了李學武的發言。

她嚴肅地講道:「財務這邊已經做了平賬的準備,如果資金掛在港城,那今年的財務結算和明年的預算怎麼做?」

「我的意見是哪借的錢還哪去,貨款走內部劃賬,借款歸還抵押賬戶。」

「還有盈利……」

看著兩位領導吵起來了,傅語堂遲疑著提醒道:「還有這次的盈利分紅3175萬元。」

糟糕,又是他們倆!

傅語堂內心狂喊倒霉,要死了、要死了!

上次兩位領導「動手」就被他給撞見了。

這一次辦公會上有了分歧,中間夾著的還是他,自己怎麼這麼倒霉啊!

「聯合儲蓄銀行有計劃在明年上半年實現業務間匯兌清算能力。」

聯合儲蓄銀行行長謝蘭芝主動開口彙報道:「資金暫存港城,通過內部彙算渠道完成清繳,是有望實現5%左右的增長空間的。」

「5%是多少?」

薛直夫不太懂,手頭上也沒有計算方式,轉頭問了傅語堂一句。

傅語堂的業務水平是可以的,這些資料都在他腦子裡擱著呢。

一等薛副主任提問,他目光快速地掃了一眼氣氛緊張的會場,用不高不低的聲音回答道:「不到二百八十四萬。」

「唔——這麼多啊——」

薛直夫並沒有直接發表意見,但這個問題已經說明了他的態度。

而後在景玉農微微皺眉的表情中,他看向了李懷德講到:「兩個聯合學校出來了。」

紅星廠建設聯合學校的資金大概在一百二十萬左右,他這麼做比較也差不多。

「賬不是這麼算的,」景玉農講道:「今年的資金缺口還在賬上,明年的預算……」

「明年的預算做在前面。」

李學武出言打斷道:「就用上面給撥付的預算,只做第一季度的,剩下的自籌資金。」

按照辦公會議紀律和潛規則,領導講話的時候,下面是不能隨意打斷的。

但剛剛景玉農打斷了他的發言,李學武這一次好像是在故意報復一般,也出言打斷了她。

兩人你來我往的,會議室內的氣氛更緊張了。

門口做服務和記錄工作的秘書們噤若寒蟬,一點聲音都不敢有,很怕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早就說這兩位動手了,今日一見,劍拔弩張,隨時都要掏傢伙開乾的模樣,嚇死人了。

「誰教你這麼做預算的?」

景玉農直接對上了李學武,立眉道:「今年的預算虧空還沒堵上,明年繼續拉饑荒?」

「你覺得我們財務的帳是手填的,想填啥就填啥了是不是?」

「哎,學武同志不是那個意思。」

薛直夫看了一眼李懷德和谷維潔,見兩人也沒有打圓場的意思,趕緊站出來說了一句。

李懷德自持身份,不到拍板的時候不能說話,這谷維潔什麼情況?

她才是負責組織工作的副主任啊,雖然是業務工作會議,但班子團結還要不要了?

「這財務結算和預算的工作很艱難,誰都看得出來,最近財務處很辛苦啊。」

他看向了身邊的傅語堂說道:「聽說是連續半個月沒有休息了,一直都在忙是吧?」

傅語堂眼珠子瞅了瞅主管領導,又看了看保衛處之虎,最後低下頭輕嗯了一聲。

這聲比蚊子大不了多少,可見其態度多麼的謹慎膽小了。

他心裡備不住在想,您要調節和緩和,能不能說您的,別拉上我啊!

我們財務處辛苦不辛苦的……我們可以不辛苦的……

「互相體諒一下,工作還是要做的嘛——」

薛直夫交叉著手掌,講道:「最近三年的財務預算一定是不夠的,主要體現在了亮馬河工業區以及生產和技術的變革專案中。」

「這是現實情況,玉農同志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這我們是十分理解的。」

說到這的時候他看了一眼李懷德,見對方緩緩點頭,隨即繼續說道:「學武同志是從業務的角度出發,想的是既然沒法做預算,倒不如拋開預算的限制,把預算做在前面對吧?」

「業務工作不能受財務條件限制。」

李學武接了他的話講道:「這五千多萬在港城轉一圈,以機械裝置和實際生產技術的形式轉回國內,再通過聯合儲蓄銀行變現……」

「等你轉回來,財政要餓死了!」

景玉農瞪了眼睛說道:「財務工作不能限制業務工作,那業務工作也不能拋開財務工作,是這個邏輯對吧?」

「我們財務不會限制任何業務工作,但必須基於正確的財務管理範疇。」

她看向李懷德說道:「貨款補齊財務虧空,做明年的預算,港城的抵押資金……」

「還有盈利呢,對吧?」

李懷德突然開口問了傅語堂一句,說道:「三千多萬盈利,做成專項預算資金吧。」

傅語堂抬起頭,看了主管領導一眼,心想今天這是怎麼了,大家為啥都問我啊?

「我這麼說,你們想想看行不行。」

李懷德敲了敲手裡的鉛筆,道:「本金的兩千五百萬也好,盈利的三千多萬也好,既然能賺錢,那就不能損失了這個機會。」

「貨款的一千多萬不能差,這是財務的原則問題。」

他點了點景玉農的方向,隨後鉛筆的方向一轉,指向了銀行行長謝蘭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