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你是會抓新聞的——」卜清芳笑著點了點她,說道:「宣傳歸宣傳,核心問題要把握好,籌錢這種事不能說哦!」
——
紅星廠缺錢嗎?
新專案投資咔咔上馬,京城、鋼城、營城三地基建熱火朝天。
不提其他非專案類投資和支出,僅僅是今年上半年,已經掉大幾百萬元了。
可以說廠裡不缺錢,但也可以說缺錢。
再富有的人也不會嫌自己的錢多,紅星廠的資金大部分都在對外貿易上。
現有的訂單完成度,不斷地在給紅星廠提供流動資金。
雖然聯合儲蓄銀行和東方時代銀行的外匯結算業務沒有打通,但並不反感紅星廠把錢轉回來。
廠裡的投資資金池一直都很緊吧,要不是景玉農嚴格把控財務,這錢早趟乾淨了。
所以,李懷德要動保險資金賬,李學武阻止不了他,也不想阻止他。
反正兩年後財政院出臺政策,這筆賬都甩給企業自己承擔了,他有什麼好說的。
只能是趕緊挖池塘續水唄,不然紅星廠發展的這麼快,工人進來的這麼多,趕上退休潮,紅星廠都有可能幹倒閉了。
不用多,五年退休1萬人,紅星廠的財政壓力絕對背不動了。
所以,趁著現在時候好,挖池塘,養魚,賺錢。
池塘越大,保險基數越大,魚不能太多,不然就都缺氧死了。
紅星廠看似風光,實則也有滄桑。
這幾年必須走穩走好,否則摔倒了,就真的摔死了。
李學武就像是紅星廠的柺棍,該直的地方直,該彎的地方彎,硬挺著唄。
似是跟日商談判這種事,應該由委辦主任丁自貴出面,請廠裡谷副主任主持談判。
可李懷德根本沒這麼想,訊息都是傳到李學武這裡的,直接交給李學武辦了。
指揮車停在國際飯店的門口,張松英幫忙開啟車門子。
「呦——給我開車門啊。」
李學武下車的時候逗了她一句,他下車可從來不用別人幫忙開車門。
張松英也知道他這個習慣,笑著解釋道:「好久沒看見您了,難免激動。」
「嚯——太會說話了啊!」
李學武邁步上了臺階,道:「怪不得招待所的同志都說有壓力,敢情壓力是從這來的。」
「你就寒磣我吧——」
張松英引導著李學武往大廳裡面走,正見到中村秀二帶著高橋聖子站在不遠處等著。
「李桑,再次打擾您了!」
依然是九十度鞠躬,依然是客氣滿滿,不像是談判的,倒像是投降的。
還是開燈投降的那種,今天的車燈依舊耀眼,怪不得張松英都出來迎接他了。
經常開車的人都知道,當對方用車燈晃你的時候,最直接的辦法就是晃回去。
李學武不知道高橋聖子的車燈有多亮,但張松英的車燈絕對沒有對方亮。
當然了,對方開遠光燈耍流氓,你的車燈不耀眼,也只能等他過過來的時候罵一聲流氓唄。
該說不說,真亮——
「上午的工作有點多,在廠裡耽誤了一些時間」李學武笑著同對方握了握手,道:「等了有一會了吧?」
「還好,我們提前來看望桃谷,並沒有等很久。」
中村秀二很是客氣地回道:「一接到國內的回覆,我便迫不及待地想跟李桑見面了。」
「這位是高橋小姐吧?你好——」
李學武並沒有立即接中村秀二的話,而是把目光看向了站在他一邊的高橋聖子。
「李桑您好,又見面了。」
高橋甜甜地一笑,用溫柔的聲音跟李學武打招呼道:「很高興見到您。」
張松英聽著她的聲音嘴角一扯,要不是正式場合,她都想翻白眼了。
女人最瞭解女人,這種夾夾的聲音聽得她後背都癢癢,卻是最能搔到男人的癢處。
在心裡暗罵了一聲小狐狸精,便主動抬起手,示意了走廊方向道:「這邊請——」
李學武只是跟高橋聖子點點頭,並未握手。
感受到空氣中突然飄過來的酸味,他好笑地同中村秀二一起往走廊走去。
「桃谷一直想要見見你。」
中村秀二走在李學武的一側,微笑著用和氣的語氣說道:「她懇求我代為轉達這一請求很多次了,我也是挨不過她。」
這麼說著,他又道歉:「請李桑不要責怪她。」
「怎麼會呢,說起來我們也算是共事了,這個專案有她一份功勞的。」
李學武並沒有急於撒口,但是在對方的試探中給出了一點點態度。
為什麼中村秀二多次對這次的事件進行道歉和安排見面?
很簡單,他要確定李學武會把這次的事件限制在商業談判中。
一邊試探著,一邊商談著,這就是國際上最普遍的外交策略。
不信你品,你細品,是不是這麼回事。
一上來就火箭彈咔咔對射的那種,絕對是心裡沒底,知道談不攏,生死看淡,不服就幹。
中村秀二不想因為國內的爛糟事,因為桃谷破壞掉與紅星廠之間的合作。
他要表明態度,他代表的是三禾株式會社,而不是什麼其他組織。
所以李學武獅子大開口的時候,中村秀二說的一直都是商量。
對,他要跟李學武商量好,然後彙報,得出結果,再跟李學武商量。
只要李學武要的東西超出了他們株式會社,或者他本人的能量,那就得商量。
國內也給出了明確的態度,桃谷必須儘快活著回去,夜長夢多。
其實啥玩意長了夢都多,儘快,不也得有個過程嘛。
你說快就快,桃谷受得了嘛——
現在中村秀二很清楚李學武是在要挾他,可沒有辦法,儘量往下壓。
壓國內能付出的部分,放鬆自己能付出的部分。
為什麼?
因為國內付出的,是有基本價值的,他能付出的,是能跟國內討價還價的。
要不怎麼說資本家呢,路燈杆矮了都彰顯不出他們的冒險精神。
都特麼這種局面了,中村秀二想的還是利益。
在絕對的利益面前,每一次都換一種車燈來晃來的眼睛。
這種就差拿著魚餌往李學武嘴裡塞的行為太過直白了,明目張膽,可這就是商戰。
簡單,粗暴,直接,有效。
——
「李桑——!對不起!」
李學武在中村秀二的陪同下走進高階客房,張松英幫忙開啟了裡屋的房門。
只見桃谷繪里香臉色蒼白,梨帶雨地坐在床上,努力彎著腰向李學武道歉。
「傷不是在肚子上嘛,快別這樣了——」
李學武抬手給張松英示意了一下,讓她代自己扶一下。
張松英輕輕扶住了桃谷繪里香的胳膊,拍了拍她的後背。
「給您添麻煩了,實在是對不起,請您原諒我吧——」
桃谷繪里香捂著臉失聲痛哭,話語裡全是歉意和愧疚。
「好好養傷吧,有什麼問題可以等身體恢復了再談嘛——」
李學武說話滴水不漏,不可能因為來看望桃谷繪里香就放軟態度。
他在女人面前從來就沒軟過,桃谷繪里香也不行。
「中村先生,我想桃谷小姐的情況你應該是最瞭解的,我希望貴方能夠充分理解和安排。」
「是,謝謝李先生的囑託!」
中村秀二很是正式地道了謝,這才請了李學武往客廳去談話。
桃谷繪里香還在嚶嚶地哭著,淚光閃爍中,望著李學武的背影哭的更大聲了。
高階客房的質量這一會兒便體現出來了,桃谷在裡面哭,關起門來只有一點點聲音。
哭都聽不見,幹別的事就更聽不見了。
「李桑,我很感激您的幫助和諒解,咱們是朋友吧?」
中村秀二很是鄭重地看著李學武說道:「我就跟您坦誠地溝通了——」
辦事處主任穀倉平二帶著三個辦事員站在他的一側,很是規矩。
彭曉力則是坐在了不遠處的辦公桌旁,做著基本的記錄。
「關於飛機生產線的問題,我積極地跟國內取得了聯絡,事情有了好的進展。」
中村秀二看著李學武,認真地講道:「川崎重工願意出售一套貝爾47輕型直升機的生產線。」
「貝爾47?不是kh-4?」
李學武微微皺眉,放下手裡的茶杯,打量了中村秀二的表情道:「ch-47d沒有,kh-4都沒有?」
「別開玩笑了,李桑,ch-47d不可能有的。」
中村秀二苦笑著搖了搖頭,隨即解釋道:「川崎重工的這套生產線雖然是十五年前的裝置,但執行良好……」
李學武這一次不僅僅是皺眉頭了,目光都犀利了起來,讓中村秀二的壓力倍增。
「請聽我的解釋,李桑。」
他攥了攥拳頭,解釋道:「雖然是舊的生產線,但一直都有在生產,這我敢保證。」
「而且,這一套生產線的價格比較合適,三禾株式會社願意做擔保,用補償貿易的方式完成收購。」
中村秀二見李學武的眉毛微微一挑,知道這件事有門,可以談,便繼續往下說。
「生產線由三禾株式會社完成收購,統一交付給紅星廠用於建廠生產。」
他介紹道:「生產的產品,則交由我們三禾株式會社進行銷售。」
「您放心,在交付紅星廠生產前,這一套生產裝置我們會進行維修和檢查,同時進行升級。」
中村秀二很是鄭重地說道:「我們保證會升級到kh-4的生產水平。」
「中村先生,kh-4和貝爾47是不同的。」
李學武看著他說道:「整體框架,油箱,座艙等等,我要的是ch-47d啊。」
「沒問題,一定能生產kh-4,我保證!」
中村秀二根本不敢接李學武的ch-47d,這玩意兒談了容易談崩。
雙方見面已經是第三次了,必須得有個結果了。
爭取這兩天就把桃谷繪里香送走,否則麻煩就大了。
「中村先生,既然咱們都是朋友了,你可別坑我啊。」
李學武陰沉著臉色說道:「十五年前的生產線,是川崎重工即將淘汰的吧。」
「就算到了我們手裡,建廠生產,可產品還得交給三禾株式會社負責經銷。」
他微微眯起眼睛問道:「您幫我算算,我是不是虧大了啊?」
「李桑,即便是舊的飛機生產線,那也是很貴的——」
中村秀二苦澀著臉說道:「況且這種輕型飛機更新迭代的速度很慢,發展也是很有限的。」
「我們株式會社免費提供技術和裝置,提供指導和售後,我們是很有誠意的。」
「不夠,如果你們這麼算的話,我認為這份誠意是不夠的。」
李學武搓了搓手指,道:「我們廠並不缺錢,完全可以收購這條生產線,也沒必要買二手的。」
「您可能不知道吧,我們廠正準備收購奉城一機廠,同時也在跟航天工業下屬企業黎明廠接洽。」
他知道中村秀二明白自己講的兩個工廠是幹什麼的,這個不算保密內容。
「我們廠充分具備直升機生產的條件,更喜歡控制生產環節。」
李學武指了指腳下,道:「在這兒,我們暫時還不接受投資,即便是裝置和技術投資。」
「一機廠……黎明廠……」
中村秀二皺著眉頭問道:「紅星廠是準備建設完備的機加工產業嗎?」
「當然,我們已經打通上游的產業渠道了,現在就是向下打通。」
李學武自信地說道:「多渠道,多方向建設新的工業專案。」
「我理解了,機加工……」
中村秀二皺眉思考著,頓了頓,抬起頭看著李學武問道:「如果我們能夠提供更精密的機床……」
「呵呵——芝浦機械公司的數控車床嗎?」
李學武知道對方還在試探,還在釣魚,所以同樣甩了尾巴,拍了那誘餌一下。
看看誰釣誰——
談判嘛,玩的就是耐心和騷操作。
「這並不能吸引我,你應該有所瞭解,奉城一機廠也搞出了數控車床。」
李學武是真敢說啊,睜著眼睛說瞎話,一點都不害臊。
「我們廠之所以去奉城收購它,為的就是這個技術。」
他也不等中村秀二驚訝和懷疑,擺了擺手道:「這個你可能不知道,我們廠跟鋼業學院和華清大學合作,搞了幾個研究所。」
「數控技術是我們很看好的未來工業基礎,所以很捨得投入和研發。」
「可是……」
中村秀二看著李學武不似說謊的表情,以及隨口說出的情況,心裡已經信了大半。
這倒是一個新的訊息,外面可不知道內地也有了數控車床。
當然了,從國外採購回來的一定有,這玩意兒航天工業是需要用到的。
畢竟內地目前是在特殊時期,訊息傳不出去也很正常,他只能姑且信之。
但信歸信,這手裡的底牌沒有底了,對方根本看不上眼啊。
他咬了咬牙,抬起目光,看向李學武說道:「李桑,您應該知道,去年我們國家舉辦了第三屆國際車床展出吧?」
也不等李學武回答,中村秀二嚴肅著表情說道:「牧野公司就展示了一臺數控加工中心。」
「數控加工中心?」
李學武皺了皺眉頭,看了中村秀二一眼,道:「我不是跟你說了嘛,我們已經有了數控車床的製造技術,不稀罕這玩意兒了。」
「……」
這話把中村秀二雷的愣了愣,他哭笑不得地說道:「數控加工中心和數控車床不是一回事。」
「這個我一時解釋不清楚,稍後我會給您提交一份資料。」(自己查百度,省的說我水)
「你的意思是,拿這個數控中心的生產技術貼補那條生產線?」
李學武摩挲了一下下巴,道:「我怎麼還覺得虧呢。」
「李桑——」
中村秀二咬著牙說道:「是數控加工中心,我們可以代為採購裝置,技術不是我們的……」
「什麼——!」李學武皺眉道:「只是購買裝置?中村先生,您這是什麼意思?」
「聽我說,李桑,不是數控加工中心貼補飛機生產線,是生產線貼補數控加工中心。」
中村秀二嚴肅地說道:「這次的交易,僅僅作為我們雙方的商業交易,不能有其他目的和解釋。」
「而且,關於數控加工中心的應用,必須是交給紅星廠用於對外貿易產品的生產。」
「你是認真的?」
李學武看了看他,從對方手裡接過材料,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開啟看。
而是叫了彭曉力,吩咐他去找廠裡研究所的工程師過來。
看著李學武認真對待的態度,中村秀二終於鬆了一口氣。
他誠懇地說道:「如果能讓李桑滿意,我希望儘快送桃谷回國。」
「沒問題——」
李學武看著他說道:「只要你說的這東西能打動我們的工程師,我親自送桃谷小姐飛上天。」
「拜託了——!」
中村秀二站起身,帶著他的屬下深深地給李學武鞠了一躬。
李學武站起身扶了他一下,拍了拍他的胳膊,轉身出了高階客房。
從房間到電梯這一段走廊,李學武走的很是沉穩,直到由中村秀二等人送上了電梯。
張松英並不知道他們談的是什麼,只是聽到了車、床什麼的。
車和床怎麼了?
她跟在李學武的身後進了電梯,側身站著,看著李學武沉穩地與對方點頭後,電梯門關閉,下行。
「呵——!」
李學武興奮地一甩拳頭,嚇了張松英一跳,還沒等她喊出聲,便被李學武堵住了嘴。
太興奮了,得發洩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