懂總結經驗教訓的可不止秦京茹,還有早早便來了軋鋼廠的趙富春。他是恨不得昨天晚上就來了,可知道都下班了,他來了也沒用。
只想著趕在有些人的前面跟軋鋼廠這邊溝通協調好。
趙富春也知道自己的能量有限,但至少能給張副主任打個前站。
現在事情很尷尬,無論是張大勇還是劉向前,都知道軋鋼廠在賭。
可他們不敢賭,更不敢來軋鋼廠處理這件事,萬一鬧僵了,這件事就算是砸手裡了。
必須有個人站出來,把問題協調好,雙方的領導才能坐在一起兄弟情深一口悶。
很顯然,趙富春自己就是那個人,負責協調具體問題的辦事人。
有了張大勇的指示和意見,他當然可以來軋鋼廠,更不用再擔心來軋鋼廠所產生的意義和影響。
但是,來了軋鋼廠他就肩負起了市裡對這件事的責任。
多一分是他的失責,少一分是他的本分,沒有獎,只有罰,你說這差事算什麼?
燙手的山芋吧——
「怎麼?不歡迎我?」
當在會客室裡見到李學武,看著對方一臉的意外時,趙富春苦笑道:「我可是不想當惡客來著」。
「您說笑了,您怎麼能是惡客呢,您是請都請不來的貴客啊」
李學武說話多損了,還揪著昨天張大勇來這邊而趙富春作壁上觀的小辮子使勁不撒手呢。
他也真是壞,這會兒見著趙富春,將手裡的包遞給了彭曉力,笑著客氣道:「您這不是讓我為難嘛!」
指了指保衛組的會客室李學武說道:「您來了怎麼能在這接待您呢,得去主辦公樓啊,還得是讓程副主任他們下來才是,我都不好意思了」。
「別不好意思了,咱們都不是外人,我來啊,就是為了方便溝通,架設一道談話的橋樑」
趙富春沒心情計較他的調侃和揶揄,苦笑著說道:「見程副主任不如見你李副主任好使啊!」
他看著李學武認真道:「咱們開啟天窗說亮話,我為什麼來,你是清楚的,我來找你也是有準備的」。
「哦?我沒明白您的意思」
李學武挑了挑眉毛,道:「有什麼事是程副主任都辦不了的事,還是我能辦得了的?」
「坦誠的說,我這次來是想聽聽軋鋼廠的態度」
趙富春沒理會他的馬虎眼,直白地問道:「軋鋼廠想要什麼?」
「您這是說啥呢,都把我說糊塗了!我還是去叫一下程副主任吧!」
李學武聽見他說這還,站起身就要往出走,卻是被趙富春一把給攔住了。
他深深地喘了一口氣,看著李學武問道:「老弟,你跟我說實話,昨晚是不是有其他省份的工業幹部聯絡你們了?」
「是嗎?我怎麼不知道這件事?沒有人聯絡我啊!」
李學武攤了攤手,茫然地看向彭曉力問道:「昨晚有人聯絡我嗎?」
「沒有,領導,昨晚您不是回家了嘛!」彭曉力認真地講道:「你還跟我說了呢,有電話及時聯絡您」。
他正經地攤了攤手道:「可是真沒有,沒人聯絡您」。
看著李學武和他秘書兩人如出一轍的攤手動作,以及臉上的茫然表情,如果不是知道李學武的,還真就要被他給騙了。
「可昨晚我在全聚德正巧遇見了軋鋼廠的韋再可韋組長,以及冀省住京辦的馬國槐在一起吃飯」
趙富春懷疑地看著李學武問道:「是不是冀省的人已經聯絡你們了?」
「是嗎?您親眼所見?」
在見到趙富春點頭過後,李學武一拍巴掌,抱怨道:「老韋這人真可恨,又特麼吃獨食,每次都這樣!」
罵完了韋再可,李學武不好意思地說道:「您見著韋組長跟誰一起吃飯的事我是真不知道,唉——」
說到這,李學武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請了趙富春重新落座,道:「您可能不知道,我們廠這個情況啊!」
「家醜不可外揚,我是不好意思說了,太複雜!」
李學武擺了擺手,一副難以啟齒的模樣道:「真說了吧,我們啊,也是各忙各的,互相之間那個,您都懂」。
趙富春看著李學武跟他在這瞎掰,明著是說軋鋼廠的關係複雜,互相之間解釋不清楚聯絡。
暗地裡還是點了他,以及他背後的單位和關係更特麼不是個東西。
你就說這小子年紀輕輕的,怎麼長了個馬蜂窩似的心眼子,更有一張巧舌如簧的刀子嘴。
沒有後一句,他可不是豆腐心!
這話兒一套一套地拎著你,讓你說不能說,叫不能叫,只能順著他的意思往下走,不然呢?
「唉,我知道您來的意思」
李學武誠懇地說道:「我也坦白地跟您講,這件事要提條件,我是沒有資格的,我算什麼東西啊!」
「對不對!」
他聳了聳肩膀道:「我就是一辦公室主任,還特麼是副的,放屁都不響啊,能說什麼要求」。
「這麼著吧,我聯絡一下程副主任,請他和您見一面,雙方坐下來好好談一談,是不是?」
是個屁!
瞧見了吧,你要不順著他的意思往下說,他準給你添堵。
跟程開元談,他特麼比李學武還不算個東西呢,他能決定什麼啊!
趙富春給出的意思是什麼?
是讓軋鋼廠提條件啊,意思就是讓軋鋼廠主動開口,說一說解決這件事,就是恢復影響的條件。
無所謂漫天要價,只要軋鋼廠提了就成,市裡就算是佔著理了。
只要軋鋼廠提了要求,就說明軋鋼廠是在用這件事來威脅市裡。
你瞅瞅,李學武能掉這個坑裡?
他不僅不跳這個坑,反手給趙富春挖了個坑,左橫著右擋著的逼著趙富春往裡頭跳。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這件事必須是市裡主動提出條件來,軋鋼廠反正是不能被動了。
條件合適就繼續談,條件不合適,就說無能為力,保護生態。
誰先提條件誰就認輸了,誰先提要求,誰就被動了。
現在趙富春到底要不要跳這個坑,已經不是他能決定的了。
他來軋鋼廠做最後的努力,勢必要在今天給張大勇帶回去一個結果。
——
「哎!哎!李副主任——」
中午小食堂,李學武正打了飯往樓上走,身後突然傳來了韋再可的聲音。
他身邊還跟著馮行可和鄺玉生兩人,三人一副八卦的表情走過來,玩笑著問道:「和平談判成功與否?」
「啥玩意兒?你們可真能扯!」
李學武好笑道:「昨晚上的烤鴨好吃嗎?現在還能吃得下饅頭?」
「呦呵!還知道我們去吃烤鴨了!訊息夠靈通的啊!」
韋再可也沒打算上樓去吃,就拉著李學武在樓下角落裡找了張桌子,道:「快講講,到底怎麼談的」。
「講什麼?講你們吃烤鴨不帶我?講你們招搖撞騙忽悠人?」
李學武坐在了椅子上撇嘴道:「人家都看見了,說的有鼻子有眼的,你們能不能矜持點,好像咱們廠的幹部吃不起烤鴨似的!」
「嘖嘖——有點意思啊!」
韋再可和馮行可對視一眼,滿眼的精光,他嘰咕眼睛說道:「昨晚上出去吃的可不止我們這一波,他就沒提到別人?」
「還有誰?」
李學武吊著眉毛看了他一眼,明白了他話裡的意思,壞笑著說道:「哦!你們是特麼故意的對吧!」
「什麼故意的,我錯過了什麼?能重新開始講嗎?」卜清芳端著飯盒坐了過來,好奇地問道:「上午談的怎麼樣,有結果了嗎?」
「他在說昨晚上的迷魂陣呢」
馮行可笑呵呵地給她解釋道:「人家好像看出來了,玩砸了」。
「看出來了又怎樣!」
韋再可晃著下巴說道:「我就不信他敢說什麼,他敢動真格的?」
「早知道就讓趙局去找您了!」
李學武瞅了他一眼,道:「他可說了,跟您的關係非常要好!」
「去他個蛋的吧,我怎麼不知道這件事!」韋再可挑眉道:「他一來軋鋼廠就去了保衛組,很顯然跟你的關係更要好啊!」
「他要跟我關係好,就不會來找我了,誰不知道這是個坑!」
李學武挑了挑眉毛,道:「李主任說了,抻一抻,這件事恐怕沒那麼容易完,他想一勞永逸」。
「嚯——!真的啊!」
馮行可瞪了瞪眼睛,驚訝地看了李學武一眼,又看了幾人道:「看來咱們接下來一段時間晚飯有著落了」。
「嗯,這可真是個好訊息!」
鄺玉生嘰咕嘰咕眼睛,道:「咱們是不是該商量一下,統一一下口徑,一天還能糊弄過去,時間長了不就露餡了!」
「就損吧你們!」
李學武吃著饅頭提醒道:「等這件事完了,滿京城都是罵你們八輩祖宗的!」
「隨便!反正又不是我們逼著他們請的,是他們願意的!」
韋再可梗著脖子道:「你可得抻著點,別漏了,時間越長我們吃的越香,說不定我還能胖個肚子出來」。
這個時候胖人真是福氣了,就算是找物件也得找胖子,絕對不會找瘦子,但凡吃的胖,家裡油水就足。
滿軋鋼廠的找,三萬多人,真正胖的沒幾個,就是李懷德都一樣。
你看他長的好像挺寬,實際上他那是虛的,上年齡了代謝慢了。
卜清芳不明所以地聽了半天,碰了李學武一下問道:「誰要下來?」
「不知道,領導沒說」
李學武給她搖了搖頭解釋道:「我把趙富春帶來的條件跟李主任彙報了一下,他就是這麼個意見」。
「那看來是準了!」
卜清芳沒在意韋再可等人扯閒蛋,說是吃那些飯局,實際上談的是關係,這些人真差幾頓飯?
她對著李學武挑了挑眉毛道:「我可聽說了,上面的z先生對咱們廠的工作一直都很關注,不會是他要下來吧?」
聽她如此說,馮行可等人也不扯了,一邊吃著飯,一邊小聲地議論了起來,看來都是這麼猜的。
李學武吃了一口飯,給卜清芳說道:「具體情況領導真沒講,不過這一次工業部那邊是有了意見的」。
他指了指頭頂道:「關於人文、生態、經濟和生產建設系統和諧共存的工業區設計發展理念一定是得到了上面的關注的」。
「李主任現在應該還在考慮,到底要把影響控制在哪個程度」。
「這還想什麼,大殺四方啊!」
韋再可湊過來挑眉壞笑道:「我就喜歡看血流成河,這一次是千載難逢的好時機啊!」
「然後呢?」李學武無奈地笑了笑,問道:「兩敗俱傷?」
「那得看怎麼運作了——」
韋再可嘰咕嘰咕眼睛,給幾人說道:「就現在這個形勢,領導不用煽風點火對方都受不住了!」
「怕不是有人幫著點火煽風呢」
李學武眯著眼睛瞅了他一眼,同時對著其他人提醒道:「喝酒交朋友可以,但別玩真的,容易死人」。
卜清芳撇撇嘴,懟著飯盒道:「看別人血流成河還好,要自己掉坑裡,這大形勢下,爬都爬不上來」。
——
下午李學武緊著時間處理了一會檔案,又被夏中全叫去了汽車工業研究所定專案。
在這邊兩人由著研究所所長王志的陪同下,驗看了研究所整理並歸納出來的車輛工程發展方向。
「摩托車和三輪車就不看了,彗星系列和紅牛系列你都見過了」
夏中全擺了擺手,示意了車間裡的一排大型車輛,對王志說道:「你介紹一下這個,今天把型號都定下來,也好研究規範化生產的問題」。
「主要是工程車輛和大型特種車輛的製造和定型」
王志站在車前方給李學武介紹道:「咱們廠之前改裝和生產的車輛其實是不合規的,如果要大量且正規化的生產,必須得定型申報了」。
「尤其是依託供應鏈實施生產計劃,哪怕不是機械流水線呢,也得把正規流程做出來」。
夏中全插話道:「之前生產的車輛一臺一個樣,甚至有些零件都不能互換,這是有問題的」。
王志指了指身後的草原虎執勤運兵車說道:「嘎斯69的底盤不是標準化生產配件,如果需要,就必須成規模地跟供應鏈配套」。
「現在有兩個版本,一個是保衛,一個是消防,連功能套件都是不同的,比較麻煩」。
「還有訊號燈指揮車,也是保衛和消防兩個方向,它的底盤其實就是貨車底盤,有很大的缺陷和改進空間」。
「九座客車,七座客車,我們還在出方案,先搞出來試驗車做對比,到底是留哪一種」。
王志提到:「無論是通勤或者執勤,這種小型客車的需要量是絕對要超過前面兩種執勤車的」。
「得請領導給這個專案定個名稱,基本上能在明年上馬了」。
「小型客車嘛——」
李學武站在模型車的前面看了看,點頭道:「就叫宏運吧,鴻運當頭,大展宏圖,運輸運氣,討個好彩頭」。
王志聽見李學武隨口給出的名字挑了挑眉毛,看向了夏總工。
夏中全悄悄點了點頭,示意他就叫這個,要問李懷德,估計廠領導們現在都沒有心情關注一臺小客車叫什麼名字了。
況且宏運這個名字好聽又吉利,用它就很合適。
王志點點頭,示意了跟隨的工程師,轉頭繼續介紹道:「消防工程挖掘車和水泡車您也給定個名字吧」。
他有些尷尬地說道:「之前一直叫挖掘車和水泡車來著,同系列出現其他產品了,不方便使用了」。
「怎麼?」李學武回頭看了一眼夏中全問道:「今天請我來是算卦取名字的?」
「嘿!你還別說!」夏中全笑著說道:「你取名字這一手還真是無人能及!反正我是佩服的五體投地!」
「您這是拍馬屁!對我沒用!」
李學武笑著說道:「您得找準了人,我又不是領導您老對著我用勁幹啥玩意兒」。
夏中全好笑地抬手示意了兩臺工程車,硬逼著李學武給取了名字。
挖掘車叫金剛,水泡車叫藍海。
不僅如此,轉看到了正在改裝和拆解的豪華客車的時候,王志又打趣地提議讓李學武給取個名字。
李學武也是懶得想了,直接定了一個鴻途,前程似錦,鴻途遠大。
鴻途跟宏運的宏圖意思相近,但不是一回事,具體的不解釋。
從研究所出來,夏中全找了單獨的機會跟他詢問道:「遷址的事不會影響到研究所和實驗工程這邊吧?」
「您怎麼想一齣是一齣呢?」
李學武吊著眉毛瞅了瞅他,笑問道:「讓我來看車取名字是假,探聽虛實是真的吧?」
「我這可不是假公濟私,更不是替別人問的,就是我自己」
夏中全認真地說道:「一旦遷址,三產工業部分汽車零部件的生產基地投建工作就要變動」。
「三年後清空生產,都搬去鋼城,現在我就得做計劃了!」
他有些著急地說道:「尤其是與鋼鐵學院和華清大學的合作研究,很多投入都是永久性質的,臨時變動就要重新建設,太浪費了」。
「夏總,您太心急了」
李學武輕輕拍了拍他的胳膊道:「李主任這一槍打出去,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且得讓子彈飛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