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間辦公室很大,對於她來說是這樣的,比她家屋還要大。
這裡的氣氛有些嚴肅和威嚴,尤其是大辦公桌、排牆檔案櫃、木製沙發,以及李學武身後的掛畫。
剛剛被彭秘書要求在門口等一下的時候,他們聽著領導在辦公室裡打電話,談工作的物件都是廠領導,心裡不敢有一點急切和怨言。
只覺得這是少見的能接觸到領導工作的機遇了,雖然聽不大懂領導們在溝通什麼,但一定跟廠裡的大事有關係,不然又何必給所有領導打電話呢。
能打電話跟領導溝通工作的本身就是一種特殊,進屋後更覺得身上有些負擔,好像說話大聲了都不適合一般。
這裡可能唯獨葛淑琴的心情是複雜的,是忐忑不安的。
關於她自己的事,關於接班的事,關於跟閆解放的事,還有關於閆家的事,她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李學武的目光只是在她身上停頓了那麼端著的一下,卻讓她低下了頭,不敢直視對方。
等按照彭秘書的要求開始整理檔案的時候,葛淑琴再抬起頭,卻發現李學武已經又低頭開始辦公了。
彭曉力早就做好了分類歸檔的準備工作,所以按照他的要求執行起來很順利。
辦公室裡只有很小的說話聲,快速簡介地溝通過後,大家都在忙著。
「李主任,呦!忙著呢~」
辦公室門口有人敲門打招呼,彭曉力笑著迎了上去接待道:「敖副主任,不好意思啊,我這收拾檔案呢,沒見著您來」。
「敖副主任,來」
李學武見是敖雨華過來,放下手裡的鋼筆站起身迎了她一步。
敖雨華卻是很客氣,跟彭曉力說道:「沒事,忙你的」。
「我來找你說一下下個月回訪的事,景副主任問起了」
敖雨華瞧見沙發上都是檔案,也就沒往那邊去,直接到了辦公桌說道:「李主任那邊有工作,看看協調一下時間,光景副主任一個人去也不大好看的」。
「坐,坐下說」
李學武讓了她座,自己則是回到了位置上坐下後問道:「李主任那邊有什麼安排嗎?」
「說是沒什麼特殊安排,但保不齊有臨時的工作,他讓我來問你」
敖雨華苦笑道:「我也是跑了一圈了,看看怎麼安排吧」。
「我這邊應該沒啥問題」
李學武接過彭曉力遞過來的筆記本看了看,說道:「三號晚上我們要去津門,得週日才能回來了」。
「要是安排在第一週,好像時間有點緊了」。
他抬起問道:「一共有幾家?」
「信用社、鋼鐵學院、紡織廠」
敖雨華說道:「這三家最好上半月做回訪安排,景副主任那邊的意見是,儘快溝通,敲定合作」。
「京城二汽、京城火車站那邊最好在下半月能安排上,專案那邊應該準備的差不多了」。
「鋼鐵學院安排在週一,我們回來的第二天,我跟裴校長聯絡一下」
李學武撓了撓臉,皺眉思索著說道:「信用就放在週四,週三跟造船廠那邊有個會」。
「紡織廠就放在週六,週六下午吧」
他想了想又道:「上次紡織廠那邊說好的,要組織坐一坐,他們古主任也有這個意思」。
「那你一定得去了,不然就回不來了」。
敖雨華無奈地說道:「景副主任特別叮囑你的,儘量放在上午,她就怕這種局兒」。
「怕解決不了問題,這事躲不過去」。
李學武笑了笑,說道:「只允許你把人家撂倒了,不給人家撂倒你的機會?」
說完又看了看筆記本,道:「二汽那邊溝通的差不多了,這個專案我一直在跟,放在21號吧,我跟景副主任去一下,應該沒啥問題」。
「火車站那邊就不用去了,回頭我跟他們副站長打個電話,約著晚上坐一坐就算了」。
幾句話把敖雨華跑了好幾圈的問題輕鬆解決了,倒叫敖雨華好一陣感慨,直呼下一次直接來這邊定了。
李學武卻是擺擺手說道:「千萬別,領導要是有事,就真是挪不開,到時候難免又要手忙腳亂」。
「我跟你說個事,你拿個主意,是李主任那邊轉回來的」
送她出門的時候,在門口,敖雨華跟李學武輕聲說道:「原來的聶副廠長的兒子來了,說給他爸要待遇」。
「誰?聶副廠長?」
李學武微微皺眉道:「是聶小光吧,要什麼待遇?」
「是他,帶著兩個小年輕的跟大門口堵著李主任的車了」。
敖雨華也是為難地說道:「他給李主任說,他爸在造船廠受了工傷,應該享受勞動保護待遇,要求調他爸回京修養」。
「受傷的事是真的?」
李學武挑了挑眉頭,問道:「這件事我怎麼沒聽說過呢?」
「我給徐主任打電話問過了」
敖雨華皺眉道:「說是碰著手了,骨折,不是很嚴重,已經在休息了,聶成林沒有要求回京修養」。
「那是聶小光自作主張了?」
李學武對這個小子有點印象,當初要幹掉李懷德的,還揚言再也不來軋鋼廠,再來就是慶祝李懷德死的。
小年輕,衝動沒腦子,典型的傻瓜蛋子,不知道怎麼就又鬧了這麼一齣。
當初安排聶成林去營城造船廠,其實就有照顧他的意思。
在董文學那裡不好辦,畢竟煉鋼廠太大了,多少控制不住手底下人如何作為。
但在造船廠那邊基本上沒啥問題,主管基本上都是造船廠原來的技術幹部,就算有勞動安排,又能往死了收拾啊。
主要是送的遠遠的,也省的李懷德惦記,沒想到聶小光很怕他爹不被李懷德惦記。
換句話說,他這是恨他爹不死呢?
「他什麼意思?要錢?」
李學武皺眉道:「不會真的想用這一招威脅,就能把他爸接回來?」
「我也弄不明白了,他還沒走呢,就堵著大門口等著李主任的車」
敖雨華提起他也是頭疼,她跟聶成林的關係沒多好,可也沒多壞,沒想過要做什麼,幫一把才是可能的。
但面對油鹽不進混不吝的聶小光,她是把好話都說明白了,事情的影響也說清楚了,可對方鑽牛角尖認死理而,非要堵著李主任的車。
堵著一回李主任還能當他是小孩子不搭理他,要是再堵著第二回,興許就是委辦和保衛組的責任了。
「行了,這件事我來處理吧」
李學武沒奈何地接了這個擦屁股的活兒,誰讓他兩個部門都相干呢。
送走了敖雨華,他也是想明白了,對方來這問行程安排的事是一方面,完全可以打電話溝通。
親自來,可能就是因為這個燙手的山芋,畢竟大家都知道聶副廠長的情況,那不是個壞人。
所以如何對待其家屬,以及家屬的訴求,還真是個麻煩事。
李學武回到辦公桌後面坐下,彭曉力走過來問道:「用我去門口看看情況嗎?」
「不用,先晾著他,年輕人,容易蹬鼻子上臉」
李學武喝了一口熱茶,想了想,說道:「給門衛室打個電話,盯著他點,要是有走的意思,就領進來」。
說完擺擺手示意他去辦這個事,自己則是翻看著手裡的筆記本,心裡思考著聶成林的情況。
李懷德之所以一直沒有動他,可能跟忙不過來有關係,也可能跟聶成林比較配合工作有關係。
但事情壞就壞在聶成林有個不消停的兒子,也是個純孝的兒子。
「領導,我搬一下後面的檔案」
他正想著事情的時候,突然聽見有人跟他說話,抬起頭卻是葛淑琴。
「嗯,好」
李學武站起身讓了位置,由著她去收拾牆角的檔案堆。
「你是什麼時間來上班的?」
「我……我是月初」
葛淑琴沒想到李學武會問她話,磕巴著回答了,滿臉的小心和拘謹。
李學武放下手裡的筆記本,看著她問道:「身體可以了嗎?我記得跟人事那邊打過招呼吧,人事沒安排你假期嗎?」
屋裡其他人手裡均是一頓,剛剛聽見領導跟葛淑琴打招呼他們便有些意外了。
不過都知道李學武人不錯,尤其是對基層的辦公人員態度很好。
領導問個人情況也是表示關心,只是沒想到李學武對葛淑琴的關心這麼細緻。
對方是剛來上班的,具體情況只是班裡人傳了一嘴。
看著葛淑琴老實肯幹,任勞任怨,大家倒是對她的印象很好。
現在看來,這個葛淑琴也是有些背景的,不然咋可能這麼容易就接了丈夫的班呢。
也不是沒有歪心眼子的,想著葛淑琴年歲小守寡,李學武年齡也不大,萬一有點那啥的。
不過這樣想的人不多,很簡單地就能看得出來,葛淑琴跟李學武不是很熟,畢竟熟人再怎麼不說話,也能看得出關係來。
葛淑琴也是沒想到李學武能關心她,抱著檔案走出來遞給同事,站在那小心翼翼地回道:「人事給假了,我身體好了,就來上班了」。
她低著頭不敢看李學武,捏著手指頭說道:「謝謝您的照顧,給您添麻煩了」。
「麻煩倒是不麻煩,還是要注意身體,尤其是孩子小」
李學武點點頭,問道:「孩子誰哄著呢?三大媽?」
別看李家跟對門處的不好,別看閆家兩口子是那個德行,別看李學武現在不在院裡住了,身份地位高了,但說起來,還是得叫鄰居的稱呼。
這是一種做人的素質,不可能叫名字,畢竟是一個院裡的,又是葛淑琴的婆婆。
再一個,李學武照顧葛淑琴不完全是看在她這邊,還是看在閆解成和那個孩子的份上。
你要叫李學武欺負一個人,他能收拾的對方要死要活的。
但真正面對從小一起玩過的不算發小的發小,又有過共事的經歷的人意外死亡,尤其是還扔下一個小孩子,他再怎麼看不起葛淑琴和閆家,也得力所能及地幫一把。
葛淑琴能感受到李學武話裡的真誠,低著頭回道:「沒……閆解放哄著呢,我婆婆忙」。
「閆解放都能哄孩子了——?」
李學武打量了她一眼,晃了晃下巴道:「三大媽忙啥呢,看孫女的時間都沒有,國棟跟我說閆解放不是跟著收廢品呢嗎?」
「……是……」
葛淑琴緊緊地攥著自己手指頭,面對李學武的詢問猶豫了又猶豫,她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
李學武看了看她,皺眉問道:「閆解放那個腿腳兒,還抱著孩子出去幹活?」
「是,是他哄著呢」
這會兒屋裡其他人耳朵都支稜起來了,好像聽見什麼複雜的八卦了。
機關裡面最容易也願意傳這個,完全當工作閒餘的調劑。
葛淑琴本來跟同事是不談這些的,也沒想過要提及這些。
她只想著好好上班,賺錢養家,沒想到李學武當著她同事的面都給問了出來。
可她也不好不回答,剛剛的猶豫就是內心在做掙扎,現在都被問漏了,她索性也就都說了。
「得有一個月了,我來上班他就跟著收廢品了,我婆婆不願意哄孩子,只能他帶著」。
「其實還行,早晚我喂,中午他和孩子有時候會來廠裡,平時餵奶粉,還算照顧得來,畢竟天暖和了」。
聽她說到這些,辦公室裡幹活的人反倒是肅下了心,再沒有那些邪門歪道的想法了。
似是這般的苦命人,誰又有那個心思去調侃和玩笑的。
李學武點點頭,打量了她一眼,問道:「安排你幹啥工作呢?」
「就是後勤,我文化程度有限,能幹的工作不多」。
葛淑琴坦然地說道:「能到後勤挺好的,活不是很累,我能幹得來」。
「嗯,行,挺好」
李學武見他們收拾完了後面的檔案,重新坐回到了椅子上。
「行了,你們忙吧」。
「謝謝領導」
葛淑琴應了一聲就又去忙了,倒是剛剛用那種眼神看她的同事們沒了怪異和探究。
她也是沒想過自己說了實情,反倒沒引起大家的嫌棄和厭惡。
無論在哪個時代,寡嫂跟小叔子在一起,終究是要被非議的。
尤其是她剛剛守寡,就有了這麼一齣,更是在內心裡自卑。
可命運如此,容不得她有一點抗爭,能活下來就是運氣了。
她已經不是鋼城那時候的叛逆小妹了,更不是剛來京城時候的不良女人,現在她是孩子的母親,一個家庭的支柱。
當初閆解放不幫她,她就得死,現在她不幫閆解放,閆解放就得死,命運好像早就把戲弄她當做了一種因果報應。
當初她的放浪和肆意,全都找了回來,讓她悔恨和明白,當初的自己是有多麼的愚蠢。
辦公室裡的檔案很多,他們六個人收拾著,將近一個多小時才收拾完。
在這期間有人來找李學武彙報工作,有人來協調申請,也有電話打進來。
幾人也是恰巧有這個機會,近距離感受到了領導的忙碌。
他們幹活的時候尚有幾段時間休息小憩,但見李學武一直都在忙,可比他們忙多了。
彭曉力言語客氣地道著辛苦,把他們送走了,回來辦公室跟李學武彙報道:「門外來電話,說是攔著了聶小光,正帶著他過來」。
「嗯,是蹲不住要走了?」
李學武哼了一聲,看完手裡的檔案抬起頭說道:「你安排一下,剛剛在這忙的那個葛淑琴,調她去值班室幹接線的工作吧」。
彭曉力有些意外地看著他,不知道怎麼就安排這個人的工作了。
「好的領導,我跟孫主任說一下,這就安排」。
「嗯,孫健應該是知道她的情況,是閆解成的愛人,孩子特別小,生產的時候大出血差點沒了」。
李學武解釋了一句,點點頭道:「幹後勤沒啥毛病,就是吃辛苦,照顧孩子不方便」。
「她的家庭情況很特殊,多照顧照顧吧,跟值班室上班還能照顧一下孩子」。
「好的領導,我明白了」彭曉力點頭道:「我會跟孫主任交代清楚的,安排好了我再給您彙報」。
他們這邊正說著,門口傳來的敲門聲,保衛報告說人帶來了。
李學武側了側頭往門口一看,好傢伙,哼哈二將到了。
聶小光怎麼跟趙俠整一塊了?
這特麼不等於臥龍遇著鳳雛了嘛!
第三卷《長在紅旗下》的收尾工作開始了,預計60到100萬字結束這一卷,劇情會開始快速推進,人物關係會有部分總結和處理,然後開始下一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