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0章潑涼水張國祁因病死亡一事處理的很快,是敖雨華負責辦理的。
代表委辦,對其在廠工作期間的表現做了定性,有功亦有過。
紀監這邊由李學武簽字完結了對他的調查,算是蓋棺定論。
張國祁的兒子還在唸書,廠裡給了個名額,家裡安排提前接班了。
李懷德等一眾領導私底下都給了表示,李學武也出了一份,不多不少。
單位裡的「人事」就是如此,人走茶涼,能給張國祁家裡解決一個入廠名額都算是有人情味了。
老張的家屬也很配合,收下了領導們給的表示,拒絕了廠裡給的慰問,同時也對子女的安排表達了感謝。
李懷德心裡的石頭也算是完全落下,不用再擔憂張國祁家屬來鬧,或者拿出點什麼來。
李學武和敖雨華辦事果斷,行動速度,跟家屬談的也很好,後事安排的也妥當。
只週一一天,所有的事都塵埃落定,以前的事算是翻篇。
其實具體處理這件事的時候,敖雨華是有些感慨的。
張國祁也是廠裡的老人了,在機關風風雨雨二十多年,什麼事沒經歷過。
人到中年都有一股子危機感,覺得再不努力進步就沒有機會了。
所以當李懷德招兵買馬準備跟楊鳳山大幹一場的時候,他便自覺地成了馬前卒,開路前鋒。
回過頭來想想,這一切是否都值得,付出與收穫又怎麼可能對等。
她得出了一個結論,那就是李懷德並非是一個仁義重情之人。
至少當她彙報張國祁死訊的時候,他首先問的不是原因,反倒是影響。
在跟李學武閒聊時,雖然沒有說的太過明瞭,可依舊帶有淡淡的物傷己類。
李學武當然不會勸她,都是在機關裡叱吒風雲多少年的老幹部了,一時所想罷了。
你真當她是為了張國祁所不平?
當然不是,她是在點李學武,沒風也想起點浪。
所以別把人都想的太好,太善良了,否則你就是機關裡的傻子。
李學武在這件事裡只簽了一個字,人死怨銷,紀監的案子自然撤了。
中午在吃飯的時候特意跟卜清芳聊了聊,就目前廠裡的幾個活動問了一下宣傳時間和部署。
暫時的就有:與京城第二機械廠合作開發流水線生產裝置。
與京城汽車二廠合作汽車零部件供應鏈採購業務。
與京城摩托車十六廠和七廠合併重組建紅星摩托車廠業務。
與東城信用社合作開發儲蓄、投資以及資金管理業務。
……
這裡不包括對外經營和合作的專案,例如造船廠、電子廠等等。
李懷德在外面吹牛嗶是他的事,但軋鋼廠絕對不會拿這種事當宣傳典型來張揚。
上面更看重實際效益,且對外生產和經營並不涉及到對內的宣傳影響,沒必要大張旗鼓。
尤其是國際飯店住著的國際貿易旅行團,由景玉農牽頭,與谷維潔一起組建了個談判組,正在接觸。
這種事如果放在後世,守著金礦如何能不大肆宣傳,即便是沒簽約也算是成績了。
但現在不成,也就景玉農和谷維潔的級別才適合與對方正式接觸。
李懷德不合適,沒有迴旋的餘地,李學武也不合適,對他的風險太高了。
「李副主任,有事沒有?」
剛從小食堂吃了飯出來,路過主辦公樓大廳便被谷維潔給叫住了。
「谷副主任」
李學武拿著手裡的飯盒走了過去,問道:「您有事?」
「昨天你跟再可同志說了是吧」
她招了招手,身邊還站著韋再可,說起的顯然是昨晚的對話。
「三廠那邊一會有個副廠長過來調研,你陪一下,談談你的想法」。
「我就算了吧」
李學武笑了笑,說道:「是不是有點越俎代庖的嫌疑」。
「你是委辦的副主任」
谷維潔聽他如此說也是笑了,拍了拍他的胳膊說道:「還是主管協調工作的,你這算本職工作,別想推脫」。
「就是!」
韋再可站在一旁敲邊鼓:「李學武同志思想覺悟有待提升啊,回頭來我們組織處學習學習」。
「學習可以,交流也可以」
谷維潔笑著看了他說道:「請李副主任給咱們講講青年幹部先鋒帶頭作用」。
「好傢伙,我算是落您手裡了」
李學武笑著示意了兩人,道:「組織領導還帶欺負人的」。
「哎!可不是啊!」
谷維潔笑道:「這話可得說清楚,跟紡織三廠合作的專案還是你李副主任談下來的呢!」
「是吧,韋組長?」
「是這樣的,李副主任應該負責到底」
韋再可順著領導的話往下說,拉著李學武的胳膊勸道:「你現在只有服從和努力!」
「粘包賴啊!」
李學武給路過的丁自貴招了招手,道:「快來救我,韋組長訛人呢!」
「是嘛!」
丁自貴嘴裡說的驚訝,表現卻不仗義,繞了一圈躲了過去。
韋再可笑著推了李學武往外走,跟谷維潔點點頭表示抓到壯丁了。
「走,走,先去你那喝杯茶」
他同李學武一起出了主辦公樓的大門,嘴裡說道:「都傳言你那裡有好茶葉,是真的嗎?」
「當然,就怕你無福消受」
李學武壞笑著嘰咕嘰咕眼睛,道:「一會給你嚐嚐」。
「額……還是算了」
韋再可才不上這種惡當呢,他對李學武耍壞的底限沒有信心。
「怎麼樣?昨晚上談的」
下了臺階,身邊沒有外人了,他這才問出了這句。
李學武先是分給了他一根菸,互相點著了,這才說道:「老韋,你說咱們廠現在算是團結嗎?」
「你怎麼問起我來了?!」
韋再可好笑地看了看他,道:「你沒聽人說啊,軋鋼廠亂不亂,李處長說的算」。
「艹!」
李學武好笑出聲,噴了一口煙,看向韋再可問道:「這話你也信?」
「我信不信沒有用,得有用的人信,或者不信,才行」
他指了指頭頂,好像上面飛著什麼人似的。
李學武瞥了他一眼,撇嘴道:「你不是才高中文化,怎麼還搞起哲學來了」。
「少寒磣我啊!」
韋再可抽了一口煙,站在了院裡陽光下,認真道:「為了你好,別不領情」。
「嗯,領,領情」
李學武點點頭,說道:「我現在可注意團結著呢,你可別給我帶溝裡去」。
「我帶你?別鬧了!」
韋再可瞪了瞪眼睛,道:「咱倆誰帶誰進溝啊!」
「你說實話!」
他眯起左眼看著李學武,問道:「昨晚上沒打起來吧?」
「你盼著我點好成不成?」
李學武就知道他要套話,可偏偏不告訴他,吊著他才有意思。
「程副主任是什麼人,那是文化人,高階知識分子,還有豐富的基層管理經驗,打架?」
「誒呀!瞧你!」
韋再可咧了咧嘴,道:「還得是你啊,罵人都能罵出來!」
他壞笑著用眼神示意了主辦公樓,道:「你猜這頓飯有多少人看著你吃的?」
「我管他們!」
李學武撥出一口煙,背對著辦公樓輕聲說道:「你信不信,我現在一轉身,嚇他們一跳!」
「呵呵呵」
韋再可被李學武逗笑了,不過這事還真有可能。
甭說李學武跟程開元一起出去吃飯會惹人注意,就是他們倆站在樓下扯閒蛋,得有多少人看著。
當然了,不一定都是領導,但別有用心的一定會把這件事往領導那捅。
說不定背後捅你刀子那人就是剛剛跟你笑呵呵說關心話那個。
「人家都在猜測,是你擺了鴻門宴,還是程副主任擺的杯酒釋兵權」
韋再可站在陽光下有些刺眼,眯眯著,低著頭說道:「你一動,不少人都要跟著動嘍!」
「本來就是動的,怪我啊?」
李學武看了看側面的辦公樓,指給韋再可問道:「建這所樓的時候誰能想到讜委只用了不到半年?」
「是我把人挪走的,還是我把組織部門解散的?」
他轉回頭看著韋再可,道:「今天的形勢一個樣,明天的形勢又是一個樣,都不是你我能決定的」。
「整體工作和形勢都是風在刮,大家一起使勁順著風向往前推」。
「這推船的人裡有幹活的,也有偷懶的,還特麼有往反向推的,或者往一邊拉的,誰能影響誰啊?」
李學武抽了一口煙,道:「我如果真能干預形勢,整頓風氣,也不用現在這麼累了是吧?」
「都累~」
韋再可態度不似剛剛的玩笑,嘆著氣說道:「你剛剛問咱們廠現在算不算團結,在我看來是團結的」。
他看了看李學武,道:「至少有極強的戰鬥力,李主任和你都有一定的凝聚力,旗不倒,人心就不會散」。
「你少給我戴高帽」
李學武彈飛了手裡的菸頭,指了指對面的辦公樓示意一起走,嘴裡回道:「我現在如履薄冰,你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
知道不知道,也不妨礙有人揣度他的用意和動機。
昨晚跟程開元的那場飯局,之於對方是一種壓力,之於李學武也是一種壓力。
可矛盾就橫亙在廠領導合作的基礎之間,沒人協調就永遠存在,有人協調就費力不討好。
也就只有李學武在這個位置比較有力度,且合適做出相應的手段。
韋再可昨晚便已經提醒他一次,讓他不要「多管閒事」,適可而止。
其實廠裡中層管理幹部有一部人是不希望上面的領導太過於「團結」的。
一團和氣,就代表了他們失去站位和對比的意義。
如果李懷德扛旗,其他廠領導各司其職,相互之間協調有序,你覺得他們還會迫切需要下面人的支援嗎?
當然不會,反而會把上面的壓力完整地傾瀉下來,到時候誰受罪?
寧願廠機關的辦事效率遲鈍,寧願發展緩慢,也不能犧牲他們個人的發展訴求。
只有在爭鬥中的夾縫中才能博取快速進步的先機,這是所有人的共識。
包括李學武的快速進步,哪一次不是火中取栗。
現在可倒好,為了軋鋼廠今年的快速發展,李學武把所有領導串在了一起,要和和氣氣,努努力力,你說他們是什麼態度?
當然,你可以說這些人是自私自利,也可以說他們是廠之蝽蟲,可以鄙視他們,唾棄他們。
但,他們就存在於各機關部門當中,甚至存在於陰影裡。
你光靠直覺和目光是發覺不到他們的存在,因為這些手段和想法都是施加於陰暗的思想背後。
組織學習學什麼?
光明磊落,開誠佈公,互相批評和自我批評,就是把臉紅在當面,而不是現在的背後。
當然了,現在組織學習有管委會來組織實施,個人意志高於組織程式,你覺得大家還會說真話,說狠話嗎?
就在李學武被李懷德架著走到了接班人的位置上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有被中層管理幹部孤立的趨勢了。
想要扭轉局面,只能破釜沉舟,一往無前地走下去。
當你堅持下來的時候就會發現,曾經被動疏遠你的人從未離去,他們就站在你的身後搖旗吶喊,叫你領導。
你應該時刻背對他們,不要讓他們看到你的笑臉和思維,這是一種危險的行為。
其次,努力奔跑,別被後面的人追上,都則你就是他們腳底下的那一個。
有人說這不是趕鴨子上架,有上沒下嘛!
職場的遊戲規則就是如此,只見上,不見下。
所有人都只能接受進步,無法原諒自己的落後。
前面的人在跑,你在追趕,身後的人也在追趕你。
你能帶領他們跑到正確的道路上,你就是正確的,反之你只能為自己的錯誤買單。
所以,李學武即便是聽到了韋再可的警告,還是選擇了主動干預李懷德和程開元之間的矛盾。
這不是一種和稀泥,或者說融會貫通。
其他看不到這些,都以為李學武是在調和兩人之間的異議,恰恰相反。
李學武又不是傻子,當然知道李懷德和程開元的矛盾不可調和,無法溶解。
他不是在拉近李懷德和程開元之間的關係,而是將他們的關係擺正,形成鉗制互相的一種力量。
鉗制也是一種平衡,而軋鋼廠現在就需要平衡。
李懷德要下一盤通天棋,程開元以及他身後的人要下一盤迴馬槍,谷維潔要下一盤臥薪嚐膽,景玉農……
所有人都在操棋佈局,而所有人又都在棋盤上廝殺較量。
李學武難免的,也成為了棋盤中的一顆棋子,同時也獲得了下棋的資格。
現在,中層管理幹部的態度無法影響到廠領導佈局企業發展的大形勢,因為他們都在向前看。
背後抱怨和牴觸的那些人,到底要不要跟著往前跑,這關乎他們能不能在接下來的人事變革中站住腳。
你當浪潮來臨,他們要在海浪中搏擊生死,就不知道浪潮褪去,他們也要跟緊腳步,否則會被撂在沙灘上嗎?
機關之中,博弈與妥協是一對雙胞胎,往往會同時出現在工作和矛盾上。
李學武毫不懷疑當自己失敗的時候,這些人會撲上來撕咬自己,落井下石。
但如果因為怕,就選擇明哲保身,那他還有機會站在前面迎接風雨嗎?
就像他跟韋再可說的那樣,形勢一天一個樣,昨天需要你埋頭苦幹,今天就需要你廣為宣傳,可能後天你就直上雲霄,或跌落凡塵了。
謀算在人,成事在天。
依著李學武的性格,那是走一步看十步的性子,所有他做出的決定基本上都是考慮到可能出現的後果和影響。
如果連這樣的性格都要面臨不確定和失敗,那就只能說天註定了。
——
下午,李學武同韋再可一起,陪同谷維潔會見了來訪的紡織三廠領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