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2章 吶喊

他不想接這個風,更不想沾這個因果,楊元松要跳,那他就依著對方跳,全當是耍猴看戲了。

廠裡那些人有一個算一個,李懷德完全信任的一個都沒有。

最容易出問題的景玉農在鋼城,出了問題就是重大問題的李學武也在鋼城,他怕什麼!

現在這場風波在他的控制範圍內,正好用來曬曬底,看看誰有問題。

楊元松這一次折騰不起多大的浪,到時候他回去收拾殘局,都不用費多大力氣,便能掃清他在軋鋼廠最大的障礙。

沒了人心,又沒了上面的支援,楊元松走的這一步棋真是又臭又沒品,丟人丟到家了。

這個時候李懷德恐怕都要忍不住笑出聲了吧,這不是老天都幫助他嘛。

最後一塊攔路石自己作死給他挪位置,不知道的真以為楊元松腦子出問題了呢。

可這種判斷是依託於提前知道了關鍵資訊,李懷德打了一個資訊差。

如果楊元松知道這件事做不成,他也不會這麼莽撞了。

這世上最難買的就是後悔藥了,相比於後悔藥,更可怕的是絕望中的一意孤行。

楊元松現在就是這種心境,眼瞅著要掉溝裡了,可他還是忍不住的踩油門。

鋼城的訊息自然是沒有京城的快,楊元松早就收到這股風了,吹得他是透心涼,冰寒刺骨,四肢發麻。

退路是不要想了,從他決定親自下場賭一把的時候就自斷了那條路。

而當他把寶押在張國祁的身上時,這塊料差點把他給嚇死。

在醫院喊的那幾聲就像是開寶前賭徒們激動的吶喊,他已經看見骰子影了。

當時他就在想,要是出了豹子,還不是通殺啊。

李懷德一系所有人都被清除掉,還軋鋼廠一個郎朗乾坤。

到時候他掌握了管委會,又維護了組織的完整性,讓軋鋼廠平穩著落,他就是軋鋼廠最大的功臣。

誰不想大權一把抓,誰不想指點江山揮斥方遒,如果管委會一個人說了算,那他覺得由他來坐這個位置更合適。

在他看來,他對軋鋼廠是最無私的,也是最有價值的。

現在一股風吹過來,這些想法都如夢幻泡影,晃晃悠悠的似乎要破滅掉。

他從未想過,四十多歲的人了,還要用正治生命去詮釋一個成語——困獸猶鬥。

李懷德離開的第三天,他終於看清了對方在週一會議上的安排和態度。

當得知打敗自己的不是對手,而是自己的無知,這對一個有著豐富爭鬥經驗的幹部來說比槍斃他都難受。

李懷德擺足了以退為進的姿態,如果等對方回來,或者讓形勢往更惡劣的方向發展,那他就更沒有好下場了。

所以,現在他只能按照對方給他的路去走,一條道走到黑。

太狠了,楊元松心口微微作痛,強忍著拿起電話,打給了薛直夫。

沒有傾訴無奈,也沒有故作可憐,有的只是他以讜高官的身份,對紀監工作施加他能施加的最大壓力。

「查,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

他放狠話,擺態度,就是要拼個魚死網破,置之死地而後生。

李懷德不想弄死他,更不會在軋鋼廠裡針對他,有的只是像對楊鳳山那樣的折磨和擺弄。

等什麼時候他們身上的光環逐漸散去,那個時候才是李懷德放鬆對他們警惕,才會置他們不理。

所以,他要破這個局,只能硬著頭皮主動散去這一身的光環。

薛直夫已經做出了選擇,那他就成全對方。

知道他不是趨炎附勢的小人,楊元松也要為組織儲存力量和火種。

所以這個時候與薛直夫的決裂就顯得尤為必要了。

不僅僅是對薛直夫,對軋鋼廠內所有人,他都得撕破臉,做瘋狂裝。

這樣李懷德才不會忌憚他,害怕他身上的影響力。

都是老同志了,對方是個什麼心思他猜的出來,咬著牙做吧。

軋鋼廠紀監收到了書記的壓力,要求他們加大對張國祁的審訊力度,加大對他說出的那些財物和可疑地點的搜查強度。

這一要求就差點明著說讓他們去查李主任了,或者明著說去李主任家裡看看有沒有可疑物品。

薛直夫能怎麼做?

他只能是頂住壓力,給紀監的人以時間和空間去辦好這個案子。

李學武給他的提示已經很明顯了,那二十四個字,就是李懷德給他的底線。

幹工作沒人管,但要有理有據,真越線了,那就不是幹工作了,而是對著幹了。

同他一樣受到楊書記壓力的還有谷維潔。

楊元松要求她儘快完成對基層讜組織的重建和恢復工作,要在儘量短的時間內恢復組織的領導和管理地位。

這一要求不能說是錯誤的,只能說要求的時間是錯誤的。

現在外面搞大學習,你讓軋鋼廠內部搞反對大學習?

這不是刺激基層那剛剛恢復平靜而又特別敏感的神經嘛。

誰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做這種事,你是書記,我也不能聽你的啊。

谷維潔回覆他的言辭並不是很犀利,她很瞭解書記當前的處境,所以她只是說了時機不成熟,會盡快辦這件事。

機關裡說的「儘快辦」是多快呢?

就是「下次一定」的那種快!——

沙器之彙報完,李學武便去找了李懷德。

兩人在一起談了一下津門辦事處的事,那邊也傳來了訊息。

因為資金投入大,距離京城近,津門辦事處的發展後來者居上,比越州都要完成的快速。

在津門坐鎮的莊蒼舒很清楚李學武辦事的作風,所以都是可著實際的幹。

李懷德去的那次他看的很明白,領導說得也很清楚,以後津門將作為貿易中心來管理和運營。

他作為第一任管理主任,李學武對他的態度和看法尤為重要。

簡單的來說就是,他要向李學武彙報工作。

李學武跟李懷德要談的不止津門一處辦事處工作,還有已經開始運營的越州辦事處,以及已經運營大半年的烏城和尚未開展運營的吉城辦事處。

在幾個關鍵位置城市設立辦事處,前期主要注重資源交流和地緣優勢。

這也給以後的辦事處開設提供了經驗和指導方向。

李學武正在將這一項工作內容歸納總結,形成指導性方案,方便明年的貿易擴張。

李懷德很欣賞李學武這種走一步看十步的做事方法,更理解和支援他的這種做法。

就李學武所提出的發展和建設方案,他把在這邊視察工作的景玉農和煉鋼廠一把手董文學也叫了過來。

四人從各自的角度分別對這一方案進行了全面的討論和研究。

最後指使辦公室儘快落實和總結形成報告,提交管委會審議。

李學武從小會議室裡出來,見沙器之在等自己,同一起出來董文學說了一句,便往外走。

煉鋼廠招待所。

這邊給李學武準備的房間他一直都沒用,不過該開還是得開,不然怎麼解釋廠裡的副書記到鋼城住哪了。

回到三樓房間,老彪子同麥慶蘭已經在屋裡等著了。

看見李學武進屋,兩人都站了起來,老彪子打招呼,麥慶蘭跟著也叫了武哥。

李學武回手關了房門,這才走進來擺擺手示意他們坐下。

「路上都順利吧?慶蘭第一次來東北?」

「挺順利的,睡一覺就到了」

老彪子笑著點了點頭,接了李學武遞給他的煙,還給李學武點上了。

麥慶蘭有些拘謹,她不太瞭解李學武究竟是個什麼身份,一會兒是工廠幹部,一會兒是分局幹部,一會兒又是衛戍區幹部的。

而他的工作地點也是不確定,京城就不說了,這一杆子又來了鋼城。

李文彪跟她說的也是不多,只讓她準備了幾身衣服,還有過冬的褲。

她剛剛來得及看了父母一眼,便火急火燎地跟著李文彪來了鋼城。

一下火車,李文彪倒是敢走敢闖的,出了火車站,走到一輛吉普車前面直接亮明身份,說了是來找李學武的。

吉普車直接將他們送來了這邊的招待所,就像一路上她是懵的一樣,直到進了這個房間她也是懵的。

這到底是要幹啥,還用得著千里迢迢的幹事業?

李文彪不說他是收廢品的嘛,這廢品回收站到底多大個規模啊,都能從京城收到千里之外的鋼城來。

在四合院那邊還沒熟悉幾天呢,變化也太快了些。

她面對李學武的客套話只是無奈地笑了笑,真不知道該說什麼是好了。

我沒來過東北就得來一趟?

我沒去過的地方多了,真不會讓我們全國各地滿處跑吧?

「長話短說,我一會兒還有個工作會」

李學武走到書桌後面坐了,看著大胸弟說道:「昨天我跟三舅談了談,鋼城的情況不是很好,剛剛穩定下來」。

「吉城的問題暫時還沒確定,我下午會過去一趟」

李學武用夾著煙的手點了點大胸弟交代道:「我會帶走周自強,你下午就去接了他的崗」。

「具體怎麼做,該找誰對賬,三舅會跟你說」。

「明白」

老彪子難得的嚴肅了表情,認真地說道:「我倒是想要看看這些人有啥可牛嗶的」。

「不要有太大壓力,按照你的行事節奏來就行」

李學武沒在意他的狠話,點了點菸灰,道:「明天下午我回來,後天我就走,所以你只有不到三天的時間」。

「三天足夠了」

老彪子鄭重其事地點頭應是道:「鋼城我一定會完完整整地接收下來,你放心就是了」。

「你做事,我放心」

李學武使勁抽了一口煙,吐了煙霧道:「三舅會給你安排人手,用不用,怎麼用,都由著你」。

看了看自己這位滿臉橫肉的大胸弟,李學武很理解他初到陌生環境的安全感匱乏症,這也激起了他的兇性。

這是好事,可也是他擔心大胸弟意氣用事的本因。

「我的要求不跟你強調了,只說一句,一定要注意安全」

成年了,還成家了,是時候立業了,在京城自己身邊鍛鍊不出來他的能力,順風順水的環境裡他已經養成了傲氣的做事風格。

來鋼城磨練一下,未來自己的這些事業還需要他來支撐。

看著他答應的痛快,且態度也很認真,李學武便放下了心。

站起身對著麥慶蘭微笑道:「實在抱歉了弟妹,委屈你跟彪子在這邊幹事業,好好過日子,他有什麼不對的可以給我打電話」。

這麼說著,也沒在意麥慶蘭的驚訝和茫然。

他們剛才說的很快,有些話麥慶蘭不瞭解,也不明白是啥意思。

可看李文彪的態度,怎麼像是要去打架的呢。

都多大的人了,怎麼還能幹這種事。

尤其是李學武,大幹部了,雖然年輕吧,可總不能把李文彪從京城叫過來打架吧。

她迷糊的時候,李學武已經往出走了,邊走還邊跟李文彪交代道:「房間是我的,一直都沒住,你讓慶蘭住在這邊吧,事情有一定了再去碼頭那邊」。

跟著李文彪送了李學武出門,在門口她看見了來火車站接他們的秘書。

再見李學武兩人下了樓梯,她同李文彪回了房間,這才開口問道:「你跟我說明白,這到底是要幹啥?」

「幹事業唄」

老彪子倒是沒在意地笑了笑,說道:「武哥跟我鬧著玩呢,故意嚇唬你的」。

他走到書桌前面,按滅了手裡的菸頭道:「就是在這邊開了一個回收站,有些賬目不太清楚,我先去收拾一下,然後接手這邊的管理工作」。

「你別騙我了!」

麥慶蘭走到李文彪對面,看著他的眼睛道:「你是不是要去打架?」

「打啥架啊,呵呵」

老彪子笑了笑,攤手道:「你就看我這樣,像是來打架的嘛,我都多少年不舞刀弄槍的了,早就金盆洗手,退隱江湖了」。

麥慶蘭說不過他,只要李文彪故意避著她,她就問不出個明白話來。

「合著你帶我來就是伺候你生活的是吧?」

「你娶我是想找個媳婦還是找個大丫鬟啊!啥啥都跟我說,就知道騙我!……」

「噓~~~小點聲!」

老彪子見媳婦兒發火了,趕緊示意她別吵,同時還提醒道:「你當這裡是哪兒啊,周圍住著的可都是領導」。

說著話還點了點自己腳下,說道:「這是武哥的房間,鬧出閒話來多不好」。

說完拉著她的手,把她按在了凳子上,說道:「真就是我說的那樣,只是你也知道,人家故意虧的賬能輕易交出來嘛」。

「所以你就要打,就要搶回來是吧!」

麥慶蘭聽懂了,他還是要去打架的。

「什麼話這是」

老彪子故作不滿地看了她一眼,隨即又笑著解釋道:「他拿了我們的東西,我只是又拿回來,中間會有一點點小誤會,解開就是了」。

「好,你去打」

麥慶蘭咬牙切齒地說道:「你打死了我就改嫁!」

「那不正合了你心意嘛~」

老彪子笑著說道:「到時候找個俊俏的,有文化的……」

「李文彪你混蛋!」

他的話還沒說完,麥慶蘭便指著他罵了出來,眼淚唰的就下來了。

「哎!你這人怎麼這麼不禁逗呢!開玩笑的話都聽不出來啊!」

老彪子這下是玩大了,看著麥慶蘭趴在那哭,他撓了撓眉毛,想著這會兒跑的話還來不來的及。

本來從家裡著急忙慌的過來,麥慶蘭心裡就沒底,到來這邊人生地不熟的,她更是怕的緊。

等李學武跟李文彪說完那些話,她只覺得心像是被人揪了一下似的,真怕有事要發生。

她正害怕呢,李文彪還說這樣的話,氣的她實在是忍不住,把心裡所有的負面情緒都發洩了出來。

李文彪看見她真哭,也是麻爪了,趕緊去哄,去勸,還做保證絕對不會動手。

招待所那邊發生了什麼事李學武不知道,他正在接待從京城來這邊做鍕工加工指導工作的輕兵所一行人。

李正風帶隊,同幾位槍械設計工程師到鍕工廠考察了這邊的製造工藝。

因為有保密和安全要求,進來這邊的人數不是很多。

李學武和楊叔興在,由楊叔興給李正風一行人做了講解工作。

前天的工業視察他並沒有進來看,知道李正風會來,等著他一起呢。

兩人站在一起,邊聽邊看邊討論,身後還有秘書在做著記錄。

鍕工廠的機器都已經安裝到位,除錯工作都已經完成,就連試生產工作都在設計師的指導下早就完成過了。

李正風等人到這邊看到的是,已經開始正式生產的加工車間,工人也是從煉鋼廠和軋鋼廠選拔出來的老中青三代主力工。

對於鋼鐵企業來說,尤其是軋鋼企業,擁有完備的金屬加工技術儲備,造槍實在不是什麼高難度工作。

當初在搞這個的時候,夏中全就看過專案書,可他連翻開看看的意願都沒有。

術業有專攻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他不願意接觸這個。

最重要的是,即便是他設計出來了,軋鋼廠也不能造,他沒這個「研發」資格,造出來的槍也沒有牌照。

要說造武器,夏中全說他還會造迫擊炮,造榴彈炮呢,可有啥用,根本不是那回事。

不用夏中全,就是車間裡的青工,給他一個車床,他都能給你造的出來。

所以這邊的鍕工廠組建的最順利,也是最快實現生產的。

這個時候的工廠和工人就是這麼的武德充沛,技藝嫻熟。

五幾年的時候全國哪家鋼鐵企業沒幹過這種活兒,只不過是現在的加工要求更精準,要求更嚴格罷了。

精確步槍,重點就在於精確,所有零件必須嚴格按照圖紙來進行加工,這可比造大炮精密多了。

李正風拿著游標卡尺,檢查了幾個剛剛加工完成的零件。

當他點頭對工人的技術表達認可的時候,開車床的小子都沒什麼驕傲的笑模樣。

這特麼有啥可驕傲的,他要是傻不拉幾的去跟對方握手,或者咧嘴接受對方的誇獎,等回頭還不得讓車間裡的同事們笑話死他。

這東西看著很複雜,難的其實是設計,還有材料工藝,加工只要有手就行了。

李正風過來,也僅僅是看過才放心罷了,他要做的是考察這邊五金加工工廠。

因為匕首、鋼盔、飯盒等五金產品也是從這邊生產加工。

他是搞設計的,可也是搞管理的,精明的很。

精確步槍是很值錢,賣出去的利潤是很高,可銷售數量決定了它的利潤不會多於單兵其他裝備。

一個班能配一把66-6,可飯盒這些東西得是人手一個的。

他想了,等這個專案賺了錢,先請所裡的職工吃頓紅燒肉。

要大塊的!

一個人能分四五塊那種!

這些年所裡經費緊張,實在是太虧胃了,一說起這個他就想哭,早點遇著李學武該多好。

早遇著便宜大侄子,早吃上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