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人見人愛
「我知道,我知道他想做什麼」
楊鳳山猛然轉頭看向正在皺眉沉思的徐斯年道:「但現在的條件不允許,他太年輕了,也太著急了」。
「可是……!」
徐斯年看著廠長道:「這幾天上面傳出來的訊息……」
「唇亡齒寒,高下在心」
楊鳳山的表情有著上位者的從容與堅毅,更有著決絕與堅持。
「這天啊,終究是人民的天,這軋鋼廠啊,終究是所有工人的軋鋼廠」
徐斯年佇立良久,看著廠長孤寒的背影默默轉身走出了廠長辦公室。
這不是廠長和副廠長之間的矛盾,也不是某個人與某個人之間的矛盾,而是所有人順著時代的潮流走到了岔路口,面臨著不得不做出抉擇的矛盾。
徐斯年作為辦公室主任從未偏袒過誰,更沒有違背道德、違反工作紀律,表達過個人的正治意願。
他的工作是承上啟下,講究的是實事求是,明正視聽,如果有失偏頗,搬弄是非,那這個位置他也做不長。
但在今天這件事上,徐斯年是有些愧疚的,並非他不願意說出那些證詞僅僅是些鬼畫符的廢紙,而是即便說出來了,事情仍然會按照既定的軌道進行下去。
廠長忌憚和在意的是李學武手裡的東西嗎?
當然不是,幾個司機而已,即便是牽扯到了某些人,又能怎麼樣?
李學武沒有魚死網破的決心,李懷德更沒有。
所有人都不想軋鋼廠這條船沉底,但所有人都想掌舵。
矛盾和妥協交織著,共同努力讓這艘船行駛下去,都在努力,只是方向不同罷了。
徐斯年走到自己辦公室門口,猶豫了一下,抬腳便想下樓,卻是習慣性地往走廊窗外看了一眼。
窗外正是保衛樓的方向,而保衛樓門口剛剛有一臺吉普車啟動,往大門處開去。
徐斯年站住了腳步,皺眉看著離開的吉普車,不知道李學武下的到底是什麼棋。
——
「將!」
「別動!別玩賴啊!」
「哎!你不是很聰明嘛~你不是很優秀嘛~你走啊~」
黃幹手裡掐著幾枚棋子,得意洋洋地晃動著肩膀,嘴裡就跟按了發動機一般,嘚嘚嘚地說個不停。
而坐在他對面的李學武則是皺著眉頭看著面前的棋盤想著下一步。
「伱倒是走啊~」
「你這是象棋啊,還是相面呢~」
「還走不走啊?吃晚飯了都~」
……
李學武將手裡的棋子往桌子上一敲,道:「你這嘴特麼比我們前院兒的二寡婦嘴都碎,可叫你逮著了!」
「哎~願賭服輸!」
黃幹伸手就把李學武放在桌上的打火機給摸走了,眼睛都笑成眯縫眼兒了,那得意的樣子還以為賭著寶了呢。
「呵呵~相中好久了吧!」
李學武瞧見他那副得意的樣子也是輕笑了起來,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
「哎~這你就甭管了~」
黃乾笑著將打火機往自己兜裡一揣,隨後笑道:「打火機都是次要的,贏你才是主要的」。
隨後還煞有介事地甩了甩手,從兜裡掏出煙盒和打火機,很屌地叼了一根菸,然後一甩打火機點燃了嘴上的香菸。
「呼~哈!」
黃幹就是在氣李學武,抽菸都跟地主老財似的,眯著一隻眼。
李學武卻是渾不在意地笑了笑,一個打火機而已,這還是他從李懷德那順來的呢。
「得~!打火機都沒有了,看來我以後真得戒菸了」
「呦!來真的?」
黃幹賊笑著問道:「別不是就今天戒了吧?敢情明天再得一火機然後又撿起來吧?」
「真想戒了,抽菸傷肺」
李學武笑著靠坐在了沙發上抻了抻懶腰,嘴裡解釋道:「顧寧也不喜歡煙味兒,我自己也沒啥煙癮」。
「艹!我不信!」
黃幹一臉戒備地看著李學武說道:「你特麼不是跟我裝可憐,想把打火機要回去吧?」
「呵呵~隨你怎麼想」
李學武輕笑一聲,隨後看了看面前的棋盤,還有嶄新的棋子,問道:「你跟我說看個好東西就是這個?」
「怎麼樣?」
黃乾的眼睛賊亮賊亮的,笑著解釋道:「受你啟發,我就琢磨著,這造紙能賺錢,這印刷也能賺錢,還有什麼能賺錢呢?」
「嘿!我這一琢磨啊,還真讓我給找著了!」
黃乾點了點桌上的棋子道:「五幾年搞牙雕出口,不知道哪個缺德玩意兒弄的半機械雕刻機、出坯機和釺光機,整套的東西,就跟我們部倉庫裡堆著落灰」。
「就讓你給整回來了?」
李學武饒有興趣地捻了桌上的棋子看了,雕刻的也就馬馬虎虎吧,字都有點虛,顏色上的也不算好,料子也是普通的木料。
「嘿!你猜我為啥相中這個了?」
黃幹嘰咕嘰咕眼睛,道:「我跟管後勤的說了,這破銅爛鐵的堆這兒也沒個用處,倒不如給我得了,省的佔地方」
「嘿!他愣是不幹,非說什麼登著記呢!」
黃幹壞笑道:「我就說啊,擺著不如用著,咱不是有紙嘛,咱用紙換啊~」
「就這麼著,我用了十大箱辦公紙和一條煙把這玩意兒給換回來了」。
李學武看著黃幹雞賊的樣子輕笑一聲,將手裡的棋子拍在了他的面前,問道:「你這個能賣錢?」
「這是半成品,試驗品」
黃干將棋子拿起來解釋道:「這就是我閒著沒事兒讓他們鼓搗出來玩的」。
說著話,黃幹揚了揚手裡的棋子問道:「知道現在供銷社一副象棋多少錢嗎?」
李學武看著黃乾沒說話,等著他的答案。
因為李學武真不知道這玩意兒的價格,平時他也就買菸去供銷社,其他很少去,也不缺什麼。
有的時候懶了,甚至是讓棒梗或者是老彪子給跑道,供銷社那種服務他算是體會夠了。
「這種的」
黃幹揚了揚手裡普通木製的象棋道:「配上木頭盒子,賣十三,黑不黑?」
「然後呢?」
李學武挑了挑眉毛,問道:「你準備也造這個?然後賣十二?把價格打下來?」
「我才不呢!」
黃乾瞪眼道:「憑什麼!他們賣十三我當然也得賣十三」。
「那你這就是烏鴉站在豬身上了」
李學武用手扇了扇黃幹吐過來的煙霧,笑道:「半斤別說八兩黑」。
「我呀,主要是為了娛樂群眾業餘生活,改善鄰里之間感情」
黃幹看著李學武笑問道:「你說我們要是把手藝弄好了,能不能賣的出去?」
「當然沒問題」
李學武疊著腿很是認真地點頭確認道:「這玩意兒一定好賣」。
「嘿嘿,那回頭兒我跟李文彪說一聲」
黃乾笑道:「這小子鬼點子多,準能想辦法搞出去」。
「你怎麼盯上他了?」
李學武胳膊肘拄在了膝蓋上,問道:「把他當善財童子了?」
「我是把你當財神爺了!」
黃幹一邊收拾著桌上的棋子,一邊笑道:「第一筆分贓已經到賬,當天我們就開葷,吃的大肥肉燉土豆,嘿!~」
「你可小心著點兒」
李學武點了點黃幹,道:「少口無遮攔的,這話叫人聽見了,準說你有問題」。
說完點了點黃幹正在收拾的棋子道:「雕刻機可不僅僅能刻這個,還能刻麻將呢」。
李學武挑了挑眉毛道:「我們院有個叫劉海中的,就好玩麻將,用了六十斤糧票才換了一副,那個才值錢」。
黃幹皺眉想了想,問道:「麻將不是陶瓷的嘛,跟特麼雕刻機有毛關係?」
「誰告訴你麻將就得是陶瓷的?」
李學武敲了敲手邊的棋盤道:「就不能是硬木的?」
四合院那邊不僅僅是劉海中家有麻將,倒座房也有,不過是竹骨麻將,比較老了。
現在倒是沒人禁止玩麻將,也沒人禁止打撲克,這個時候的娛樂也就這兩樣,小夥子們愛下圍棋,都是玻璃子的,大人們就愛打撲克和麻將。
只要不涉及到大賭,很少有人因為這個被收拾,或者被抓。
即便是未來這段時間也沒有說禁止玩撲克牌的,還把那些人的畫像印在撲克上面呢。
李學武今天來也不只是閒著來看黃乾的寶貝來了,還有上週末跟王小琴他們說的那些事。
「回頭兒你可以跟老彪子說說,麻將、撲克和象棋,搞幾個新樣,你生產他銷售,合作愉快」
「嘿,你還真說著了!」
黃干將最後一顆棋子扔在了紙箱裡,點著李學武說道:「華清那邊說了,要再送來幾臺印刷機,組成個比較完備的印刷車間,說我們這兒的印刷環境好,質量也好,保密程度也高」
「嘿!這叫什麼事兒!」
黃幹看了看李學武吐槽道:「這特麼在監所裡搞印刷還特麼搞出甜頭來了,別特麼以後我這兒成了典型了」。
嘴裡嘀咕著,在菸灰缸裡懟滅了香菸,道:「那批要運來的機器裡就有能印撲克的,最新的機器,不知道在想啥」。
李學武卻是知道華清在想啥,真夠果斷的,這就開始硬體轉移了,說不定還有其他啥玩意兒轉移走呢。
一想到這兒,李學武的眼睛就不由得一亮,臉上有了點讓黃幹都感覺到他奸猾的笑。
「你特麼笑啥呢?」
黃幹瞪了瞪眼睛,手已經把桌上的煙盒和打火機揣進兜裡了,同時問道:「還沒問你呢,今天不上班嗎?怎麼就有時間來我這了?」
李學武看著強硬地轉移話題的黃幹,撇了撇嘴道:「保護好嘍,說不定我啥時候就搶回來了」。
說完翻了翻眼珠子,沒好氣地說道:「給你送錢來了,要不要?」
「要,為啥不要?」
黃幹很是乾脆地起身,將腳邊的象棋箱子踹茶几下面去了,去茶櫃上拎了暖瓶走回來,一邊走一邊道:「你就是我的財神爺,你說給我送錢,那就是一定來送錢的」。
李學武晃了晃下巴,看著給自己倒熱水的混不吝,只能開口說道:「這印刷和造紙也用不了多少人,其餘的人閒著也是閒著,我給你找幾個技術工人,來教他們做手工活兒」。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又繼續道:「先來一個皮匠,一個裁縫,回頭兒還有扎宮燈的、琺琅掐絲、盤扣的、點翠的,扎絹的、扎風箏的……」
「等等!等等!嘟~~!」
黃幹瞪著李學武道:「你這是幹嘛呀,把我這當啥地方了,馬戲團啊還是琉璃廠啊?這都啥呀?」
「不對!」
黃幹好像聽明白了什麼似的,看著李學武問道:「合著你跟王小琴他們倆說的那些會員福利合著是從我這兒來啊?!」
「不然呢?」
李學武挑眉道:「我手裡就一個認識的皮匠,就一個認識的裁縫,你讓他們累死也做不出來多少啊!」
「再說了!」
李學武點了點窗外道:「你這裡關了這麼多人,天天吃閒飯啊?不得為他們出去以後的生活考慮考慮啊?!」
「合著我還得替他們謝謝你唄?」
黃幹一臉吃了嘎的表情看著李學武道:「那這些做出來的東西是給我們錢嘛?」
「你掉錢眼裡了!」
李學武抬了抬下巴道:「錢錢錢,你就知道錢,你也不想想,我請人家師傅來教課不要錢嗎?我拿材料來讓他們學習,想著他們出去後有個一技之長,這不要錢嗎?」
「是,我是收穫了一些東西」
就在黃幹想要反駁的時候,李學武又問道:「可這些東西是我自己拿了嗎?還不是為了俱樂部籌錢?籌經費?」
說完也不管黃乾的表情,擺手道:「不要把錢看得太重,你們賺的已經夠多的了,不僅僅是要改善管教們的生活環境和待遇,還要改善羈押人員的生活待遇和管理措施」。
「這最好、最優秀的管理是什麼呀?」
「是教育!是讓他們出去以後有個吃飯的手藝,好好做人,不要再犯錯誤」
李學武點著黃幹道:「如果有人來檢查了,光看著羈押人員幹活了,沒有看到他們學習和改造的情況,你說你這樣做對嗎?」
「不是……!」
黃幹指了指李學武,道:「這特麼造紙和印刷不是你讓我乾的嘛!」
「是啊!」
李學武很是坦然地承認了,但又補充道:「當時我沒想到你們會做的這麼好啊,也沒想到會不會引起上面的注意啊,這不是來給你送解決的辦法來了嘛!」
「我特麼……」
黃幹真的是無語了,他才不信李學武以前不知道這麼做會怎麼著的,他真是見錢眼開了,真的是耗子給貓當伴娘,要錢不要命了。
怎麼就信了這個混蛋的話了,搞出來的東西是辛苦錢不說,還得幫著他做別的事。
這幫忙不給錢還不說,還有一大堆理由告訴自己得謝謝他!
「勸人向善,你是有機緣的人啊」
李學武撇著嘴忽悠到:「我當初一看你就是個善良的人,你看現在不就是了嘛,帶領全體人員搞生產,改善全體人員的生活水平,現在又響應檔案號召,搞學習,搞小工廠」。
說到這裡,李學武站起身拍了拍正氣呼呼的黃幹肩膀道:「黃幹同志,我很看好你啊!」
「去你丫的吧!我瞅你也挺善良的!」
黃幹氣到爆粗口,瞪著李學武說道:「我也想看好你!」
「巧了不是!」
李學武攤了攤手,道:「你那象棋用木頭盒子多難看,老彪子他們正在搞罐頭廠,回頭兒軋鋼廠那邊還要搞個包裝盒廠,到時候我幫你搞金屬盒」。
「真的?」
黃幹見李學武要幫忙,臉上的怒氣瞬間消散了不少,道:「麻將其實也需要包裝盒」。
「可以,沒問題」
「撲克要是有金屬盒的話……」
「骨灰也適合用金屬的,你要不要?」
……
——
「呦,是李處長吧!來接顧寧啊?」
李學武正站在醫院門口的保衛室旁點著煙,便聽有人在跟自己打招呼。
忙把手裡的火柴晃滅了,一邊摘了嘴裡的煙,一邊抬起頭。
李學武看了看站在自己身前的女醫生,笑道:「您是蘭姐吧,上次找顧寧就是您給開的門」。
「嗷呦,您這記性可真了得」
這位叫蘭姐的便是坐在門邊辦公桌的那位醫生,李學武第一次找顧寧和隨後的幾次都是她給開的門。
張秀蘭認出李學武還是因為李學武臉上的疤痕,當初李學武來找顧寧,她印象最深,後來科室裡的人還猜測這個年輕人是幹啥的來著。
顧寧結婚那天她值班,就沒有去上,但是依著去了的同事們學舌,好傢伙,嚇死人了。
雖然是在大院裡結的婚,但婚禮的排場和場面確實有面子,那些同事形容的時候一邊羨慕著,一邊感慨著。
當初認定是個小司機的年輕人竟然是個副處長,還是南方回來的戰鬥英雄。這還都不算,依著同事們從婚禮上打聽來的,這年輕人才二十歲,可身份已經是紅星軋鋼廠的保衛處副處長,更是東城這邊主管治安的副處長了。